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巴东阎宇部,两万人马直奔成都而来!”斥候在堂外高声禀报。
“无名下、下将,也敢来犯、犯我!”邓艾火爆脾气上来,提刀就要去迎战。
邓忠拦在面前,“父亲乃一军之主,不可轻动,儿率本部及蜀主前去收编此军。”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摩天岭那边的陇右军没有十天半月过不来,阎宇这支人马来的刚好。
第三十章 剑
剑阁。
两军依旧在对峙,不过剑山之下,魏军已经修建了大片屯田和简易坞堡,连绵不绝,反而将蜀军死死堵在剑阁之中。
仿佛蜀军才是进攻的一方,魏军才是防守的一方。
而最近一个月,钟会屡次三番致书姜维,只谈玄学义理,不谈军事。
两边早就没了之前剑拔弩张之势。
此时此刻,蜀中大营中沉默的可怕,高大的“汉”字大纛在朔风中摇摇晃晃。
中军大营中,廖化、张翼、董厥等人脸色铁青。
姜维仰天长叹,“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
“先帝披荆斩棘得来的基业,竟拱手让人!”廖化老泪纵横,哭的最悲切。
张翼沉声道:“今成都已失,我等该当如何?六万将士只等你一句话!”
董厥道:“邓艾不足万人,我率一支精锐星夜杀回成都,或可挽回颓势。”
只不过这话说的有些底气不足。
段谷之战、侯和之战,董厥也参与其中,亲身领教过邓艾的厉害。
更何况刘禅主动投降,蜀国已经亡了,士卒无以为战。
邓艾只需守住绵竹关,便切断了他们后路。
这时姜维起身,仿佛下了某种决定一般,“传令,全军更换魏字旌旗,随我归降——”
“什么?你要归降魏狗?”廖化又急又怒,“难道你忘了武侯教诲?忘了陛下恩惠?”
武侯姑且不论,刘禅对姜维可算仁至义尽,去年侯和惨败,诸葛瞻与董厥合议,要以右大将军阎宇代替姜维。
黄皓也煽动党羽,要追究姜维战败之罪。
都被刘禅按下了。
“我等宁战死沙场,以身殉国,亦不愿归降司马氏!”董厥咬牙切齿。
他乃荆州义阳郡人士,与镇北将军魏延是同乡,诸葛亮开府治事,其为相府主簿,被赞为“良士”,迁尚书仆射,封南乡侯。
四年前尚书令陈祗去世后,他继任尚书令,与诸葛瞻、樊建统理朝政。
姜维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面沉如水,“天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一者,九死一生也,邓艾破蜀,必为司马昭钟会所不喜,邓艾愚忠而持重,钟会狡诈而轻浮,不甘人下,我等可依附于钟会,借其力灭邓艾,而后合魏军出关中,围攻长安!”
“这……”诸将无不骇然。
这等奇谋简直闻所未闻。
“你怎知钟会一定会反?”廖化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张翼亦道:“钟会乃司马昭之心腹,一力鼓动伐我,怎会轻易背叛?”
他们久在蜀国,以恢复中原中兴大汉为己任,即便有内斗,只要不公然造反,最多也就革职在家。
所以也就不知道魏国内斗到了何等地步。
“司马昭手握十万大军,在长安按兵不动,所谋何人?”只有姜维对魏国形势洞若观火,其门下蓄养了大批死士,常年潜伏在魏国各大都城。
众人一愣。
如果为了灭蜀,这十万大军应该一同南下进入汉中才对。
侯和一战后,蜀国无力北伐,司马昭根本用不着防备蜀军。
既然不是防备蜀军,那就只能是防备钟会。
“诸位莫要忘了司马家是如何得了曹家的江山,钟会出身颍川士族,聪慧过人,大汉不灭,他尚有一线生机,今大汉已亡,此人手握十三万大军,已成司马昭眼中钉肉中刺。”
国破家亡,姜维非但没有半分气馁,斗志反而越发高昂。
自从突破阳安关后,魏军便前所未有的消极,在剑阁前深沟高垒,甚至还在剑山之下修了大片屯田,明显是想长期对峙下去。
这也说明钟会看破了局势。
当年司马懿在陇右长期与诸葛武侯对垒,便是这么一步一步崛起的。
而钟会今年还不到四十,司马昭却已经五十多了,据说因为服食五石散,身体早已大不如前。
钟会现在已经是镇西将军,都督关中诸军事,灭蜀之后,权势更要水涨船高,成为颍川士族的领袖。
反而身为河内士族的司马氏,会被逐渐排除在这个圈子外。
“我等投奔钟会,钟会不反必死!”
姜维拔出兰锜上的宝剑,剑身如一汪秋水,照出一双比剑还要锋利的眸子。
这把剑是章武元年(221年),昭烈帝剑术冠绝天下,生平最喜名剑,遂令良匠取西山之铁精,铸成蜀中八剑,分赐太子刘禅、梁王刘理、鲁王刘永及诸葛亮、关羽、张飞、赵云。
姜维的这一把,那是诸葛武侯亲传于他的,剑柄上还有他留下的铭文。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姜维手掌摩挲剑柄,心中一遍又一遍的念着这八个字。
三十年来,他不敢有一日忘怀。
即便知道蜀国油尽灯枯,难以持久,也矢志不渝的出兵北伐。
“伯约妙计!钟会若反,北出关中,我等亦可趁势收复故都,大汉中兴可望也,关将军在天之灵亦可瞑目!”
廖化眼中又泛起了泪花。
人一旦上了年纪,就容易多愁善感,这几日廖化几番梦到关羽。
他出身沔南豪族,几乎参与了汉末以来所有大战,在关羽帐下担任主簿多年,关羽覆灭,廖化被掳到建康,诈死携母昼夜西奔,投奔刘备。
“我等当勠力同心,置生死于度外,共赴国难!”
姜维一剑挥出,寒光一闪,面前的案几一分为二。
以前历次北伐,总有人在后方掣肘,束手束脚,一直在陇山小打小闹,被邓艾抓住了机会,一举重创蜀军。
如今蜀国亡了,姜维反而解开了束缚,再无顾忌。
“共赴国难!”众将慨然。
众人掀开帐帘,大营中,上万将士肃立在寒风中,鸦雀无声。
而沉默中一股排山倒海的杀气扑面而来。
看到姜维、廖化等人,上千老卒拔刀在手,其中不少人已是满头灰发,在手臂上割了一刀,“共赴国难,何惜一死!”
“杀、杀、杀……”
无数刀矛刺向苍穹。
廖化欣喜道:“哀兵可用,大汉不亡也!”
“钟会、邓艾、司马昭,鹿死谁手,犹未可知也!”
姜维整个人仿佛化身为剑,寒光四射,气冲牛斗。
第三十一章 诬
“伯约兄何来迟也!”
姜维帅部来投,对钟会而言本该是大喜之事,但此时此刻,钟会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国破家亡,穷途末路之人,特来投奔都督。”
当着一众杀气腾腾的魏将,姜维坦然自若,举手投足间,风度翩翩。
“伯约兄言重了,来来来,请上座。”钟会朝旁边的胡渊使了个眼色,胡烈冷哼一声,不情不愿的让出左列首座。
其他魏将目光越发不善。
当年洮水之战,姜维大破王经,伤亡数万人,魏国在陇右十几年的经营灰飞烟灭,其中大部分是洛阳中军和雍州军。
很多人的父兄死在姜维手上。
后经过郭淮、陈泰、邓艾、胡奋等人合力,方才稳住阵脚,将姜维赶回汉中。
钟会这些年一直跟在司马师、司马昭后面出谋划策,对这些恩怨并不知情,不过就算知情,也不会拿姜维怎样。
姜维将一切尽收眼底,面不改色,“败军之将,怎敢上座?只求一末席即可。”
“天下名士,无出伯约之右,伯约不能上座,何人能坐此位?”钟会上前一步,亲昵的拉住姜维的手,引向上座。
“谢将军座。”姜维也不管众人反应,堂而皇之的坐在钟会下首。
“吾得伯约,如得一凤,蜀中之事,指掌可定也!”钟会也不遮掩。
被赶下首座的胡烈不满道:“都督此言差矣,蜀国已投降征西将军,蜀中尚有何事?”
钟会早有准备,笑吟吟的一拍手,当即就有两名军士抬着竹简上来,“诸位请看。”
军士将竹简一一递给诸将。
赫然是邓艾在蜀中的种种行径,包括自作主张,封赏蜀国君臣将吏,还将其召入自己麾下,以及收编蜀军,各处屯田,打造兵器盔甲。
蜀中富饶之地,基本已被瓜分殆尽。
除此之外,还有邓艾奏表,准备明年率军顺江而下,攻打东吴……
每一件都是蜀中正在发生的事,风声早就传过来了。
众将面面相觑,眼神复杂。
“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利国家,专之可也,今后蜀中之事,有我父子专之,无须晋公多虑,汉中诸军,各归其镇,只陇右兵二万、蜀兵二万,煮盐冶铁、造船备战,东吴便可不征而定也……”
中尉将军庞会每念出一个字,脸皮就跟着抖了一下。
邓艾这么干,非但独占灭蜀大功,蜀国连汤带骨,都被他吃干抹净了,一滴也不留给别人。
蜀中现在几乎成了邓艾的禁脔,不容外人染指。
独占灭蜀之功倒也罢了,竟然还要独占灭吴之功,简直没把他们这些人放在眼里。
是可忍孰不可忍!
“邓艾能灭蜀,乃我等在剑阁死战,拖住了蜀军主力,否则凭他万余众,如何能攻下成都?”庞会咬牙切齿。
别人都是冲着战功来的,只有他是为了报仇雪恨。
当年关羽北伐,水淹七军,其父庞德宁死不降,被关羽斩首,庞会一直记恨在心。
血亲复仇,乃汉魏之传承。
周礼中明言:父之雠辟诸海外,则得与共戴天。此不共戴天者,谓孝子之心不许共雠人戴天,必杀之乃止!
不为父亲报仇雪恨,便是不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