汉武帝时,李敢认为卫青指挥失当,导致父亲李广自刎,因而殴打卫青,为父报仇,霍去病闻之,一箭射杀李敢,为舅父卫青报仇……
汉魏以来,屡屡出现为替父报仇,灭人满门之事。
如果司马昭采纳了邓艾的意见,庞会这辈子都没有报仇的机会。
“邓艾不过一放牛为生的老匹夫,稍遂其志,便视我等为无物!”胡烈更是破口大骂起来。
有这两人带头,其他将领的不满顿时如火山般爆发出来。
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邓艾不仅挡了他们的财路,更是挡住了他们战功。
钟会三言两语便将众将的情绪挑动起来,得意的望向姜维,却发现他姜维闭目端坐不动,似乎对堂中的争执漠不关心。
吵着吵着,就有人来了一句,“依属下看,邓艾必有反心!”
钟会循声望去,却是刚刚从乐城返回的荀恺。
邓艾这种寒门崛起,威胁最大的便是颍川士族,而荀氏执士族之牛耳,荀恺之言简直一锤定音。
胡烈双眼一亮,“不错不错,邓艾向来骄纵,未得晋公之令,便大肆封赏蜀国君臣,其心已明!”
邓艾若是被拿下,最直接的受益者便是安定胡氏。
朝廷势必倚重安定胡氏稳定陇右,到时候陇右都督的位子,非胡氏莫属。
“伯玉意下如何?”钟会目光转向末座的卫瓘。
他是监军,没他点头,此事就做不成铁案。
瞬间,所有人目光都转向卫瓘,就连姜维都微眯着眼,望了过来。
“邓艾……未得上令,私自分赏,笼络人心,罪责难逃。”
群情激奋之下,卫瓘只能顺水推舟,不过言语间终究有所保留,毕竟邓艾没有起兵造反。
“其他罪责姑且不论,伯玉以为邓艾反没反?”钟会寸步不让,咄咄逼人。
荀恺笑道:“卫监军身负晋公嘱托,有督查全军之责,今日诸将皆在,万不可搪塞我等,河东卫氏能有今日,大为不易也。”
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是,如果卫瓘不就范,河东卫氏今后就没好日子过了。
天下士族,颍川为最,颍川士族,荀氏最强。
而荀恺乃曹魏名臣荀彧之曾孙,司马懿之外孙,当朝骠骑将军荀霬与南阳公主之长子,护军将军荀悝之兄……
卫瓘沉吟稍许,“邓艾之子邓忠,擅杀征西护军田续,父子二人,必有反意!”
“善!”胡烈、庞会等人击掌而笑。
“请都督出兵南下平叛,缉拿邓艾父子!”
其他将领更是迫不及待。
钟会却一脸惋惜,“邓艾乃国之宿将,文治武功,冠绝天下,深得太尉、大将军青睐,可惜利令智昏,竟想割据蜀中,谋反作乱,卫瓘听令,着汝速率本部南下成都,缉拿邓艾父子!”
堂中瞬间落针可闻。
卫瓘手上只有一千人马,让他去成都缉拿邓艾父子,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钟会这是一石二鸟之计。
先借邓艾之手杀卫瓘,除掉司马昭安排在他身边的棋子,顺便坐实邓艾谋反,他便可名正言顺的率手上十九万大军南下,再除掉邓艾。
届时,司马昭也无话可说。
至于卫瓘能不能拿下邓艾,则根本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
邓艾既然敢杀田续,自然敢杀卫瓘。
兔子被逼急了还会咬人。
在他眼中,卫瓘和邓艾都已经是死人!
“在下领命。”卫瓘仿佛并不知晓其中的阴险算计,坦然领命。
这反而让钟会有些诧异,“此事非同小可,伯玉务必当心。”
“为晋公效命,乃我等士人之本分。”卫瓘的目光却飘向荀恺。
第三十二章 誓
众人皆大欢喜,各自散去。
钟会独留姜维一人,下人送上炙炉、炭火、美酒、鹿肉。
刚端起一樽酒,钟会就长叹一声,“蜀汉立国四十载,未想亡于一匹夫之手,诸葛武侯若是得知,不知作何想?悠悠苍天,何薄于彼。”
攻入汉中时,钟会曾亲赴定军山,祭拜武侯墓。
武侯虽然亡故三十载,却一直备受天下士人敬仰。
钟会感伤不已,端起酒樽朝地一酹,却伸出手指在酒樽中沾了沾,在案几上画了个“一”。
姜维感伤道:“天下之事,谁人能尽知?自古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此言差矣,天乃虚无缥缈之物,寄事于天,安能不败?若顺天意而为,则谋事在天,成事在我也!”
钟会沾了沾酒水,连续在案几上画出三个“一”,上下堆叠。
两人似在缅怀诸葛武侯,却又不太像。
“都督志向倒是不小。”姜维笑了一声。
“伯约一心一意复兴大汉,志向亦不小,只可惜武侯未竟之事,伯约又能如何?汉室覆灭乃是天意,逆天而为,焉能不败?”
钟会似笑非笑,手指没停下,又在案几上画了一个“一”。
姜维脸色一变,心中所思所想,竟被钟会一语道破,但转眼就镇定自若,手指沾了些酒水,走上前去,在钟会的五个“一”下面,划出最后一个“一”。
然后擦掉其他几个“一”,只留下第五个“一”。
钟会目光灼灼的望着姜维,带着几分考究的意味,“伯约兄何意呀?”
姜维虽常年领兵出战,但学时从未落下,“适才军议,都督以在下为凤,莫不是自比为龙?”
“知我者,伯约也!”钟会满脸遇见知音的喜悦。
不过姜维却话锋一转,“都督虽得九五之卦,却已成飞龙在天之势,若不动于天,立成亢龙有悔之象也!”
原来两人画不是“一”,而是六条阳爻组成的乾卦。
姜维擦去其他五条阳爻,只留第五条,恰好是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九五者,帝王之卦位也!
这次轮到钟会脸色一变,拍案而起,“大胆,谁人不知我钟会忠心耿耿?姜伯约呀姜伯约,我以赤诚待汝,汝挑唆于我,是何居心?”
堂外甲士听到动静,立即涌入,持刀在手,只待钟会一声令下。
姜维面不改色,拿起酒壶,往嘴中灌了一口,气定神闲道:“都督对曹魏如此忠心,堪比当年司马仲达,看来是在下误会了。”
魏国权柄虽然在司马昭手上,但毕竟名义上还是曹家的。
姜维这么说,则是提醒钟会这天下本来就不是司马家的,不存在忠心与否,都是乱臣贼子。
钟会眼神闪烁了几下,忽然仰头大笑,“哈哈哈,不愧是姜伯约。”
挥了挥手,甲士出门而去。
两人一番试探,较量,都知晓了彼此的心思,便不再遮掩。
“如公所言,魏国的天下本来就不是司马家的,司马氏诈取曹氏,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司马昭昏聩无能,不及其父兄十之一,其子皆庸碌之辈,其他司马氏皆野心勃勃,以吾观之,不出三十年,天下复又大乱,常言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直到这一刻,钟会才肆无忌惮的露出自己的野心。
钟会五岁时,就被蒋济赞为“非常人也”,弱冠时便与王弼齐名,才学冠绝当世。
追随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三代,自然也清楚司马氏的底细。
见姜维默然不语,钟会继续道:“我本欲效仿司马懿,与伯约对峙于汉中,培养亲信,稳固根基,不出五年,大事可期也,奈何邓艾一介匹夫,攻入成都,坏我大事,我若不起,必为司马昭所害,今有伯约相助,合两军之力,北向关中,司马昭一举成擒也!”
“都督好算计,然则军中诸将,未必同心。”
姜维一眼就看破了钟会的漏洞。
这些将领要么是司马氏故旧,要么是各地豪族,未必肯站在钟会一方。
还有洛阳来的十万中军,家眷都在洛阳。
“这就不劳伯约多虑了,事若成,自有人趋炎附势,司马昭终究是外人,若非颍川士族支持,安能坐稳江山?”
钟氏颍川的核心士族之一,司马氏则是外来户。
士族之间并非铁板一块,也有一条清晰的鄙视链。
钟会若是得势,颍川士族自会向他靠拢,就像他们当年向司马懿靠拢一样。
不过姜维还是没有表态。
钟会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便是得到姜维的支持。
权谋诡计再高明,也得不了天下,司马氏篡魏的前提是,司马懿东征西讨,所向披靡。
钟会自然知晓自己的短处,更清楚很多将领并非真心实意归顺于他。
“事若成,我取魏国,公取蜀中!”钟会亲自为姜维斟了一樽酒。
这是他能拿出来的最大诚意。
当然,其中也埋了一手伏笔,失去汉中的蜀汉,必然无法长久。
堂外隐隐传来铁甲摩擦声。
姜维手指摩挲着青铜酒樽,目光沉浸在酒水当中,对外面的甲兵之声恍若未闻。
钟会眼神越来越冷,却始终舍不得下手。
两人沉默的对峙了十几个呼吸,姜维悠悠一叹,“都督如此厚爱,维怎敢不识抬举,愿助都督一臂之力!”
钟会大笑:“善、善、善,有伯约相助,大事必成,今日你我二人何不效仿刘关张,结为兄弟?”
“结义?”姜维的年纪比钟会大了一轮。
不过钟会却不管这些,拉着他的手,朝天而拜:“皇天在上,我钟会今日愿拜姜伯约为兄,生死与共,肝胆相照,如若背誓,必碎尸万段,死无葬生之地也!”
姜维一愣,就算结义也没必要下这么毒的誓言。
但钟会已经“咚咚咚”的连磕了三个响头,磕的额头都红了。
姜维无奈,只能跟着一起磕头,“皇天在上,今日与钟士季皆为兄弟,生死与共,肝胆相照!”
后面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不过钟会也没在意,冲他拱手一礼,“兄长!”
“二弟!”姜维望着这个祭拜兄弟,一时心情有些复杂。
第三十三章 诈
深冬时节,成都依旧没陇右那么冷。
走在成都城外,群山之间依然披着一层墨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