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50节

  敬晖没有丝毫犹豫,走到木案前约三步远处,停下,而后深深一揖,幅度之大,腰身几乎弯成了直角,显示出一种近乎卑微的恭敬,却又透着磐石般的坚定。

  他抬起头,声音洪亮,虽略带沙哑,却字字清晰,如同铁锤砸在砧板上,在这略显空旷的屋内回荡:

  “御史大人,陈将军、乔监军!听校尉魏大说,你们在寻找去过丁零塞的人。你们要前往丁零塞,探查边情,小人敬晖,请求同行!”

  敬晖顿了顿,那双深陷如同被风沙侵蚀千年岩窟的眼眸,此刻锐利如鹰,带着一种源于无数次生死边缘挣扎后产生的笃定,他一字一顿地补充道:

  “北上丁零塞的向导,非我莫属!”

  陈子昂眼中精光一闪,并未立刻斥责或应允,只是沉声问道:“敬晖?倒是差一点把你忘了,你本来就来自丁零塞,但是你的身体尚未痊愈,又如何敢断言此事非你莫属?”

  乔知之亦从最初的惊讶中回过神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善于察言观色的眼睛,仔细地打量着这个月前方从鬼门关被拉回来的戍卒,试图从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中,读出其真实的意图与底气。

  敬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周遭所有空气都吸入肺中,以支撑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他不再有任何保留,将所有能证明自身价值的筹码和盘托出,语速陡然加快,那双深陷的眼眸里,迸发出一种只有常年与这片广袤、残酷而又变幻莫测的土地生死搏命之人才能拥有的、老马识途般的锐利光芒:

  “御史大人明鉴,陈将军明鉴!乔监军明鉴,小人并非妄言!不仅所有通往丁零塞的官道、商路、隐秘小路,小人烂熟于心!便是那些只在旱獭和野骆驼蹄下才存在的、几乎被风沙抹平的古老足迹,小人也走过不止一回!”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沉浸于回忆般的急促:“我知道往西三百里,有个叫‘月亮湾’的沙窝子,看似荒芜,扒开三尺浮沙,下面藏着能救命的苦水泉,水虽涩,却能活人!我知道黑石山以南那片看似坚实平坦的戈壁,下面有七八处‘流沙锅’,颜色与别处略有差异,不小心陷进去,连人带马,顷刻间就被吞没,尸骨无存!我更清楚,突厥的游骑,最喜欢在日落前后,沿着那条干涸的‘野狼谷’打转、设伏,劫掠商旅!还有……”

  敬晖如数家珍,将一片在舆图上仅是空白或粗略线条的区域,用鲜活而危险的细节填充起来。每一个地名,每一种危险,都带着边塞特有的严酷与真实感。

  游骑将军陈子昂和监军乔知之不由自主地被他的话语吸引,身体微微前倾。

  监察御史王无竞也转过身,目光落在敬晖身上,带着审视与思索。

  敬晖话语稍歇,喘了口气,继续加重筹码:“这些年戍守边塞,迎来送往,小人跟狡黠的粟特商人换过盐巴,跟豪爽的回纥牧人讨过奶渣,跟逃亡的突厥奴隶对过暗号,甚至还跟几个被部落仇杀逼得走投无路、躲到边塞附近的室韦猎人喝过酒……”

  游骑将军陈子昂猛地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等等!敬晖,你方才说,你跟回纥人、突厥人打过交道?你懂他们的语言?”

  敬晖用力点头,肯定地答道:“回将军话!回纥话、突厥话,日常交谈,盘问讯息,小人大致都能听懂,也能说上一些!便是那些粟特胡商叽里咕噜的、如同鸟鸣般的方言,也能听个大概!参军、监军、御史若要探查漠北的真情实况,免不了要与各色人等打交道,盘问消息,辨认敌友!小人或可充当这引路的猎犬,辨声的耳朵,略尽绵薄之力,以报陈将军和乔监军活命大恩于万一!”

  敬晖再次躬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却更加恳切:“而且,那丁零塞内路径、哨位分布,甚至知道哪段墙垣因年久失修,曾有破损……小人都还记得!”

  此言一出,屋内顿时一片寂静。

  陈子昂仔细地、一寸寸地审视着眼前这个名叫敬晖的戍卒:那被风霜摧折却竭力挺直的脊梁,那深陷眼窝中燃烧的、混合着报恩热切与生存智慧的火焰,那脱口而出、若非亲历绝难编造的地理细节和部族情报……

  这样一个对塞外地理了如指掌、通晓多种胡族语言、更对边军底层积弊与戍卒非人疾苦有着切肤之痛、深知其中种种关窍与隐秘的“活地图”……不正是他为监军乔知之和监察御史王无竞此次西探丁零塞之行,梦寐以求的、可遇不可求的向导与耳目吗?

  陈子昂与身旁的乔知之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乔知之清癯的脸上,讶异之色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动容与毫不掩饰的决断。他微微颔首,目光中传递出明确的认可。

  乔知之这位监军或许在权谋场中谨慎,但在关乎使命成败的关键抉择上,却有着文官难得的果决。无需多言,共识已在目光交汇的刹那,铮然达成。

  “好!”陈子昂不再有丝毫犹豫。他霍然上前一步,伸出双手,用力扶住敬晖那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信任与决绝的意志,通过这坚定的扶持传递过去。他的语气郑重无比,沉凝如铁,如同在千军万马的军阵之前,立下不可动摇的血誓:

  “敬晖!你的请求,我们准了!丁零塞之向导,便托付于你!”陈子昂转向乔知之与王无竞:“乔监军,王御史,你二位意下如何?”

  乔知之捋微须,正色道:“敬晖熟知地理,通晓胡语,更难得的是对边情戍务了如指掌,且有此报效之心。由他引路,本官无异议。”

  监察御史王无竞也缓缓点头,看着敬晖,目光中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郑重:“王某于此行,本是盲瞽。若有敬晖壮士这般熟悉路径、风土者为向导,实乃幸事。只是,”他话锋微转,看向敬晖,“前路艰险,壮士大病初愈,身体可吃得消……”

  敬晖不等他说完,猛地挺直了腰杆,尽管脸色依旧苍白,却努力展现出所有的精气神:“回御史话!小人身子已无大碍!乔大家的药有神效!再休养两日,必定恢复如初!绝不会耽误行程!”

  就在这时,正房的门帘被掀开,一个身着素净布裙的女子端着一个粗陶碗走了进来。正是精通医术的乔小妹。

  她看到屋内情形,微微一愣,尤其是看到敬晖站在那里,神色激动,而陈子昂正扶着他的肩膀。

  乔小妹聪慧地没有多问,只是走上前,将陶碗递给敬晖,声音温和清脆:“这是今日的药。按时服下,再静养两日,寒气便可尽除,身体当可完全复原。”

  敬晖连忙双手接过药碗,感激地看了乔小妹一眼,又看向陈子昂和乔知之,重重说道:“多谢乔大家!多谢陈将军和乔监军!小人敬晖定不辱命!”

  陈子昂和乔知之看着这一幕,对那位以神奇医术将敬晖从鬼门关拉回、间接促成此事的乔小妹,敬佩之意,不禁又深了一层。这看似偶然的机缘,或许正是冥冥中注定的命运安排。

  陈子昂收回目光,再次看向敬晖,语气放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如此,敬晖,你且下去,好生歇息。这两日,汤药饭食,皆会足量供给。务必,尽快将体力恢复至最佳状态!前路艰险,我们需要你睁大眼睛,挺直腰杆,带乔监军和王御史,去看清那丁零塞的真实模样,将这北疆最前沿的军情,带回洛阳朝堂!”

  “喏!”敬晖抱拳,声若洪钟。他端着那碗犹自温热的汤药,再次向屋内众人行了一礼,这才转身,迈着虽然依旧有些虚弱,却充满了希望与力量的步伐,向外走去。

  屋内,陈子昂、乔知之、王无竞三人再次将目光投向案上那幅简陋的舆图。那片标记着丁零塞的空白区域,似乎因为有了敬晖这个活生生的、充满细节的“注解”,而不再那么令人望而生畏。

  西北巡边探丁零塞的拼图上,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块——引路的“眼睛”,终于找到了。

  而陈子昂,也终于可以放心带着本部两千人马,立即北上铁勒草原诸部,远征突厥了!

第99章 大唐北疆的六府七州

  垂拱二年,六月二十三日,夏至。

  游骑将军陈子昂就要率军北上铁勒十五部,监军乔知之和监察御史王无竞也即将带队巡边丁零塞。

  出征前,大唐远征军主帅刘敬同召集同行的诸将和北上的校尉级以上军官,给他们详细介绍大唐北疆面临的局势,后突厥崛起带来的军事压力。

  辰中,早食过后,同城主帅府衙的正堂上已经座无虚席。

  人到齐后,一身戎装的大唐远征军主帅刘敬同带着监军乔知之、监察御史王无竞、游骑将军陈子昂等一众将官,踱步走到正堂那张巨大的北疆舆图前。

  游骑将军陈子昂的鼻窦之症,经过大唐女医乔小妹悉心的治疗和调理,好了很多,他此刻明显闻到那张北疆舆图散发出的、略带陈旧的羊皮气息。

  陈玄礼、魏大、苏宏晖等一众校尉分列两侧,也目不转睛看向北疆舆图方向。

  主帅刘敬同的面容,被边塞的风霜刻下了深深的纹路,锐利的眼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分别落在王无竞和陈子昂身上,微微颔首:“王御史,陈将军,你们再靠近前来看。让乔监军来给大家详细讲解。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监察御史王无竞和游骑将军陈子昂靠近,走到舆图跟前。

  陈子昂发现,这张舆图显然年代久远,边角已有磨损,但其上山川脉络、部族领地、城池关隘却标注得极为详尽,墨色深浅不一,显然经过多次补充和修正。

  羊皮质地泛着暗黄,上面描绘的,是垂拱二年大唐北疆的复杂局势。

  监军乔知之快步走到图前,他用那保养得宜、指甲修剪整齐的手指,轻轻点在舆图上方一片广袤的北部区域,那里用朱笔勾勒出几个醒目的大字——草原铁勒十五部。

  “诸位,”监军乔知之开口,声音清朗,带着他特有的声调条分缕析:“欲明大唐北疆当下之局,需先知过往之变。我等今日所面对的草原铁勒诸部格局,大概奠定于四十年前,太宗文皇帝贞观一朝。”

  乔知之的指尖在图上缓缓移动,仿佛在触摸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

  “原来北疆铁勒这片草原,敕勒川,阴山下,是草原霸主薛延陀部称雄,一直到贞观二十年,”乔知之的声音带着一种追溯往事的悠远,“我大唐天兵,在大将薛万彻等人的率领下,于郁督军山大破漠北最强大的薛延陀部,其首领多弥可汗仓皇西逃,最终被回纥部首领所杀。此一战,彻底击溃了能与突厥争雄的薛延陀部,声威远震,与我大唐交好的回纥部崛起。”

  陈子昂凝视着图上标注的“郁督军山”位置,那是一个古山名,郁督军山是古代北方游牧民族的重要地理标志,又称于都斤山东支、乌德鞬山,位于蒙古高原中部,应该是蒙古国杭爱山的东支。这个山下,分布有多条发源于此的河流,先后成为突厥汗国、薛延陀汗国及回纥汗国的核心活动区域。

  陈子昂想象着李二皇帝时期,唐军铁骑踏破山野、旌旗蔽日的场景,那是何等的赫赫武功。贞观二十年,也就是公元六百四十六年,唐军大破薛延陀,当时的名将,除了薛万彻,那个刚被武则天挖棺鞭尸的大唐名将李勣功劳也不小,但垂拱二年,他的孙子李敬业反武则天,此时李勣已经获罪,被剥夺了李姓,乔知之便没有再提起他。

  刘敬同接过话头,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漠北核心区域,语气铿锵:“薛延陀既灭,曾经依附于它的铁勒诸部,如回纥、仆固、同罗、拔野古、思结、浑、斛薛等,大小数十部,皆为我大唐兵威所慑,再无抗衡之心。各部酋长纷纷遣使,携带贡品,请求内附,归顺天可汗!”

  “天可汗……”陈子昂在心中默念这个称号,这是当年草原诸族对李二皇帝的尊崇,代表着大唐在铁勒草原上无与伦比的威望和统治力,阴山南北降服。

  “光有兵威震慑,不足以长治久安。”乔知之的指尖沿着舆图上虚拟的路线滑动,“于是,在次年,也就是贞观二十一年正月,为彻底巩固我大唐对漠北的统治,使其真正纳入王化,我大唐朝廷采纳了羁縻之策。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依照各部族原有的领地和归属,设立了六个都督府,以及七个州。”

  陈子昂对大唐的羁縻之国策,心里是清楚的:所谓“羁”,就是用军事和政治的压力加以控制,“縻”就是以经济和物质利益给以抚慰,这一对边疆地区推行的特殊治理制度,源于秦汉时期。

  这一制度因俗而治,“以夷治夷”,通过设立羁縻州,保留当地原有社会组织,任命少数民族首领为官吏,要求其臣属帝国并履行朝贡义务,唐朝正式确立了这一制度治理边疆游牧民族和地区。

  乔知之解读大唐羁縻北疆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如同在诵读一篇宏大的策论:

  “以回纥部为瀚海都督府,其地在仙萼河流域。”

  “多滥葛部置燕然都督府,靠近当年汉将窦宪勒功的燕然山。”

  “仆固部设金微都督府,位于肯特山以西。”

  “同罗部为龟林都督府,在其本土土拉河流域。”

  “拔野古部立幽陵都督府,傍北海而居。”

  “思结部置卢山都督府。”

  每报出一个名字,乔知之的手指便在舆图上相应的位置轻轻一点。

  那些地名,对于堂内多数即将北上的将领和校尉而言,并不陌生,与大唐的北疆疆土和他们的命运紧密相连。

  “以上草原铁勒六大部族,乃设置六府。”乔知之略作停顿,然后继续道,“此外,尚有小部族设了七州:”

  “浑部,置皋兰州。”

  “斛薛部,置高阙州。”

  “奚结部,置鸡鹿州。”

  “阿跌部,置鸡田州。”

  “契苾部,置榆溪州。”

  “思结别部,另置林州。”

  “白霫部,置颜州。”

  “大唐的六府七州……”陈子昂凝神细听,努力将这些名称与北疆舆图上的方位对应起来。他注意到,这些都督府和州的命名,往往带有浓厚的中原地理色彩或象征意义,如瀚海、燕然、金微、幽陵、高阙,既是文化上的宣示,也寄托着期望这些部族能够安守其土、成为大唐屏藩的寓意。

  “此六府七州之建置,”刘敬同沉声补充道,他的手掌覆盖在漠北的大片区域上,“绝非虚名。大唐朝廷从铁勒各部中,遴选那些诚心归附、效忠我大唐的酋长、贵族,由天子亲自下诏,委任他们为都督、刺史,赐予鼓纛、官印、告身,令其依旧统领本部族民,但需接受大唐的册封和号令。此乃‘以夷制夷’,亦是‘因其俗而抚之’的羁縻之道。这些胡酋,便成了我大唐的封疆大吏。”

  陈子昂微微点头,“羁縻”这一策略极其高明,既避免了直接统治带来的巨大成本和可能的文化冲突,又通过授予官职、纳入大唐帝国官僚体系的方式,将这些游牧部族与大唐的利益捆绑在一起,确立了名义上的隶属关系和羁縻法理依据。

  “然而,府州并立,各自为政,若无统一调度,恐生混乱,亦难以形成合力,应对外患。”乔知之的语调变得凝重起来,他的手指移向漠南,点在了一个关键的位置“单于台”。

  “因此,我大唐在漠北设立了一个更高的军政机构,总摄这六府七州——燕然都护府!”乔知之的手指在单于台那个标注点上圈了一下,“初设之时,燕然都护府便驻于此地。听此名,便知这是汉代匈奴可汗祭祖之地。勒石燕然,我唐军做到了!燕然都护府首任都护,乃名将之后,李素立,封高邑县侯。”

  主帅刘敬同面带追忆往昔的豪情,走到舆图前,用手臂划了一个极大的范围,从他的动作幅度,便能感受到大唐那时疆域的辽阔:“当时的燕然都护府,管辖范围极广!南起漠南,北至北海,东接室韦,西抵金山。都是我大唐燕然都护府的管辖范围。”

  陈子昂心中明了,这些陈年往事,“老羊皮”康必谦跟他讲过。

  他也知道,北海,就是现代的贝加尔湖,金山就是阿尔泰山,所以大唐的疆域,最广袤时囊括了蒙古高原,更远及北方的额尔齐斯河、叶尼塞河上游,安加拉河流域,乃至贝加尔湖周边地区!

  不过,康必谦当时是从铁勒部族的角度介绍北疆的游牧民族,现在刘敬同和乔知之是从大唐的治理北疆角度讲解。

  陈子昂继续认真听主帅刘敬同和监军乔知之的讲解,这关乎他率兵北上铁勒的任务!

  刘敬同叹了一口气:“这意味着,当年我大唐的势力范围,已扩展到了北海之滨,疆域远超强汉,只可惜,最近几年,突厥狼首阿史那·骨咄禄崛起,仆固部、同罗部叛唐,北疆局势危急……故,我们大唐北征军此次任务艰巨,任重道远,不仅要平叛仆固、同罗部,还要诛灭突厥……”

  堂内一片寂静,众将校仿佛能透过这张舆图,看到当年大唐使臣持节往来于诸部之间,都护府的命令传檄万里,各部落酋长恭敬听命的盛况,又想到了如今局势的糜烂……

  游骑将军陈子昂的心里,也泛起阵阵涟漪:李二皇帝时期,大唐那是何等的国势昌隆,大唐铁骑在敕勒川的草原是何等快意驰骋,大唐的疆域覆盖阴山南北何其广远……

  如今,陈子昂率军北上草原铁勒部落的任务,是要重新恢复大唐对“六府七州”的合法统治,恢复唐军在阴山南北的荣耀,重新恢复唐军在北疆的所向披靡,诛杀一切反唐势力和突厥势力,这任务确实任重道远,但使命光荣!

第100章 总章二年的北疆变局

  垂拱二年,六月二十三日,巳正。

  《淮南子·天文训》有云:“日至于衡阳,是谓隅中。”

  北疆的阳光本该热烈刺眼,但此时,在边塞的同城,大唐远征军帅府中,阳光却带着几分苍白的冷意。

  帅府正堂内,铜鎏金博山炉中升起的青烟被从窗隙钻入的北风吹得四散,仿佛大唐帝国在北疆的赫赫威权,被时光无形的力量逐渐吹散。

  主帅刘敬同一身戎装,立于巨大的北疆舆图前,斑白的双鬓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显眼。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轻轻点在舆图上那个曾经象征着大唐辉煌的起点——单于台。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从他胸腔中发出,打破了堂内的寂静。

  “伯玉啊,你此次率军北上草原铁勒诸部,任务艰巨,你身上的担子重千钧啊!”刘敬同的声音带着沙哑,唤着陈子昂的字,这亲密的称呼让在场的几位将领都微微侧目,“我大唐的疆域,并非总是扩张。你可知,从总章二年起,大唐北疆的根基,其实就已经开始松动了,从铁勒草原开始。”

  这声呼唤和叹息,将游骑将军陈子昂的思绪从眼前的舆图拉回了十七年前。

  他知道,总章二年,也就是公元六六九年,那是高宗皇帝李治的年号,是大唐国力如日中天的时候,京城长安,万国来朝,是何等的盛世气象!

  陈子昂清晰地记得他曾在麟台读到的史书记载:

  那一年,倭国第七次遣唐使河内鲸,率领着百余人的使团,历经波涛,终于抵达长安。他们穿着奇特的冠服,操着晦涩的语言,仰望着长安巍峨的宫阙,眼中满是敬畏与惊叹。

  日本人总是向世界第一强国学习,就连后来高宗李治自称天皇,都被日本人学了去,延续千年!

  那一年,大唐彻底征服了桀骜不驯的高句丽,将那片浸染了隋炀帝、太宗皇帝遗憾与鲜血的土地,彻底纳入版图。三万八千余户高句丽贵族与富户被连根拔起,远徙至江淮、山南等腹地,从此,辽东晏然。

  但也是在那一年,大唐盛世的华袍之下,其实已生虱虫。

  高宗李治的风疾日重,时常头晕目眩,难以视事。武则天已开始“垂帘听政”,站在了大唐帝国权力舞台的最前沿,并逐渐巩固了自己“天后”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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