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风飘白日,光景驰西流。盛时不再来,百年忽我遒。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先民谁不死,知命复何忧!”
轺车上,刘禅醉眼朦胧,对着青山绿水吟诵起来。
“好诗,未想国主亦有如此文采。”邓忠见他心情不错,奉承了一句。
刘禅哈哈一笑,“此乃曹子建所作箜篌引。”
邓忠老脸一红,“惭愧惭愧。”
“人生苦短,譬如朝露,少将军当及时行乐,莫要辜负了青春年华。”刘禅越喝话越多。
一场厮杀,被他弄得像郊游一般。
“国主真性情中人也,在下一介凡夫俗子,不敢有一日松懈。”邓忠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总感觉有两把刀架在上面,怎么都乐不起来。
不是所有人都有他这么好的命。
绝大多数的人都在生死线上挣扎。
“少将军志向远大,他日定能觅得良配。”刘禅忽然来了一句。
出征之前,邓艾托谯周说媒,没想到刘禅还是拒绝了。
邓忠看了他一眼,刘禅似醉非醉,神态憨厚。
只不过这种伪装已经骗不到邓忠,他拒绝联姻,说明并不看好邓家。
这也难怪,邓艾在蜀中一系列的操作,跟作死没什么区别,北面的两把大刀悬而未决,刘禅绝不会轻易站队。
邓艾虽然拿下成都,暂时主宰蜀中,但邓家无论是权势还是名望,都无法与刘氏相提并论。
反倒是邓忠将事情想简单了。
这时代联姻不是小事,代表两个家族的联合。
放在眼下局势中,便是刘禅与邓艾勾结,造反无疑了。
一句话,这盘大棋局上,邓忠现在的筹码还不够。
“是在下唐突了,国主莫怪。”邓忠也拿得起放得下,换做自己,也不会这时候与邓家纠缠过深。
不过邓忠也逐渐试探出了刘禅底细。
刘禅醉醺醺道:“少将军天性豁达,他日不可限量也。”
邓忠本想客套几句,这时斥候飞奔来报,“报——前方二十里,阎宇大军来袭!”
阎宇两万巴东大军,邓忠手上四千陇右中军,兵力相差悬殊,但一半人身披铁甲,还有五百骑兵,人皆双马。
邓忠不慌不忙的下令,“就地列阵,以逸待劳,将劝降信送过去。”
劝降信是刘禅写的,寥寥数语,让阎宇不要挣扎,速速投降。
“领命!”斥候接过劝降信,飞奔而去。
过不多时,东面烟尘滚滚,一支“汉”字大纛从烟尘中逐渐显现。
两名骑兵如离弦之箭,狂奔至阵前,大声询问:“陛下可安好?”
刘禅打了个酒嗝,挥了挥手,“回去告诉阎将军,战事已息,速速归降。”
骑兵勒转马头,返回本阵。
过不多时,对面的大纛撤下,两万人马分成左中右,缓缓走来。
烟尘随风而起。
身旁的李升提醒道:“少将军,不对。”
他是百战宿将,一眼就能看出敌军的虚实。
自古受降如受敌,邓忠眯着眼睛,两万蜀军分成三部,恰如一头张开嘴的恶兽。
刘禅是降了,不代表很多蜀国将吏愿意投降,至今姜维和霍弋两部没有动静。
阎宇此人名声不显,但能坐在蜀汉右大将军、永安都督的位置上,肯定不是善茬。
东方辰道:“阎宇出身荆州南郡,乃诸葛氏旧部。”
“那便不是来投降的,而是来报仇的!”邓忠脸上浮起杀气。
蜀国内部同样派系林立,诸葛武侯虽然去了,但权力并没有完全被刘禅收回,三十年来,蒋琬、费祎、董允轮流坐庄。
而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荆州出身,蜀国但凡重要一些官职,基本都由荆州出身之人把持。
以至于蜀国有流谚:豫州入蜀,荆楚人贵。
受诸葛武侯的影响,蜀国的相权某种程度上能压制皇权,所以诸葛武侯去世后,刘禅不但取消了相位,连益州牧、司隶校尉一并取消,以录尚书事取而代之。
这些年魏吴两国兵变不断,唯独蜀国四平八稳。
但荆州派系尝过权力的美味,食髓知味,怎会轻易放弃?
谁坐上了丞相之位,谁便是皇帝的“相父”,这种诱惑实在太大了。
荆州士人三十年几次拉扯,寻求恢复丞相之位,最终以费祎遇刺而不了了之。
如今,于公于私,作为荆州派系核心武力的阎宇,绝不愿意坐以待毙,失去手中的权力。
事实上,蜀国但凡手握兵权之人,都按兵不动,观望形势。
而主张归降的,是以谯周为首的蜀中本土士族。
坐在车中的刘禅轻轻的叹了一声,缓缓闭上眼睛,仿佛睡着了一般。
“全军听令,骑兵在前,甲士在后,全军进击!”邓忠当机立断。
“令!”东方辰大喊了一声,代表骑兵的黑色玄武旗原地翻卷三次,然后向前猛地挥出。
牛催提着长槊一马当先,率骑兵冲向蜀国中军。
邓忠也不管两翼的蜀军,率甲士一股脑杀过去。
狭路相逢勇者胜。
这时敌军还未铺展开,兵力优势无法显现,更没想到邓忠没有任何预兆,直接就动手了。
平原厮杀,骑兵对步卒的优势巨大,五百骑兵人皆双马,暴风骤雨一般冲杀过去,宛如一柄长剑狠狠刺穿了蜀军仓促组织起来的前阵。
邓忠顺着骑兵撕开的缺口一拥而入。
永安军这三十年来一直镇守巴东,防备吴国,几乎没怎么参与过什么大型战役。
而陇右军士卒活到现在,无一例外,都是亡命之徒,虎狼之士,发作起来,人人悍不畏死,奋命向前。
眨眼间,蜀军血肉横飞。
左右两翼的蜀军见势不妙,仓促转换阵型,从后面横切过来。
不过阵型也乱了。
“骑兵击右!”邓忠指挥万人以下的战争,简直如臂使指,经验极其丰富。
玄武旗向右猛挥。
牛催的五百骑兵在蜀军中划出一道弧线,折返向北面杀去,迅若飞燕,右翼蜀军来不及调整,便被骑兵从背后狠狠刺了一刀。
战场节奏完全在邓忠的掌握之中。
第三十四章 仁
四溢的血腥气令人血脉贲张,邓忠心中生出一种莫名的兴奋感。
感觉自己天生就属于战场。
蜀军反抗倒也激烈,连连组成了三道防线,试图拖延住邓忠的攻势,让两翼的蜀军回援。
如果成功,邓忠的四千陇右军就会被死死围住,陷入四面围攻的境地。
阎宇的战术虽然高明,只是这支蜀军的执行力明显不够。
右翼很快就被骑兵凿穿,而中军布下的三道防线如纸糊的一般,被邓忠一戳就破。
而且越往里面杀,越是轻松。
一抬头,只见那些蜀军人人面黄肌瘦,弱不禁风,不是满头灰发的老卒,便是十二三岁的少年,身上别说盔甲,连衣服都破破烂烂。
以蜀国的国力,供养姜维的六万精锐,已经使出了全力。
阎宇的两万永安军,很多都是滥竽充数。
邓忠之前还想招降他们,收为己用,如今看来,就是个笑话。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轺车上的刘禅念起了屈原的国殇,只是脸上再无之前的云淡风轻,眉宇间的哀伤再也隐藏不住。
如果是太平之世,刘禅的成就绝不会差。
奈何他生在一个乱世。
“不要恋战,直取敌中军!”邓忠指着前方人影中的中军牙旗。
“杀!”甲士奋力向前。
迎面就是一阵弩箭,当场倒下十几人。
不过这些伤亡并未吓住他们,反而激起了他们的凶性,继续向前。
自古秦兵耐苦战,大汉的六郡良家子,陇右占了两郡。
“到此为止了!”邓忠提起长槊,带着二十名部曲忽然杀出。
长槊如龙,铁骑如虎,一团团腥风血雨,在身边爆开,随风吹散,迎面洒在脸上。
既然生在这个乱世,唯战而已!
连续挑飞三名甲士,邓忠身上也插了两支弩箭,还好甲胄是从成都武库中收缴的上乘明光甲,弩箭只是伤了皮肉。
铁骑狂奔,敌军主将近在眼前,一身儒甲,双手紧握着长剑,须发花白,却挺拔如松,看上去不像个武将,倒像个彬彬有礼的文士。
邓忠胯下战马一跃而起,手中长槊奋力刺出。
其实这个时候,他若是避开或者逃走,都还有机会。
但此人非但一步不退,反而踏前一步,错开身位,长剑高高扬起,奋力劈下。
寒光一闪,血肉飞溅,邓忠战马的头颅竟被生生斩下。
不过敌将也被长槊贯穿了胸膛,被失去头颅的战马撞飞。
“噗——”敌将嘴中喷出一口鲜血,双眼中了无生机,却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朝天大喊:“丞相,阎宇无能……”
头颅一歪,当场毙命。
邓忠却愣在原地,诸葛亮都去世三十年了,还有人愿意以命相报……
“都督!”周围哭声一片。
李升上前,正要一刀斩下阎宇头颅,被邓忠劝阻,“忠义之人,留一个全尸。”
这时候刘禅的轺车赶来,“众将士听令,放下兵器,归降!”
战场忽然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