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忠眼前一亮,当初大将府的谋划,只是将河东作为磨盘,消耗并州的有生力量。
如今看来,若是能占据此地,不亚于攻夺上党。
上党基本是杂胡的老巢,历史上凶名赫赫的羯人老家就在此地,同时还居住着大片的杂胡,拿下难,治理也难。
河东则不然,经过杜畿的治理,成了关西汉人最大的聚居之地。
地缘上虽不及上党那么重要,但也是司命之所在。
“足下高见,然则河东如何到手?”邓忠索性问到底。
王濬望着邓忠,“能取弘农、河东者,唯有一人,却不知大将军敢用否!”
“这天下还有我不敢用之人?快快说来。”邓忠心照不宣,却明知故问。
“在下!”王濬拱手一礼,满脸傲气。
“哈哈哈哈,足下须多少兵马?”
“本部三千人即可,不费大将军一兵一卒。”
“好气魄,来人,清出三百套甲胄、五千石粮出来,送与王将军。”邓忠没有半点犹豫。
王濬反而满脸的难以置信,“大将军真敢用我?”
邓忠道:“昨日大战,足下没有与胡虏同流合污,可见足下之义,乃胸怀天下苍生之国士,某自当以国士待之。”
三万胡骑覆灭不是小事。
以司马昭的德性,肯定要找人背锅。
泰山羊氏还有倚重之处,账算不到羊祜头上去。
谁来背锅,一目了然。
王濬这种出身寒门之人,简直天选之子。
虽然只有三言两语,但邓忠也能看出来他功名心极重,在司马昭那边爬不上去,邓忠就成了他唯一的选择。
他这把年纪的人了,机会已然不多。
退一万步,王濬即便口是心非,邓忠也就损失三百套甲胄,五千石粮食而已。
但若是成了,不仅收获一名灭国级的大将,还能得到河东这块司命之地。
“今日一晤,方知天下英雄,司马氏非大将军敌手也,今既以国士待之,濬当以国士报之!”王濬拱手一礼。
邓忠脱下自己的斗篷,披在王濬身上,又将自己的马送给他,“军情若火,就不多留,他日功成名就,再与足下痛饮之!”
“一言为定!”王濬翻身上马。
小老头激动的胡须都在颤抖。
邓忠的攻心之术炉火纯青,拿捏王濬这种人最有心得。
亲自送出三里地,才依依不舍的道别。
面子给足了,里子也给了。
就看王濬自己的本事了。
不过邓忠并不担心,王濬本身就是弘农人,在河东当了二十多年的郡吏,对两郡的形势了如指掌。
回到大营,军吏呈上伤亡清单。
一场大战,己方只阵亡了三百七十一人,重伤两百二十三人。
其他轻伤只要能动,就不算在里面。
很多虎贲有明光甲的穿明光甲,黑光甲的穿黑光甲,没有这些精甲的,外面一层铁甲,里面套一层锁子甲。
整场大战,只阵亡了十四人,全部是被匈奴骑兵冲撞、踩踏致死。
而匈奴人阵亡者超过五千,被俘者一万三余众,其他人则趁着夜色逃走了。
以步卒迎战骑兵,能打出这种伤亡比,邓忠颇感欣慰。
阵亡将士的遗体立即送回洛阳安葬,重伤将士就地让随军郎中救治。
“大将军,这些俘虏如何处置?”姚信前来禀报。
邓忠扫了一眼,将近一万三千余众,乱哄哄的分成几堆。
穿戴和装扮都不一样,既有髡发、辫发、披发,也有束发。
其实草原上的融合比中原更剧烈,曾经的鬼方、土方、猃狁、犬戎变成了后来的匈奴。
高车、东胡、乌桓逐渐演变成现在鲜卑。
草原上的规矩,谁强就投降谁,活下去最重要,哪怕成为奴隶,只要能活就行。
“将里面的将领、头人、豪酋全部挑出来,斩首给坞堡阵亡士家报仇,其他人全部贬为奴籍。”邓忠是个记仇的人。
那四十多户士家宁死不屈,没有一人投降,这个仇不能不报。
至于普通的胡虏,很多人既会放牧,也会耕种,是难得的劳力。
杀了他们固然痛快,但将他们贬为奴隶,更符合现实处境。
邓忠治下,取消了屯田客,全部转为士家。
相当于取消了军奴和农奴。
但奴隶是这时代的常态,汉元帝时朝廷控制闲奴达十万余人,这还只是朝廷的官奴,没有算地方上的私奴,王莽时期,曾一次性将十万多私铸钱币之人贬为奴隶。
存在即合理。
无论是徭役还是兵役,都少不了奴隶。
第两百零六章 马
秦国的军功爵有明文规定:斩首一级赐爵一级,同时赐“庶子一名”供役使。
邓忠麾下的士家,逐渐向职业军人转变,封了这么多田,根本种不过来,只能分配奴隶。
一个族群的崛起,必然伴随另一个族群的苦难和血泪。
这是历史的规律。
其实在中原为奴,好歹还能吃上一口安稳饭,在草原上为奴,三天饿九顿,一阵西北风能吹死成百上千人,一次大雪,就有可能让一个部落灭绝。
这时代正处于小冰河期,草原、西域成片的族群向中原迁徙。
邓忠就是白起复生,也不能将他们都斩尽杀绝了。
这些俘虏中绝大多数都是黄皮黑发,只是身材瘦小了一些。
中夏自汉末起,经历一百多年的战乱和大瘟疫,人口锐减,吸收这些周边异族的人口,是历史的大趋势。
两汉三国,其实都走上了这条路。
蜀汉融合南蛮、賨、羌,东吴征服山越,曹魏吞并乌桓,同化羌氐,分化鲜卑,治下的匈奴全部改为汉名。
如果没有司马家的八王之乱,耗尽了中夏的元气,这些族群差不多融于华夏。
过不多时,近千颗人头被斩下,堆积在坞堡之前。
俘虏们彻底的老实了。
邓忠令亲卫将遇难的四十余户士家的尸体寻了出来,很多人已经没了全尸,只能合葬在一起,竖了一块石碑,上书“四十三士家忠墓”。
忙到下午才得了一些空闲。
不过俘虏的战马数量也清点出来了。
“此战一共缴获两万一千匹马,其中上品神驹三十七匹,战马七千六百余,劣马一万三千余。”
骑兵曹从事杜轸前来禀报。
“只有八千多匹战马?”邓忠略感失望。
胡虏骑兵一人两马,将近六万匹马,没想到能用的只有这么点。
杜轸道:“胡骑良莠不齐,既无甲胄,亦无马鞍,胡人身材瘦弱,劣马也能负担,是以颇多滥竽充数者。”
一个中部匈奴,使出吃奶的劲儿才凑出两万余骑。
很多都是半大的孩童,和灰发苍苍的老叟。
草原上的部族动辄几十万控弦之士便是这么来的。
“劣马就劣马吧,能用就行。”
七千六百余战马,能将虎骑军扩充到五千人的规模。
劣马虽不能用来冲锋陷阵,但给步卒代步足够了。
洛阳正在打造车兵,这一万多匹劣马大有用处。
邓忠跟着邓艾伐蜀,偷渡阴平,深知行军能力的重要性。
“战场的死马也被收集起来,清洗之后,可作肉食。”杜轸办事滴水不漏。
“善。”邓忠赞了一声。
杜氏是蜀郡的郡望,跟柳隐的柳氏,以及薛氏都是蜀中望族。
历史上,蜀汉灭亡后,三姓被迁往河东,发展成了河东薛氏和河东柳氏,在南北朝至隋唐时大放异彩。
蜀中士人,几乎没有中原士族的浮夸与浮华,都还保持了几分两汉士人的风骨。
趁着休整之际,邓忠分出四千匹战马,从骁卫军中凑出两千余骑,剩下的三千余战马,留给虎骑。
这一战后,虎骑军要休整很长一段时间。
中垒、中坚、武卫、虎卫、骁卫、虎骑六军,四步两骑。
邓忠的目标是打造出一万精骑,虎骑、骁卫各五千,人皆双马,再配一匹驮马。
两天之后,战场打扫完毕,邓忠带着俘虏返回洛阳。
回到洛阳时,刚好西面和北面的消息同时送来。
不出意外,王濬带着三千部众从崤函道返回,一路控制渑池、弘农、湖县,兵力从三千膨胀到了七千。
然后渡过黄河,直奔安邑……
北面,河内战场。
牛催率五万由中垒、中坚、虎卫三军和两万田兵组成的五万大军渡过黄河,驰援廖化。
但王浑和唐彬也算的上是宿将,死守温县,从魏郡征发了两万青壮,掘土为堑,伐木为角,将温县打造成了铜墙铁壁。
麾下还有乌桓突骑以及从辽东赶来的慕容、宇文二部。
两边大小七战,互有胜负,牛催攻不破温县,王浑和唐彬也无法将牛催赶回大河之南。
两边陷入僵持局面。
邓忠正准备带着七千骁卫步骑渡河参战,却不料关中又传回一道惊天霹雳。
河西鲜卑秃发树机能联合扶风氐豪齐万年起兵造反。
西北匈奴、羌、杂胡、卢水胡全部卷入其中,一场浩浩荡荡的河西之乱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