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280节

  当时刘思礼还不能完全理解这段话里的分量。此刻他站在囚车里,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着,穿过这条他走了无数遍的洛阳城最繁华的大街,终于明白了。法不容你,情可悯你。他犯了法,依法当死。但他可怜吗?他扭头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綦连耀——这个满嘴天象的术士,此刻蜷缩在囚车的角落里,嘴唇翕动着,不知在念叨着什么。是天干地支?是星宿图?还是什么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疯言疯语?刘思礼忽然觉得,这个人也许从一开始就疯了。只是他自己也疯了,所以才没有看出来。

  消息传进通天宫的时候,武则天正坐在暖阁里批阅奏章。她看完洛阳令呈上来的密报,沉默了很久。密报上详细列出了涉案人员的名单——刘思礼、綦连耀、王勮、秦连言,以及若干从犯。每个人的身份、官职、涉案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密报还提到,从刘思礼在箕州的住所中搜出了大量物证,包括一幅手绘的新罗舆图、一份详细的辽东边防条陈、以及若干与綦连耀往来讨论天象星象的书信。

  女皇武则天看完密报,把它放在桌上,用镇纸压住。那方和田玉雕的镇纸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当年西硖石谷败报传来时被她随手磕出来的,后来东硖石谷败报传来时又磕了一次。如今这道裂纹上又要多一道痕迹了。

  她想起了三年前那三支从辽东射来的淬毒利箭——讨武血檄、惑心毒丸、鲸吞辽东。契丹人的箭射穿了武周的铠甲,但射不穿她的心。而现在,射箭的人换成了自己人。不是边鄙酋首,不是契丹铁骑,而是她亲手提拔的官员、她用来俊臣的血洗过的朝堂、她以为已经彻底肃清了的反对力量。她闭上眼睛,靠在龙椅上,忽然觉得自己老了。不是身体老,是心累了。

  “传旨。”年老的武则天睁开眼睛,声音沙哑而疲惫,但语气依然带着那股不肯倒架子的硬气,“此案交由来俊臣审理。一应人犯,严加审讯。有牵连者,不论官阶高低,一体拿问。”

  来俊臣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洛阳令衙门后院的库房里整理旧案牍。他把圣旨从头到尾读了两遍,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三年前他在同州接到起复的圣旨,回到洛阳之后虽然用查抄贪腐的铁腕替女皇弄到了足够支撑辽东战事的军饷,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真正的本事不是查贪腐,而是审谋逆。

  来俊臣在垂拱年间审过无数个谋逆案,每一个案子都是一张网,网里网外全是鱼。他蹲在洛阳令衙门的冷板凳上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重操旧业的机会。他把圣旨折好放进怀里,从墙上取下那本落满了灰尘的《罗织经》,用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拂过,抹去积尘,露出了下面暗褐色的皮质封面。那本曾经让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酷吏宝典,已经在他的书架上搁了太多年,纸张都开始发脆了,但里面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每一个刑讯的手段和罗织的技巧,他依然烂熟于心。

  “来人。”他把《罗织经》夹在腋下,大步走出库房,用一种冷淡而不容置疑的语气对守在门外的衙役们说,“备马。去洛阳大狱。”

  来俊臣审案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快到让人来不及反应,快到让人来不及串供,快到让人来不及销毁证据。刘思礼被押进审讯室的时候,来俊臣正坐在公案后面翻看从箕州搜来的物证。他把那幅新罗舆图摊开,用镇纸压住四角,借着烛光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用一种饶有兴致的语气问刘思礼:“这幅舆图是你画的?画得很精细。新罗王宫北门是松木包铁皮——这个细节,你是怎么知道的?”

  刘思礼站在审讯室中央,手上戴着木枷,脚上拖着铁镣。几天的牢狱生活已经让他的面容憔悴不堪——眼眶深陷,颧骨高凸,嘴唇干裂。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目光依然平静而坦然。他没有试图狡辩,没有试图推卸责任,也没有试图把同党供出来以求减轻罪责。他只是用一种很轻很淡的声音回答:“我在兵部管了很多年舆图档案。新罗王宫的结构图是高句丽灭国那年随军画师绘制的,存于兵部档案库房。我凭记忆临摹了一份。”

  “哦?”来俊臣挑了挑眉,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那你画这幅图做什么?准备献给新罗王当见面礼?还是准备自己用?”

  刘思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来俊臣也微微愣了一瞬的话:“我本来打算呈给朝廷。但我还没来得及写完附带的条陈,就被贬到箕州了。后来綦连耀找到我,说我有太师之相,我误信了。”

第654章 狄仁杰上书

  来俊臣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罗织经》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个囚犯。他审了大半辈子的谋逆案,见过无数种犯人——有喊冤叫屈的,有跪地求饶的,有咬舌自尽的,有一口咬定同党不肯松口的。但像刘思礼这样平静地承认一切、连“王者之相”这种话都毫不避讳地当着审讯官的面说出来的,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个人要么是真的疯了,要么是真的不想活了。也有可能是两者兼有——一个清醒的疯子,一个还保持着最后一丝自尊的死囚。

  刘思礼急于立功,供出了一份三十人的名单。他的记性很好——好到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步。所有参与过密谋的人,哪怕只是在一个极其边缘的场合说了几句牢骚话、对“匡复庐陵王”表示过口头上的同情、或者只是接到了他一封信而没有主动检举揭发的人,都被他一个不漏地列了出来。名单上的人大多数是中低级官员,也有几个地方豪强,级别最高的是王勮。这些人的名字被他用工整的小楷一一写出,每一个名字后面都附带了他们的官职、住址、涉案细节和参与程度。他写得很快,像是在写一份早就打好了腹稿的公文,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没有用任何刑。

  来俊臣看着这份名单,嘴角的笑意渐渐加深。他知道自己手里这张网,已经够大了。但他并不满足。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固定的大小——他要的是能装下所有人的网。他把《罗织经》翻开,找到夹在书页中的一页旧纸,上面用工笔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他多年前就已掌握但一直引而不发的敏感人物——那些对武周心怀不满但从未公开表露过的官员,那些与庐陵王有旧但从未参与任何实际行动的宗室残余,那些在狄仁杰、陈子昂等主战派面前唯唯诺诺、背地里却抱怨战争劳民伤财的软骨头。他将这页旧纸压在刘思礼供出的名单旁边,提起朱笔,在两份名单之间画了几道连线,又凭空添加了几个新的名字。

  刘思礼供出的三十六人,在来俊臣手里变成了四十九人。每一个被添加进去的人,都被他用朱笔精心地编造了一段与刘思礼密谋的“证据”——某年某月某日与綦连耀在某地见面、某月某日在某处收到刘思礼的亲笔信、某日某时参与过一次秘密集会。这些细节被写得活灵活现,仿佛他当时就站在旁边看着一样。

  刘思礼案爆发后,再次回到幽州的狄仁杰坐在幽州都督衙门后堂的老位置上,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窗外校场上,阳玄基拄着拐杖训练新兵的沙哑吼声还在隐隐传来,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听着这声音露出安心的笑意。他面前摊着一份从洛阳送来的密报,密报上写着来俊臣已经接手的消息,后面附了一份涉案人员名单的抄本。姚崇从洛阳写来的密信更详细地描述了来俊臣正在如何利用此案扩大打击面的细节。

  他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每看一遍眉头就锁得更紧一分。名单上有几个名字他认识——都是些在河北打过仗、或者为辽东战事出过粮出过力的官吏,虽然能力平庸,但至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回想起三年前他刚来魏州时,用一壶苦茶和一叠从户部、兵部、刑部调出来的档案让魏州大户们乖乖配合守城的那一幕——那时候他就知道,这座城里很多人的底子都不干净,藏着隐田,匿着壮丁,占着朝廷的赋税优免中饱私囊。但他没有追究。因为那时候契丹人就在城外,他需要这些大户出粮出丁守城。如果那时候他挨个清算,魏州早就不攻自破了。这笔旧账他当时压下去了,本来以为战事平定之后可以慢慢来——该追缴的追缴,该补税的补税,该法办的法办,走正规的司法程序,不冤枉一个,也不放过一个。

  但来俊臣这一插手,所有曾经被他压下去的旧账、所有在战争期间被迫或自愿地和契丹人有过模糊往来的人,现在都可能被翻出来,被重新包装成“通敌”的证据,被塞进这份谋逆案的名单里。

  狄仁杰把密报放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茶。茶是早上沏的明前龙井,已经凉透了,茶叶的苦味泡到了极限,涩得他的舌根发麻。他放下茶杯,提起笔,开始给女皇写奏疏。他的措辞一如既往地克制、审慎、滴水不漏——“臣闻刘思礼案已交由来俊臣审理。此案涉及朝野官员,宜从严从速,以正视听。然辽东新定,河北甫安,若牵连过广,恐动摇边陲人心。请陛下明察,区分首从,罪止其罪,不及其余。河北诸州官吏,凡曾为战事出力者,若其涉案情节轻微,宜从宽处置,以安边心。”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奏疏用火漆封好,交给身边的亲兵,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语气吩咐道:“六百里加急,直达通天宫。不要走正常的驿传渠道——走军驿,用幽州的军驿印。给九州都督陈子昂也送去一份。”

  奏疏送到洛阳的时候,来俊臣正在洛阳大狱的审讯室里连夜提审綦连耀。綦连耀的精神防线在来俊臣面前脆弱得像一张浸了水的窗户纸。他不是刘思礼那种能平静面对一切的人,他只是一个算命先生——一个靠察言观色和模棱两可的预言混了大半辈子的江湖术士。他能承受的最大压力,不过是被人当面质疑算得不准。而来俊臣给予他的压力,远不止于此。

  审讯从深夜持续到黎明。当第一缕晨光从审讯室高处的铁窗缝隙中透进来时,綦连耀终于崩溃了。他蜷缩在审讯室角落的石板地上,浑身上下抖得像筛糠,用沙哑的声音挤出了几个名字。那些名字是他和刘思礼在河北各地串联时拜访过的所有人,包括那些只是被试探过但从未同意的,包括那些只是听他说了几句星象预言但没有追问的,包括那些他为了在王勮面前显得自己有更多支持者而凭空编造出来的“盟友”。来俊臣逐字逐句地记录下他的每一句口供,用朱笔在那些名字旁边画上一道道鲜红的勾,那道红在昏暗的烛光下像血一样刺目。

  来俊臣放下笔,站起身,走到铁窗前,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洛阳城正在苏醒,远处的白马寺传来悠远的晨钟声。他背对着瘫在角落里的綦连耀,用一种平淡得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话:“刘思礼供出三十六人。綦连耀供出五十七人。两人供词叠加,去除重复,共得七十三人。加上王勮和秦连言即将供出的人,这个案子,怕是要超过一百人了。”

第655章 不甘心的武承嗣

  天策将军陈子昂很快收到了狄仁杰发来的军报。他去了一趟新罗。半个月后,新罗金城。陈子昂在金城王宫里接到了更详细的密报,足有十几页纸,详细记录了刘思礼案的全部始末——从綦连耀在箕州煽动刘思礼开始,到王勮、秦连言等人被策反,到魏王武承嗣和来俊臣如何利用此案扩大打击面。密报的末尾,姚崇用一句极其意味深长的话作为总结。

  陈子昂看完密报,把它折好放在案头,转头望向窗外。金城王宫坐北朝南,从窗口望出去,能看到城外那片肥沃的沃野一直铺到天边,新罗的千里江山在晨光中缓缓苏醒,远处汉江如一条银色的绸带蜿蜒穿过翠绿色的河谷。新任新罗王在昨天刚刚颁布了第三道诏书,下令在全国推行均田制——这项制度由姚崇根据新罗的国情改良过,分给无地农户每人三十亩口分田,世代耕种,不许买卖。金城百姓敲锣打鼓地涌上街头,齐声高呼新罗王万岁。

  陈子昂看着窗外那片即将被均田制改变的土地,忽然想起当年在幽州城外的雪原上,狄仁杰对他说过一句话——恨没有用,不如做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柄刻着“忠勇”两个字的横刀,刀鞘上的皮绳又磨断了一截,被他新打了个结。他用手指在那两个字上来回摩挲了一下,然后提起笔,在密报的末尾补了一句话。字迹苍劲有力,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在石头上的——“知道了。金城均田令已下,新罗自此世为大周东藩。”

  然后,陈子昂派人去九州把消息在契丹军中散播。消息传到九州时,李楷固正蹲在校场边上吃炊饼。他已经吃了三个羊肉馅的,手里还攥着第四个。自从归降以来,他每天都要吃六七个炊饼,拂云笑他以前在契丹饿坏了,他也不恼,嚼着炊饼含含糊糊地回一句“炊饼就是比草原上的硬酪好吃”。但他的脸色在看到密报之后骤然变了。他把炊饼放在膝盖上,用沾着面渣的手指捏着那张纸,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唇嚅动了好几下才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那份名单上列出的七十三人中,有三个是他认识的——都是曾经和他一起在孙万荣麾下冲锋陷阵的契丹百夫长,归降后被安置在河北屯田,表现一直良好,每个月都按时向农官汇报耕作进度,从来没有违反过内迁规定。

  其中一个叫契苾何的老百夫长,去年秋天还因为垦荒有功被狄仁杰亲自嘉奖过,赏了三匹绢、一坛酒。李楷固记得契苾何跪在地上接过赏赐时老泪纵横的样子——他用那双被松漠的风雪冻得全是裂口的手捧着绢帛,一遍遍地摸着上面绣的武周年号,翻来覆去地说:“狄公给的,狄公给的。”现在来俊臣说契苾何“与綦连耀暗通款曲,参与谋逆”。

  李楷固霍地站了起来,炊饼从膝盖上滚落在地,他浑然不觉。他要去找狄仁杰,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走到衙门口的时候,迎面遇上了骆务整——不,现在应该叫李务整。

  李务整正从衙门里走出来,手里同样攥着一份密报,脸上的表情和李楷固如出一辙。两人在衙门口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那是恐惧。不是怕死——他们从西硖石谷的死人堆里爬出来,从东硖石谷的断崖边捡回一条命,从松漠的焦土中走出来,早就把命不当命了。他们怕的是另外一件事。他们怕这场新的风波会把他们好不容易才重新拥有的东西全部碾碎——信任、尊严、安稳,以及那张和汉人并肩坐在校场上分吃炊饼的资格。

  顿时,军心浮动,陈子昂知道,他回洛阳的时机很快就会成熟了。

  武承嗣还并不知情,正坐在后花园的暖阁里喂鱼。暖阁四面垂着厚重的锦帘,炭火烧得通红,紫铜香炉里燃着上好的鸡舌香,暖烘烘的香气和热气混在一起,把阁子里蒸得如同暮春。阁子外面,腊月的洛阳正飘着细密的雪霰,打在琉璃瓦上沙沙作响,和暖阁里铜盆中炭火噼啪的响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两个互不相干的世界在用各自的语言对话。

  武承嗣穿着一身玄色绣金的居家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手里捻着一小撮鱼食,漫不经心地往青瓷鱼缸里丢。鱼缸里养着十几尾红白相间的珍珠鳞,是有人从江南特意运来孝敬他的。鱼食落水,鱼群蜂拥而上,水面翻腾起一片红白交错的碎影,鱼嘴一张一合地吞食着,挤作一团。武承嗣看着那些争食的鱼,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在观赏一场无声的角斗。

  西硖石谷那场惨败之后,他被武则天削去天兵道行军大总管之职,收回兵权,罚俸三年,幽居思过。朝中御史们跪了一片,参他丧师辱国、罪不容诛的奏疏堆起来有半人高。豆卢钦望甚至在朝堂上当着他的面老泪纵横地说“十万将士埋骨沙场,殿下当自裁以谢天下”。是姑母用帝王权威硬生生把那些奏疏全部压了下去,只给了他不痛不痒的处分——罚俸三年,幽居思过。罚俸三年对他来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他魏王府的田产遍布河北、河南、淮南,每年的租赋收入比亲王俸禄多出几十倍不止。幽居思过更是形同虚设——他的王府占了洛阳城东南整整一个坊,亭台楼阁不下百间,后花园的荷花池大到能泛舟,他不过是从通天宫的朝堂退回了自己的王府,日子照样过得锦衣玉食。

  但那十万条人命压在他头顶上,像一座搬不走的山。他不敢出门,因为每次出门都能感觉到洛阳百姓的目光——那里面有恨,有鄙夷,有唾弃。那些死在辽东的将士的家眷们至今还在洛阳街头拦轿喊冤。他不敢上朝,因为每次上朝都能看到御史台那些老头子们冰冷的眼神。他更不敢去见姑母,因为每次觐见都能从姑母的眼睛里看到一种让他骨头缝里都发寒的东西——那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被刻意压制的、冷到了极点的审视。像是在掂量一件用旧了的兵器,还能不能用,好不好用,值不值得留。

第656章 武承嗣复位宰相

  无人问津,这种感觉比任何斥骂都更让武承嗣难受。他是大周的魏王,是女皇的亲侄子,是武周王朝最有分量的继承人之一。他的姑母是皇帝,大周的江山姓武,他生来就应该是站在权力最高处的人。但三年前那场败仗,把他从最高处一把拽了下来,摔得头破血流。而踩着他的肩膀重新站上去的人,是陈子昂,是狄仁杰。一个姓陈,一个姓狄,都是外姓人。外姓人踩着他魏王的血爬上了他本该站的位置,一个封了九镇军务,一个进了梁县侯,在朝堂上比他风光,在姑母面前比他得脸,在天下人心中比他更像大周的栋梁。

  武承嗣不甘心。这三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重新证明自己、重新夺回本该属于他一切的机会。这个机会,终于被他等来了。刘思礼案爆发,来俊臣被重新启用,朝中那些与外姓功臣有关系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被牵连进去。这正是他魏王翻身的最佳时机。灭了契丹之后,他和梁王武三思都复位宰相了。论功行赏,武则天没有亏待武家人,过程不重要,代价不重要,灭了契丹和新罗就行。

  但武承嗣的野心,不只是宰相,洛阳路人皆知,他想当太子,继承武家江山。把手指间最后一小撮鱼食捻碎了,慢慢撒进鱼缸。鱼群再次翻腾起来,比刚才抢得更凶,有几条大的甚至跃出了水面,尾巴拍在水面上发出啪啪的脆响。他看着那些拼命争食的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分。

  “来人。”他拍了拍手上沾的鱼食碎屑,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暖阁门口垂着的锦帘被掀开一角,一个身着青色长袍的中年幕僚无声地走了进来,躬身行礼。此人叫周兴嗣,是武承嗣帐下最得力也最沉默的心腹幕僚,跟了他十多年,从一个小小的王府书吏一路做到了总管级别。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很尖——他注意到了主人今天的情绪不太对。平时武承嗣喂鱼的时候总是很放松,会哼几句小曲,偶尔还会跟鱼说话。但今天他喂鱼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像是在捏碎什么东西。他的手指拈起鱼食、捻碎、撒落的节奏里带着一股无声的狠劲。

  “备轿。去大理寺狱。”武承嗣站起身,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本王要去看看来俊臣。”

  周兴嗣的眉头微微跳了一下,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躬身应了一声“是”,转身去安排了。他很清楚,魏王殿下和来俊臣之间从来没有什么交情。三年前来俊臣从同州回来当洛阳令,查抄豪门、追缴贪腐的时候,顺手查过魏王府一个管田庄的执事——那人仗着魏王的权势在河内县强买民田,被来俊臣派人打了板子、追回了田产、还罚了双倍的银钱。魏王当时气得摔了一整套青瓷茶具,骂来俊臣是“忘恩负义的狗”,还专门进宫找姑母告了一状。如今他主动去看来俊臣,不是为了叙旧,而是因为来俊臣还有用。他手里握着刘思礼案的审讯记录——那份记录里,一定还有没来得及被销毁的东西。一些足以牵连到狄仁杰和陈子昂的东西。

  轿子在雪中走了小半个时辰,在大理寺狱门口停下。武承嗣下了轿,披上一件黑色狐裘,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大理寺狱的狱丞认出了他,慌忙跪下行礼,战战兢兢地引着他穿过一道道铁门,走进了关押重犯的最深处。甬道里阴冷潮湿,两壁的青砖上渗着水珠,火把的光芒在幽深的甬道中摇曳不定,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空气中弥漫着霉味、铁锈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来俊臣的牢房在最里面,铁门紧闭,门上开了一个小小的窗洞,透出一缕昏黄的光。

  武承嗣站在铁门外,抬手示意狱丞打开门。铁门吱嘎一声推开,一股更浓烈的霉味和尿骚味扑面而来。来俊臣正在审案子。

  听到铁门打开的声音,来俊臣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门口那个披着狐裘的身影上。他没有站起来,没有跪下行礼,只是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用一种沙哑但依然平稳的声音说了一句话:“魏王殿下大驾光临,蓬荜生辉。不知殿下可带了酒来?”

  武承嗣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表情——有轻蔑,有审视,也有一丝被压得很好的忌惮。他抬了抬手,示意身后的周兴嗣把食盒放在地上。食盒打开,里面是一壶温好的黄酒和几碟精致的小菜,还有一碟羊肉馅的蒸饼。酒香在阴冷的牢房里弥漫开来,和霉味搅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混合气味。

  “来俊臣,你替本王做一件事。”武承嗣没有寒暄,直接进入了正题。他走到来俊臣面前,弯下腰,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你在刘思礼的审讯记录里,加几个名字进去。”来俊臣端起酒壶,自顾自地倒了一杯,放在鼻端闻了闻,抿了一口,然后抬眼看着武承嗣,眼中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狄仁杰。”武承嗣说出了第一个名字。来俊臣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酒液在杯中晃了晃,但没有洒出来。

  “陈子昂。”武承嗣说出了第二个名字。来俊臣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酱牛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似乎在等着听下文。

  “还有那个姚崇——他如今是狄仁杰的人了。还有李楷固,那个契丹降将。还有张九节。还有阳玄基。”武承嗣一口气说完,目光死死地盯着来俊臣的脸,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和刘思礼案有牵连。本王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不管你编什么供词,把他们都扯进来。”

  来俊臣把嘴里的牛肉咽下去,又夹了一片,似乎在细细品味酱汁的味道。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用一种平淡得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说了一句话:“殿下,狄仁杰和陈子昂,一个是幽州大都督,一个是天策将军、总节制九镇军务。这两个人的名字,不是随便加的。没有铁证,陛下不会信。搞不好我们会惹祸上身。”

  “你怕了?”武承嗣冷笑了一声。

第657章 诬陷陈子昂

  魏王武承嗣直起腰,走到牢房窗前,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月光从铁窗缝隙中挤进来,照在他阴鸷的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交织的条纹。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冷得像牢房外面腊月的寒霜。“铁证?你编了半辈子铁证,还差这两个名字?狄仁杰当年在魏州放士卒回家收割——这是什么?这是收买人心。陈子昂在新罗擅自废立国王、在九州驻扎重兵——这又是什么?这是拥兵自重。这些事实都是现成的。你只要把刘思礼的供词改一改,让他在供词里提一句狄仁杰、陈子昂的名字,剩下的本王自会让御史台安排人参劾。这是本王最后的机会了!他们不死,我的太子之位,没戏!”

  来俊臣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碟蒸饼,蒸饼的面皮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脂,在昏黄的油灯光下泛着微光。他想起酷吏周兴当年被收监时的情景——大理寺的差役冲进洛阳令衙门的时候,他正在翻阅案子的卷宗。差役们摘了他的乌纱帽,剥了他的官袍,把他反剪双手押出了衙门。经过定鼎门大街的时候,路边的百姓朝他扔烂菜叶子,骂他“酷吏”、“走狗”。有个老妪冲到他面前,把一块石头砸在他额头上,嘶哑着嗓子哭嚎:“我儿当年就是被你冤杀的——你也有今天!”血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糊住了半边眼睛。他没有躲,也没有喊。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的目光看着那些朝他扔石头的人,像是在看一群被圈在围栏里的羊。后来,周兴复出,又被陈子昂杀了,满门被杀。这就是刀子的宿命。

  来俊臣知道自己也是一把刀。从同州被召回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一点。女皇需要用刀的时候,把他从刀鞘里拔出来;女皇不需要用刀的时候,就把刀收回鞘里、锁进柜子里。他是那把被用来震慑满朝文武、抄没豪门、筹集军饷的刀,也是那把被用来在战后清算谋逆、扩大打击面的刀。现在仗打完了,钱弄够了,谋逆案也审得差不多了,这把刀的刀刃已经卷了口,刀身上沾了太多不该沾的血,御史参他,女皇觉得刀子太脏了、太危险了,就把它扔进了大理寺的牢房里,等着它在这里慢慢生锈、腐烂。但来俊臣不甘心,他不甘心自己就这么变成一把被丢弃的锈刀,他要把自己从刀鞘里重新拔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武承嗣。那张阴鸷的、被权力欲望烧得发烫的脸,在这间阴冷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目,和他铁窗外洒进来的惨白月光重叠在一起,像一个被欲望和现实同时撕扯着的游魂。来俊臣忽然在心里笑了一下。不是笑武承嗣——是笑他自己。他辛苦了大半辈子,替女皇杀了一辈子的人,到头来也不过是魏王手里一枚弃子都算不上的棋子,只有在需要编造伪证的时候才会被人想起来。但他没有别的选择。这是他唯一的活路。

  “殿下。”来俊臣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既然殿下执意如此——下官可以照办。但殿下得想好一件事:这张网一旦撒开了,鱼能不能捞上来,不好说。但网本身——是收不回去的。”

  武承嗣转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惨白月光,上下打量着盘腿坐在稻草堆里的来俊臣。眼前这个人,曾经是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酷吏之首,《罗织经》的执笔人,洛阳城中无数豪门望族的掘墓人。他弯下腰,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语气笃定而决绝,像是在说一条已经注定要实现的预言:“网收不回来,就换一张网。姑母老了。大周需要新的主人。你替本王做成这件事——本王登上那个位置之后,大理寺卿的位置就是你的。”

  来俊臣端起酒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他把空了的酒杯放在食盒旁边,用一种同样平静的语气说了最后一个字:“好。”

  很快,洛阳城里表面上恢复了平静。刘思礼案的首犯——刘思礼、綦连耀、王勮、秦连言即将被押赴刑场斩首正法。四颗首级将被挂在定鼎门城楼上,和当年孙万荣的首级一样,挂整整七日。

  那些倒春寒的日子,洛水河面上的冰层在正午的阳光照射下融了又冻、冻了又融,沿街店铺的幌子重新挂了出来,东西两市的商贩恢复了吆喝声。但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的眼皮底下,一场更大规模的阴谋正在魏王府的暖阁和大理寺狱最深处的牢房里悄然酝酿。

  武承嗣深夜探监的事做得极为隐秘,轿子从魏王府后门出,走的是没有灯笼的小巷,避开了沿途所有巡夜的禁军;大理寺狱的狱丞是他用几锭金子打点过的,当晚的探监记录被事后撕掉,换上了一张空白的例行记录。但纸包不住火。大理寺狱中有一个狱卒,姓赵,四十多岁,在大理寺狱干了十几年,见惯了无数冤魂在牢房里咽下最后一口气。他当夜在来俊臣牢房外的甬道里值勤,虽然听不清魏王和来俊臣具体说了什么,但他看到了食盒被推进牢房,听到了两人低沉的交谈声和酒杯碰撞的脆响。他是狄仁杰当年在大理寺审案时留下的旧人——十几年前狄仁杰曾任大理寺丞,在大理寺待过一段时间,期间为不少冤狱平反,也结交了几个耿直的狱吏,赵狱卒便是其中之一。他出来后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冒着杀头的风险悄悄请人给魏州写了一封信。信的末尾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而急切,看得出是在极度不安中仓促写就的:“魏王夜探来俊臣,恐有异动。”

  武承嗣为来俊臣打通了重获审讯权的关节,将他从大理寺狱中暂时转移至一处秘密审讯点——洛阳城外一处废弃的驿馆。驿馆坐落在一片荒僻的山坳里,周围没有人烟,只有枯藤和老槐,驿道上的车马声早已被风雪的呼啸吞没。驿馆内部被改造成了审讯室,原来的厅堂被钉上厚重的木板,窗户全部封死,只留一扇窄门进出。来俊臣重新坐在公案后面的时候,身上的囚服已经换回了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官袍。他面前摆着刘思礼案的完整卷宗、《罗织经》,以及一份由武承嗣授意、来俊臣亲自拟定的全新抓捕名单。

第658章 武三思说实话

  来俊臣以查漏补缺为由,将之前供述中“忘记”提及的某些线索重新深挖。他的审讯手法一如既往地冷酷高效——用他的话讲,不用上刑,只让刘思礼把供词重新看一遍,提醒他一些“可能遗漏”的细节。他在与不在,对这桩案子的走向有着天壤之别。那些被武承嗣点名要加进去的名字,被他在几日内迅速塞进了重新誊写的口供里,笔迹一模一样,措辞天衣无缝,每一个细节都编造得无懈可击。

  王勮和秦连言也在狱中被重新提审。王勮扛不住酷刑,按照来俊臣的授意,在供词中添加了关于狄仁杰的罪证:“狄仁杰在魏州任刺史期间,以体恤士卒为名,放纵边军回籍收割,实为收买人心,私蓄兵马,与刘思礼通谋。”秦连言则在供词中添加了关于契丹降将的罪证:“契丹降将李楷固、骆务整等人,表面归降,实则暗中与契丹残余部族往来,图谋不轨,并曾于某次宴饮中私语,言及天策将军陈子昂亦有不满武周之心。”

  来俊臣的网越撒越大了。他在魏王的授意下重新拟定了审讯方案,将刘思礼案与“通契丹”罪名挂钩——这是武承嗣的主意。武承嗣虽然打仗不行,但他对姑母的心思揣摩得比任何人都透彻。他知道姑母最恨的不是谋逆,而是通敌。谋逆是冲着武周江山来的,通敌是冲着整个中原来的。三年前契丹人打穿了河北、兵临黄河,姑母每晚睡不着觉,掉了多少头发,他在一旁都看在眼里。只要把狄仁杰和陈子昂的名字和“通契丹”三个字挂上钩,姑母就算再信任他们,也不得不查。

  消息传回九州的时候,正值开春,土护真河上的冰层开始解冻,河面上传来冰块碰撞碎裂的轰鸣。骆务整和李楷固正蹲在城门口吃炊饼。热腾腾的羊肉馅炊饼是城里一家老字号刚出笼的,骆务整一边烫得直吹气一边含含糊糊地骂娘,说这世道,炊饼倒是越来越香了。

  李楷固咬了一口炊饼,正要笑话他舌头怕烫,忽然看到城门口涌进来一队人马。是狄仁杰派出去的信使策马狂奔而来,马蹄踏碎了青石板路面上残留的薄冰,马背上的信使满身尘土,脸色铁青。信使翻身下马,将一份密报直接递到了陈子昂手里。

  陈子昂展开密报只看了一眼,给了骆务整。他看了一眼,手里的炊饼掉在了地上,羊肉馅从饼皮里滚出来,沾满了尘土。他的脸色从惊愕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暴怒。他把密报往李楷固怀里一塞,拔出横刀就要往马厩方向走:“老子去洛阳砍了那个姓来的!”

  李楷固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这个契丹降将的手劲大得惊人,五指像铁钳一样箍在骆务整的腕子上,硬生生把骆务整的脚步钉在原地。李楷固用另一只手捡起掉在地上沾满尘土的炊饼,吹了吹上面的灰,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用生硬的汉话说了一句话:“别急,来俊臣这条疯狗咬谁,天策将军自有办法。”

  骆务整咬着牙,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毕露。他望着洛阳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横刀缓缓收回鞘中。刀锋与鞘口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城门口回荡了许久。

  天策将军陈子昂说:“现在确实不用急。静观其变,先看看他们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本将军会给你们契丹人一个公道。”

  来俊臣的网越撒越大了。他在魏王的授意下重新拟定了审讯方案,将刘思礼案与“通契丹”罪名挂钩——这是武承嗣的主意。

  确实,武承嗣虽然打仗不行,但他对姑母的心思揣摩得比任何人都透彻。他知道姑母最恨的不是谋逆,而是通敌。谋逆是冲着武周江山来的,通敌是冲着整个中原来的。三年前契丹人打穿了河北、兵临黄河,姑母每晚睡不着觉,掉了多少头发,他在一旁都看在眼里。只要把狄仁杰和陈子昂的名字和“通契丹”三个字挂上钩,姑母就算再信任他们,也不得不查。

  来俊臣在审讯记录中精心编织了一套逻辑:刘思礼之所以选择在辽东串联谋反,是因为辽东有契丹降将可以作为外援;契丹降将之所以能被利用,是因为他们在归降之后并未真正融入唐军体系,而是保留了原部落建制,暗中与契丹残部保持联系;而契丹降将之所以能保留原部落建制,是狄仁杰一手安排的——他在魏州收降李楷固时亲口承诺“降者免死”,又在战后主动上书朝廷请求让降将继续率领本部人马;至于陈子昂,则利用狄仁杰打下的这个基础,在新罗前线公然启用契丹降将担任先锋,让他们借战争之机重新集结力量。这一切,都和刘思礼的谋反计划“不谋而合”。

  这封编造得天衣无缝的审讯记录,被来俊臣的心腹秘密递到魏王武承嗣手里时,他正在王府的暖阁里和梁王武三思下棋。武三思穿着一身绛紫色的亲王常服,面皮白净,气度沉稳,坐在棋盘前不紧不慢地落着子,每一步都深思熟虑,和武承嗣那种杀气腾腾的下法形成了鲜明对比。他来魏王府是应武承嗣之邀,名义上是兄弟叙旧,实际上两人都心知肚明——武承嗣需要武三思在朝中的势力支持他即将发起的这场总攻。梁王在榆关经营多年,在军中颇有根基,御史台和兵部都有他的人。

  “你看看这个。”武承嗣将来俊臣的审讯记录推到武三思面前,自己则端起酒杯斜靠在锦垫上,用那双因为兴奋而微红的眼睛盯着对方的反应。

  武三思放下棋子,拿起记录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沉默了好一阵子。窗外花园里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银白色,和暖阁里炭火通红的暖光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他把记录放在棋盘旁边,用一种极其审慎的语气说了几句实话:“三哥,适可而止。狄仁杰不是一般的人。他在魏州守了半年,契丹人攻了三次都没攻下来。满朝文武看着,河北百姓看着,天下人看着。你想用一纸伪供扳倒他,怕是不容易。还有陈子昂,更不好惹,别惹祸上身。”

第659章 武三思下场

  武承嗣冷笑了一声。他端起酒杯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后花园里那些被冰雪覆盖的假山和枯荷,想到那个从安西回来的瘸腿老将如今手握九镇兵马,在朝中比他这个魏王还风光,想到那个骑驴的老头在魏州城墙上放士卒回家收割,被天下人交口称赞“爱民如子”,他握着酒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捏得发白,青瓷杯身上出现了细如蛛网的裂纹。他猛地转过身,将杯中残酒泼进炭火盆里,酒液在通红的炭火上嗤地腾起一蓬淡蓝色的火焰,照亮了他扭曲的脸。

  “不容易,也得做。眼下就是扳倒他们最好的时机——刘思礼的案子正好撞在刀口上,来俊臣这把刀还能用,姑母对谋逆和通敌的忌讳比什么都深。错过了这个时机,等陈子昂从新罗回来,等他手里那九镇兵马重新布置完毕,等姚崇在朝廷里站稳脚跟,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梁王武三思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棋盘上错综复杂的黑白子,用手指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缓缓转动。他的目光沉静如水,但脑子里正在飞速地计算。他计算着魏王在这场政治赌博中的胜算,计算着来俊臣这把刀还能用多久,计算着姑母对狄仁杰和陈子昂的信任到底有多深,计算着自己在这场风暴中应该站在哪个位置才最安全、最有利。

  “好。但我有一个条件。”武三思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这件事,我不出面。御史台那边我可以安排人配合你上疏弹劾,兵部那边我可以让几个人在军报上做点手脚,但别的事——你自己扛。出了岔子,别扯上我。我在榆关经营多年攒下来的这点根基,不能毁在一张编造的审讯记录上。”

  武承嗣看着自己这个城府极深的堂弟,忽然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他知道武三思在算计什么——他想坐山观虎斗,等自己和狄仁杰、陈子昂斗得两败俱伤的时候再出来收拾残局。但武承嗣不在乎。他只需要武三思在关键时刻不出手阻拦就够了。只要扳倒了狄仁杰和陈子昂,剩下的事,他有的是办法慢慢来。

  “可以。”武承嗣把酒杯放在棋盘旁边,站起身走到舆图前。那是一幅巨大的河北舆图,标注着从幽州到魏州、从魏州到辽东的每一座城池和每一处关隘。他的目光在魏州的位置上停了很久,然后缓缓移到洛阳,移到通天宫,移到那座他梦寐以求却始终没能坐上去的龙椅。他的手指在洛阳的位置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敲一扇必须推开的大门。

  “传本王令。”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了三年终于要爆发出来的狠劲,“明日早朝,御史台弹劾狄仁杰收买人心、私蓄兵马、与刘思礼通谋。弹劾陈子昂拥兵自重、擅立新罗王、与契丹降将勾结。同时附上来俊臣重新审讯后取得的新供词,将李楷固、张九节、阳玄基一并参劾,罪名是与契丹残部暗通款曲、图谋不轨。证据就在这里——刘思礼的供词写得很清楚,契丹降将之所以能在战后保留原部落建制、不被追剿,是因为狄仁杰当初在魏州收降时就承诺过‘降者免死’,又在战后主动上书朝廷请求让降将继续率领本部人马。这不是收买人心是什么?陈子昂在新罗前线公然启用李楷固和骆务整担任前锋,让他们重新集结力量,这和张玄遇、麻仁节当年被契丹人俘虏有什么区别?刘思礼在供词里说得明明白白——他之所以选择在辽东起事,就是因为辽东有这些契丹降将可以作为外援。这些事,孤早就看穿了。”

  武三思起身告辞的时候,走到暖阁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正站在舆图前用手指反复摩挲着魏州位置的武承嗣。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用一种若有若无的语气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对还是错的话:“三哥,我有时候在想——三年前西硖石谷那场仗,你到底是输给了契丹人,还是输给了你自己?”

  武承嗣没有回答。他站在舆图前,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听到了武三思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暖阁外的长廊尽头。然后他提起朱笔,在舆图上魏州的位置打了一个鲜红的叉。那一笔很重,朱砂透过纸背,渗进了桌面的木纹里,像是血。

  数日后,通天宫正殿。早朝。武则天端坐在龙椅上,满朝文武分列两侧。殿外春雪初融,洛水河面上传来冰块碰撞碎裂的轰鸣,殿内铜盆里的炭火烧得通红。殿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御阶上那个苍老而威严的身影。

  御史台一位新擢的年轻御史突然出列,手持厚厚的弹劾奏章跪在御阶前,义正词严地指控幽州大都督狄仁杰在魏州任内收买人心、私蓄兵马、与谋逆案首犯刘思礼暗通款曲,指控天策将军陈子昂在新罗拥兵自重、擅立新罗王、勾结契丹降将图谋不轨,请求陛下彻查严办。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紧随其后,兵部一位侍郎也出列附议,呈上了一份看似详尽的军报分析——据查,在松漠清剿之后,陈子昂确实保留了李楷固和骆务整所部契丹降卒的原部落建制,没有按照惯例打散整编,而狄仁杰在魏州收降李楷固时的确亲口承诺过“降者免死”并保留了降将的统兵权。这两件事本身都有据可查,但在来俊臣精心编织的逻辑链条中被重新排列组合,再配上刘思礼的供词和契丹降将在新罗前线的表现,一桩看似无懈可击的“通敌谋逆”案便跃然纸上。

  弹劾来得又猛又急,连续数日,弹章不断。连一向老成持重、从不参与党争的几位老臣都感觉到了不对劲——这显然是一次有组织的发难。他们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地看向站在武官之首、一言不发的陈子昂,又有人看向文官队列中那个始终空着的位置——那是狄仁杰应该站的地方,但他还在幽州,没有回京。

第660章 拉乔知之下水

  头发花白的女皇武则天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听着弹劾。她的目光从年轻御史慷慨激昂的脸上缓缓扫过,从兵部侍郎低垂的眼帘扫过,从魏王武承嗣那张努力压抑着兴奋的脸上扫过。然后她微微侧头,用极其平淡的语气对身旁的上官婉儿说了一句话:“陈子昂何在?”

  “臣在。”陈子昂从武官队列中缓缓走出。他刚从新罗前线回京复命不久,今日特意卸了铠甲来上朝,穿着一身铁灰色的旧战袍,头发白得刺目,拄着长矛当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御阶前,单膝跪地。他跪下的时候右腿微微颤了一下,但立刻稳住了身体。御阶两旁跪伏在地的内侍们偷偷抬眼看着他,目光在他微微颤抖的右腿和脊背上停留了片刻,又慌忙低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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