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关中大乱,最该着急的是司马昭。
晋朝的都城是长安,若是被胡人攻陷,对司马昭的威信是一次重大打击。
但司马昭就是不回师关中,钉子一样钉在了太原,对河西大乱不管不顾。
秃发树机能得以迅速壮大,吸收周围的匈奴、羌氐、杂胡,不到半个月,兵力就暴涨了十万之众。
这不是号称的十万大军,而是实实在在的十万步骑。
“司马昭真不怕胡虏攻破长安?”东方辰难以置信。
邓忠盯着舆图,晋军在河西还有凉州刺史李憙,此人也是司马师的心腹,跟着司马师,从一介从事中郎历任大将军司马、右长史、御史中丞、宁北司马,直至如今的凉州刺史,假节、护羌校尉。
这十几年里,与邓艾一南一北,压制西北诸族,风平浪静。
秃发树机能想要攻打长安,必须先拔掉身后的凉州刺史李憙。
“先看看形势。”
既然司马昭不急,邓忠也不急。
清理了洛阳和颍川郡的士族,府库中钱粮堆积如山。
而河内与洛阳只隔着一条黄河,粮草三日便可送到孟津,半日内从孟津送到河对岸的牛催大营中。
与之相反,晋军的粮草要从河北千里迢迢的转送过来。
虽可以走水路,但一路都是逆流,需要征发民夫拉纤,耗费的粮草也不少。
且,以司马家的士族的德性,在征收粮草时,各级官吏胥吏必定会上下其手,运抵到前线的粮食能有多少还是两说。
总而言之,拖下去,对己方有利。
邓忠记得历史上的秃发树机能并非泛泛之辈,这场大乱前后持续了近十年,杀了不少西晋大将。
第两百零七章 贼
凉州,武威郡,丹岭。
一面大旗落在血泥之中,上面的字迹被无数马蹄践踏,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晋”字。
黄色的山谷被染成了血红色,尸体铺了一地。
“你便是凉州刺史李憙?”秃发树机能穿着一身儒甲,骑在马上,相貌竟颇为清秀。
继承了其祖母呼延氏的美貌。
只是一双黄褐色的瞳仁时不时的冒出一溜凶光。
秃发者,拓跋也。
此人是拓跋诘汾的五世孙,拓跋诘汾与亲弟弟拓跋力微争夺拓跋部的继承权失败,率部众从云中一路西迁至河西。
马蹄之下,两个鲜卑士卒按着一人,两鬓斑白,三道长须。
正是凉州刺史、持节、护羌校尉李憙。
丹岭一战,秃发树机能窥破李憙急于平乱的心思,在丹岭设下埋伏,亲率两万老弱病残前去诱敌。
李憙镇守凉州,以出手果决著称,以为秃发树机能跟其他羌氐豪酋一样有勇无谋,便果断率五千步骑突袭。
被引诱至丹岭,伏兵尽出,前后堵截,五千凉州步骑死伤殆尽,无一人逃脱。
连李憙都被俘虏了。
“要杀便杀,要刮便刮,何须多言?”李憙倒也硬气,摇摇晃晃的站起,直视马上的秃发树机能。
活到这把年纪,生死早已看淡。
“真乃壮士也,在下起兵,实属无奈,还望明公莫要怪罪。”秃发树机能赶紧下马,如中原士人一般毕恭毕敬的拱手行礼。
“你既知罪,何不早降?若能放我归去,定上表朝廷,赦汝死罪。”
能活着,自然不想死。
李憙位高权重,还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
“赦我死罪?”秃发树机能抬头望着秋日,脸上神色诡异,忽然,他一把掐住了李憙的咽喉,单手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另一只手捂着脸癫狂大笑,“司马家何德何能,赦我死罪?老匹夫,且看他日究竟是谁赦免谁?”
“咔嚓”一声,右手发力,直接捏碎了李憙的喉骨,死狗一般扔在地上。
李憙嘴中喷出一口鲜血,脑袋一歪,当场暴毙。
周围胡虏大气都不敢出。
秃发树机能能掀起如此大的一场叛乱,靠的不仅仅是秃发氏的名望,还有他个人的手段。
李憙人都死了,秃发树机能还是不愿放过,提着刀上前一阵乱砍,“似你这般鼠辈,凭什么骑在我们头上予取予夺?”
秃发部这几十年一直忍气吞声,被朝廷压迫也就罢了,还被士族和官吏们肆意欺凌。
这口恶气憋了几十年,到秃发树机能这一代才爆发出来。
发泄了一通,秃发树机能提着李憙被削去头皮的人头,凑到面前嗅了嗅,满脸陶醉之色,“传令,大军随我攻取姑臧,五日不封刀,五日之后,先取陇右,再席卷关中,攻破长安!”
“万岁!”
周围部众立即眼神狂热起来。
胡虏一向凶残,而武威乃姑臧乃武威治所,最是富庶。
李憙的这五千步骑战死,姑臧在他们面前,仿佛一个没穿衣服的女人……
河东、安邑。
“士治意欲何为?”
安邑城头,羊祜一身戎装,如临大敌,望着被他视为挚友的王濬,神色复杂。
早在王濬折返回弘农时,羊祜便觉察出王濬的异常,只是心中多少抱着一丝侥幸。
但他怎么也想不到,邓忠竟会放王濬返回河东。
“明公可知河西大乱?”王濬反问。
羊祜道:“昨日刚刚收到的消息,扶风郡氐豪联合秃发树机能反,兵力已至十万之众。”
“明公以为,以今日司马氏之实力,能平定此乱乎?”
早在司马师掌权时,朝中就有过华夷之辩,很多目光长远之人注意到了关中羌氐、河西鲜卑、并州匈奴的日益壮大。
也一直在暗中防备。
但眼下邓忠强势崛起,司马昭力不从心,更无力兼顾河西。
“河西之乱,癣疥之疾也,待平定中原后,便可一股荡平。”羊祜谦谦君子,说出这些话,明显言不由衷。
自后汉中期始,河西的羌乱便持续不断,朝廷不胜其扰,一度想过放弃凉州。
至曹真西征,横扫河西诸部,方才镇压下去。
但曹真西征距今已经过去了四十余年,司马昭篡位登基,曹魏灭亡,曾经的赫赫军威也跟着烟消云散。
秃发部在河西繁衍生息八十余载,实力空前强大。
更有羌氐匈奴杂胡协助,明眼人一看就知这场大乱没那么容易平息。
“明公何必自欺欺人,此番河西之乱,只怕关中难逃一场劫难,汉家腹心之地,恐沦落他族之手。”
王濬没给羊祜面子,直接点破。
羊祜直接沉默。
王濬拱手道:“我有一计,可平关中之乱,只需与邓忠罢兵言和,重振旗鼓,”
“何计?”
“罢兵言和,封邓忠为抚军大将军,安抚其众,四面围堵不变,先平定河西,尔后再携大胜之势回返中原,徐徐进剿之。”
三万胡骑覆灭,河内、许昌陷入僵持。
再打下去,只能是两败俱伤,消耗中夏元气,眼睁睁的看着秃发树机能席卷关中,一步一步壮大。
王濬出身寒门,却以天下为己任,不愿看到中夏生灵涂炭。
司马家真若如此,还能争取到几分大义和人心。
以司马昭的现在的实力,灭拓跋树机能,还是易如反掌的,蜀中有杜预和胡渊,长安还有两三万兵马,随便派出一支人马,配合凉州李憙,便能南北夹击,灭了秃发树机能。
只是他的谏言,跟往日一样注定不会被采纳。
羊祜苦笑一声,“士治……”
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别人不知司马昭的秉性,羊祜还不知道吗?
而且司马家背后的那些士族,也不会赞同出兵河西。
邓忠才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既然不能,还请明公退出河东,天下者,无德让有德,司马氏无德,为天下大义,为中夏之长远,当让与抚军大将军!”
王濬忽然踏前一步,一改之前的低声下气,容光焕发,如同一柄突然出鞘的剑。
令人不敢直视。
“你果然降了贼!”羊祜脸色一变。
“这天下最大的贼,难道不是司马氏?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各为其主,看在你我相交一场的份上,今日不为难你,只须退出安邑即可。”
“士治何必口出狂言?安邑城高池深,你只有七千乌合之众。”羊祜看了一眼身边的甲士。
安邑是河东治所,被杜畿经营的如同铁通一般。
城中钱粮充足,别说王濬的这七千人马,便是邓忠的十万大军来了,羊祜也能守上一年半载。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中浮现,城楼之下的大门,却传来一阵“吱呀吱呀”声,竟然缓缓打开了。
羊祜脸色一变,这才想起王濬在这安邑城中当了二十多年的郡吏,城中到处都是他的故人和同党……
第两百零八章 倒
“河东、丢了?”司马昭的瞳孔骤然收缩,只觉得一阵头昏脑涨。
堂中之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河东连着关中,此地失守,关东的人力物力便进不去关中,需要从更北面的定襄过新兴郡,然后进冯翊,入关中。
道路远就算了,还要经过匈奴、羌人的地盘。
“此皆羊祜识人不明所致,王濬此人素来品行不端,与邓贼沆瀣一气,罪不容诛,臣以为当立即挥兵南下,攻打安邑。”
这个时候,也只有贾充敢说话。
“谁能敌王濬!”司马昭扫了堂中众人一眼。
“这……”贾充顿时语塞,荀勖、裴秀等人更是低下头去。
流水的郡守,铁打的郡吏。
太守换来换去,但郡吏却根深蒂固。
王濬在河东当了二十多年的郡吏,对河东的地形、人事、钱粮了如指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