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思礼把他请进后堂,让老仆热了一壶浊酒,两人围着半死不活的火盆坐下。綦连耀解开那两个包袱,从里面掏出几卷帛书、一面磨得锃亮的铜镜、和一本用麻线装订的手札。手札的封面上没有字,纸边已经磨得起了毛,看得出翻了很多遍。刘思礼瞥了一眼手札里的内容——密密麻麻的全是天干地支和星宿图,旁边用工笔小楷写着批注,字迹潦草而有力,看得出写的时候很急切。
“刘兄。”綦连耀端起酒碗抿了一口,被浊酒的酸味呛得皱了皱眉,放下碗,用一种压得很低的声音说,“我这几年走遍了河北、河东、陇右,给几十个人看过相。你猜我发现了一件什么事?”
第648章 武家气数已尽
刘思礼没有接话,只是看着綦连耀。
“我发现,姓武的气数,快尽了。”綦连耀把铜镜放在桌上,调整了一下角度,让火光刚好映在镜面上。镜面反射出的光影在墙上摇曳不定,像是某种神秘的预兆。他指了指自己那本手札,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推演了无数遍,推出来的天象都是一样的——女主当国,三代而绝。如今是第二代了。庐陵王在房州幽居多年,天下人心思李。这是天意,不是人力能改的。”
刘思礼端着酒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他不是没听过这种话——契丹叛乱后,洛阳城里私下议论“还政于李”的人从来没有绝迹过,来俊臣杀了那么多人也杀不干净。但亲耳听到有人当着自己的面说出来,还是让他后背微微一凉。他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了一眼——老仆已经退下了,后堂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那盆半死不活的炭火。
“綦连兄。”刘思礼放下酒碗,声音很轻,但语气很郑重,“这话,你在别人面前说过没有?”
“没有。”綦连耀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我只跟你说。因为你的面相——有王者之气。凤栖梧桐,龙潜于渊,只待风云际会,便可一飞冲天。刘兄,你被贬到箕州,不是倒霉,是天意。天意要你离开洛阳那个是非之地,到辽东来积蓄力量。你看看你手里有什么——你画的新罗舆图,你写的辽东边防条陈,你管了多年的兵部档案。这些都是别人没有的东西。”
刘思礼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北风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浊酒,酒面上浮着一层浑浊的泡沫。
他在兵部坐了好几年的冷板凳,被上司当苦力使唤,被同僚当书呆子嘲笑,被宰相一句话贬到这天寒地冻的边州。他不甘心。但起兵造反——这不是不甘心的问题。女皇武则天只要还没死,就很难成功。
这是灭族的问题。他想起西硖石谷的十万冤魂,想起东硖石谷十七万大军的骸骨,想起孙万荣首级挂在定鼎门城楼上示众时那双空洞的眼窝。
连契丹那样凶悍的草原铁骑都被天策将军陈子昂在松漠烧成了灰,他一个偏远边地的刺史,凭什么?
“綦连兄。”刘思礼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你算的天象,准不准?”
綦连耀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准不准,你心里清楚。你只是不敢承认。”
策反名单上最早出现的两个名字,是王勮和秦连言。
王勮是刘思礼在洛阳时就认识的朋友,能言善道,交游广阔,在洛阳官场上混得如鱼得水,从六部到十六卫都有他的熟人。他最大的本事不是做官,而是拉关系——他能和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喝一顿酒之后称兄道弟,能让一个对他心怀戒备的对手在一炷香的工夫里放下戒心。刘思礼被贬到箕州之后,王勮是少数几个还愿意给他写信的人。他在信里总是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思礼兄,等你发达了,别忘了拉兄弟一把。”
刘思礼在箕州待了几个月之后,主动给王勮写了一封信。信写得很长,从辽东的风景写到箕州的荒凉,从自己的遭遇写到朝政的弊端,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郁郁不得志的愤懑。他在信的末尾用一种试探性的语气写了一句:“綦连先生曾言,今上气数将尽,天下或将有大变。勮兄久居洛阳,耳目众多,不知以为然否?”
王勮的回信来得很快,快得让刘思礼有些意外。信写得很短,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潦草而急切,像是在极度兴奋中仓促挥就的:“思礼兄所言极是。今上春秋已高,诸武骄横,天下苦之久矣。若兄有匡复之志,弟愿附骥尾。”信的末尾,他加了一行小字:“洛阳诸公,多有此心。容弟徐徐图之。”
刘思礼把信反复看了三遍,然后递给身旁的綦连耀。綦连耀看完信,笑了一声,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慢慢烧成灰烬,落在火盆里,被炭火吞没。他用一种笃定的语气说:“有了王勮这张嘴,何愁大事不成。他认识的人比我们多十倍。只要他肯替我们串联,洛阳城里有的是心怀不满的人。”
果然,王勮开始行动了。他利用自己在洛阳官场的人脉,开始谨慎地试探那些对武周统治心存不满、对庐陵王心怀同情、或者在来俊臣的酷吏政治下受过打击的官员。他的手法很巧妙——从不在公开场合谈正事,只是在私下聚会时偶尔叹口气说一句“今上年事已高,不知将来如何”,然后观察对方的反应。如果有人跟着叹气,他就多聊几句;如果有人警觉地岔开话题,他就打个哈哈,说一声“酒后胡言”,再也不提。用这种方式,他陆陆续续地拉拢了一批人,其中最关键的,是秦连言。
秦连言是洛阳令衙门里的一个书吏,官职不高,但他手里掌握着洛阳令衙门所有衙役和捕快的排班名册、巡逻路线、换防时间。这意味着洛阳城的治安力量——那些负责巡逻、把守城门、执行抓捕任务的衙役和捕快——的底细,他全部了如指掌。更关键的是,秦连言是来俊臣的前下属。当年在洛阳令衙门被来俊臣当成牛马使唤,动辄鞭笞辱骂,有一次因为送错了一份文书,被来俊臣当众鞭笞二十鞭,打得皮开肉绽,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才勉强下地。他一直怀恨在心,但从来不敢表露出来。当王勮找到他、试探性地提出“匡复庐陵王”的计划时,秦连言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咬着牙说了一句话:“别的我不管。我只想看来俊臣死。”
与此同时,远在箕州的刘思礼和綦连耀也没有闲着。辽东是武周统治相对薄弱的地区,河北道各州县的官吏大多是本地豪强出身,与武周朝廷的离心力本来就不小。加上契丹叛乱刚平,河北民生凋敝,赋税沉重,地方官吏对洛阳的不满情绪日益蔓延。这些不满的人,就成了刘思礼的目标。
第649章 来俊臣接到密报
刘思礼开始频繁地给河北各州县的故交写信。信里不谈国事,只是聊一些辽东的风土人情、箕州的荒凉景象、自己遭受的种种不公。这些信看似平淡无奇,但每一封的末尾都藏着一个相同的信号——“若有机会,愿与兄共谋大事。”他知道这些信如果被截获,每一条都足以致他于死地。但他还是写了。
因为刘思礼相信綦连耀的话——天命在他。更重要的是,他越来越相信自己的判断:武周的内忧外患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契丹叛乱虽然平了,但河北的元气还没有恢复;吐蕃在安西的骚扰越来越频繁;突厥的默啜可汗虽然暂时遵守盟约,但随时可能翻脸;而武家子弟无能却身居高位,让朝野上下积压了太多的不满。
与此同时,綦连耀也开始在河北各地游历。他以术士的身份出入各州县的豪强府邸和军营外围,给人看相算命。他的相面之术确实精湛——他能从一个官员的面相中看出他的升迁轨迹,能从一个武将的掌纹中说出他打过多少场仗。被他说中的人无不叹服,对他言听计从。而他总会在算命的过程中不经意地透露出几句“天象”——“女主当国,三代而绝”、“紫微星暗,荧惑守心”、“凤栖梧桐,龙潜于渊”——这些听似玄妙的预言,在那些本就对武周心怀不满的人心中种下了一颗颗危险的种子。
短短几个月内,刘思礼和綦连耀就在河北各地串联起了一张关系网——有不得志的中低级武将,有被排挤的州县官吏,有对来俊臣恨之入骨的洛阳衙役,也有在契丹战争中失去了亲人和田产、对朝廷心灰意冷的豪强。这些人散布在从幽州到魏州、从洛阳到辽东的广袤地域内,彼此之间不一定认识,但都通过王勮、秦连言、刘思礼这几条线,被编织进了同一张网里。
然而,阴谋的败露比所有人预想的来得更快。坏事的不是别人,正是王勮那张嘴。
王勮太自信了。他以为自己在洛阳混了大半辈子,看人极准,从不出错。他以为只要先试探、再暗示、后摊牌,一步一个脚印,就能万无一失。但他忘了,来俊臣虽然已经被调离洛阳令的位置,但他的继任者——新任洛阳令也是来俊臣的爪牙,早已在酷吏衙门里学会了来俊臣的全部手段,对洛阳城中任何风吹草动都保持着高度警惕,并且急于立功,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一个。
王勮在试探一个小官的时候翻了船。那个小官平时看起来唯唯诺诺,对武家子弟也有诸多不满,王勮觉得可以拉拢。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小官是洛阳令安插在各衙门中的眼线之一。小官在王勮面前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不住地点头附和,甚至主动问了一些关于“行动时间”和“兵力调动”的细节。王勮以为遇到了志同道合之人,放松了警惕,透露了比预想中更多的信息。小官转头就把消息捅给了洛阳令。
来俊臣接到密报的时候,正在官署后院的书房里批阅公文。他把密报从头到尾读了两遍,沉默了片刻,然后提起笔,在一张空白公文纸上写了几个字——“刘思礼、綦连耀、王勮、秦连言,谋逆。”他把公文封好,交给身边的心腹,用一种冷峻得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说了一句话:“加急,呈通天宫。同时调集人手,先抓王勮和秦连言。抓活的,不许死。”
次日凌晨,天还没亮透,来俊臣带领捕快同时包围了王勮和秦连言的住所。王勮被抓的时候还在床上睡觉,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整齐,就被捕快从被窝里拖了出来。他被反剪双手按在地上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种不可置信的茫然——他不明白,自己明明看人极准,怎么会看走眼?
秦连言是在洛阳衙门门口被抓的。他去上班的时候看到门口站了两排全副武装的捕快,手里握着水火棍,腰间挂着横刀,脸色冷峻。他站在衙门前的台阶下沉默了片刻,然后摘下自己的官帽放在台阶上,整了整衣冠,平静地伸出手腕,对捕快说了一句:“带我走吧。”
消息传到箕州是三天后的事。刘思礼正在后堂吃早饭——一碗稀粥配一碟咸菜。刘思礼在箕州的弟弟刘思义几乎是滚着爬着进了后堂,手里攥着一份密报,脸色煞白如纸,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来。
刘思礼接过密报只看了一眼,筷子从手里滑落,掉在桌上弹了两下,滚到地上摔成了两截。密报上只有一行字——“王勮、秦连言事泄被擒,速走。”他抬起头,和坐在对面正在喝粥的綦连耀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那盆半死不活的炭火上空撞在一起,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那是恐惧,但不是单纯的恐惧——是赌徒把所有筹码都押上去之后、骰子还没停下来时就意识到自己可能要输的那种恐惧。
綦连耀放下粥碗,站起身大步走进后堂内室,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包袱。刘思礼也站了起来,他的第一反应是跑——跑进辽东的山林,跑过松漠的焦土,跑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但他的腿像是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他站在后堂中央,听着外面北风拍打窗棂的声音,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契丹人败了。李尽忠死了,躺在山洞里被巫医捣碎的艾叶敷着溃烂的伤口,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他身后有他想护着的东西,我们有吗”;孙万荣死了,被自己的家奴砍下了脑袋,首级在定鼎门城楼上挂了七天七夜,被石灰腌得面目全非;松漠的狼头旗被骆务整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契丹人的祭祀岩画被凿平,萨满神像被熔成铜锭装了满满几十辆牛车。
契丹人起兵的时候有十万部众,有数万铁骑,有打了半辈子仗的枭雄,有“迎还庐陵王”的大义名分——最后什么都没剩下。而他刘思礼有什么?有一个满嘴天象的术士,有一个能言善道的朋友,有一个恨来俊臣入骨的书吏,有几个在河北不得志的小官。他们连一把像样的刀都没有,凭什么觉得能推翻武周?
“刘兄!”綦连耀抱着包袱从内室冲出来,脸色苍白,但眼睛依然亮得惊人——不是那种看透天机的亮,而是一种赌红了眼的亮,“快走!从后门走!箕州北面就是契丹故地,翻过山就是松漠,那里荒无人烟,朝廷的人追不上我们!”
第650章 来俊臣笑里藏刀
箕州刺史刘思礼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望着綦连耀那张苍白而急切的脸,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是劫后余生的释然,也不是视死如归的悲壮,而是一种彻底清醒之后的苦涩。他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幽州的轻骑连契丹人的暗哨都能摸干净,你觉得我们能跑到哪里去?做最坏的准备吧!”
綦连耀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刘思礼已经转身走向衙门正门,他推开那扇吱嘎作响的木门,站在台阶上,望着门外那片被大雪覆盖的箕州城。
这座城中百姓还在照常生活——几个卖炭的老汉推着独轮车沿着城墙根儿走,车轮在雪地上碾出深深的车辙;一个妇人蹲在井边打水,井口冒着白腾腾的热气;几个孩子在街角堆雪人,小手冻得通红。他们不知道一场震惊朝野的谋逆大案正在这座偏远小城的官衙里悄然落幕,不知道这个站在台阶上的落魄旧臣昨天还在做匡复李唐的旧梦。
而在洛阳,来俊臣在丽景门的大狱中,将很多涉案人员的供词都收好了,他满意地吹了吹那些带血的指印,小心地卷起供状,收入袖中。对在一旁观摩学习的河内郡王武懿宗说:“王爷,此地污秽,不宜久留。您回去收拾一下,我们明天一早,即刻启程。”
“启程?去哪?”武懿宗茫然地问。
“山西,箕州。”来俊臣吐出两个字,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贪婪与冷酷的笑容。
“箕州?找谁?”
“箕州刺史,刘思礼。”来俊臣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味,“听说此人府上,养了不少新罗婢,个个肌肤胜雪,能歌善舞;还有些菩萨蛮,身段妖娆,别具异域风情,个个堪称人间尤物。下官曾向他索要一二,他竟敢仗着祖上那点微末功劳,推三阻四,吝啬不给!”他冷哼一声,眼中寒芒暴涨。
武懿宗惊得目瞪口呆,结结巴巴道:“来中丞!我们……我们此行是为陛下办案,岂能……岂能如此办差……万一陛下……”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来俊臣的胆大妄为远超他的想象。这哪里是查案?简直是公报私仇,明火执仗的抢劫,连山上的土匪强盗都不如!
“呵呵,王爷果然是个老实人。”来俊臣看着武懿宗那副惊吓过度的样子,忽然又诡异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血腥的刑房里显得格外古怪,带着一种赤裸裸的贪婪和怨毒:“下官方才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给这趟枯燥的公差添点乐子罢了,您怎么还当真了。不过,话说回来,像我们这样的人,王爷也未必能理解,能快活一天是一天!”突然,他话锋又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阴森刻骨,“此行找他最主要的原因是……”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如同冰珠砸落,“刘思礼的父亲,可是大名鼎鼎的刘义节,太原元谋功臣!当年跟着唐高祖李渊在晋阳起兵,一路攻破长安的‘从龙之臣’!妥妥的李唐余孽!根正苗红的反贼种子!四年前,下官就想办他了!如今,天赐良机,正好借綦连耀这案的东风,将这些盘踞在太原的毒株,连根拔起!”
说完,来俊臣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野兽,“父是李唐元勋,子掌外州兵柄……再攀上綦连耀这个‘谋逆’主犯,最后‘顺藤摸瓜’,牵连到东宫那位皇嗣……王爷,您说,这是不是一局天衣无缝的好棋?陛下最恨什么人?最恨的就是这些前朝余孽,心怀叵测,图谋复辟!我们把这个案子做成了,功劳有多大?你跟魏王一样鸾台拜相,指日可待!”
来俊臣等人先去了太原,后来加速向箕州进发。抵达箕州地界时,已是出发后的第八天。箕州城依山而建,地势险要,此刻却笼罩在一片肃杀紧张的气氛之中。城门紧闭,城墙上兵甲林立,旌旗猎猎,戒备森严,显然刘思礼早已得到了风声,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面对这座如临大敌的城池,来俊臣的脸上却露出了此行以来最为“和煦”的笑容。
“王爷,看好了,”进城前,来俊臣对着铜镜整理着自己的绯色官袍,将一丝不苟的发髻扶正,镜中映出的那张脸,此刻竟显得温文尔雅,充满了亲和力,唯有眼底深处那一抹化不开的冰冷,泄露了本质,“对付刘思礼这种手里有兵、心里有鬼的刺头儿,硬来不行。得像熬鹰,得用软刀子,得让他自己钻进来。”
武懿宗看着他那堪称完美的变脸,只觉得头皮发麻,讷讷地问:“那……该当如何?”
“交朋友!”来俊臣转过身,笑容灿烂得如同冬日的暖阳,却让人不寒而栗,“我们去跟他交朋友!告诉他,我们不仅不是来抓他的,还是来帮他的!帮他把所有跟他作对的人,一个一个,全部收拾干净!让他高枕无忧,甚至……飞黄腾达!”他拍了拍武懿宗的肩膀,“王爷,待会儿您只需端着郡王的架子,点头微笑即可。看我的。”
箕州刺史府的正堂,气氛凝重得如同灌了铅。此时的刘思礼年约五旬,身材魁梧,面皮紫红,一部络腮胡修剪得整整齐齐,穿着四品绯色刺史官袍,端坐主位。他腰杆挺得笔直,努力维持着一州长官的威严,但紧握座椅扶手的指节已然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他的弟弟刘思义,一身劲装,按刀侍立在他身后,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走进来的两位不速之客。
当看到来俊臣脸上那春风化雨般的笑容,以及他身后只跟着神情局促的武懿宗,并无大队甲士时,刘思礼紧绷的神经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惊疑不定。
“刘使君!久仰你们刘家的忠义大名,如雷贯耳啊!”来俊臣一进门,便朗声大笑,抱拳行礼,姿态谦恭得近乎夸张,“下官御史中丞来俊臣,奉旨协同河内郡王殿下巡查河东刑狱,途经贵宝地,特来拜会!叨扰之处,还望使君海涵!”
武懿宗也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刘思礼心存侥幸,慌忙起身还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不敢不敢!中丞大人与郡王殿下驾临,乃箕州之幸!快请上座!”他心中惊疑更甚,这来俊臣恶名昭著,所到之处无不血流成河,今日怎会如此客气?
第651章 刘思礼上当
武懿宗、来俊臣和刘思礼分宾主落座,侍从奉上香茗。来俊臣却并不碰茶盏,而是开门见山,笑容依旧和煦:“刘使君,实不相瞒,我们此行,并非为公事而来,至少……不是为查办使君而来。”
刘思礼的心猛地一跳:“哦?那中丞大人和郡王殿下是……”
“是为交朋友!更是来帮使君解决麻烦的!”来俊臣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真诚,“使君在箕州,牧守一方,劳苦功高。可朝中,总有那么些小人,嫉贤妒能,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说使君……拥兵自重,对朝廷心怀怨望,甚至……暗通逆党!”
“冤枉!天大的冤枉!”刘思礼脸色骤变,猛地站起,又惊又怒,“中丞明鉴!刘某对陛下,对朝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定是……”
“使君莫急!”来俊臣抬手虚按,示意他坐下,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安抚,“下官当然知道是冤枉!陛下圣明,岂会被小人所蒙蔽?陛下也知道使君是忠臣!只是……这悠悠众口,积毁销骨啊!陛下派我等前来,名为巡查,实则是给使君一个自证清白,甚至……立下大功的机会!”
“大功?”刘思礼惊疑不定地坐下。
“正是!”来俊臣眼中精光一闪,“陛下欲在河东筹措一批钱粮,以固边防。此事若能办得漂亮,非但可堵住悠悠众口,更是大功一件!届时,陛下必有厚赏,加官晋爵,指日可待!”他话锋一转,笑容变得有些暧昧,“当然,我等奔波劳顿,为陛下办事,为使君斡旋,总得……有点彩头不是?听闻使君府上蓄养的新罗婢、菩萨蛮,色艺俱佳,堪称一绝?不如……借我等欣赏数日,以慰旅途辛劳?这既是人情往来,也是……使君的一片‘心意’嘛!”他刻意加重了“心意”二字。
刘思礼的脑子飞速转动。来俊臣的话,半真半假,虚虚实实。索要美婢是真,但“筹措钱粮”“立大功”……这背后的水有多深?他本能地感到巨大的危险。但看着来俊臣那张“真诚”的笑脸,又想到对方并未直接抓捕,反而许以好处……难道真的只是借机敲诈勒索?若能用几个婢女和财物打发走这尊瘟神,似乎……也并非不可接受?总比立刻撕破脸,被扣上谋反的帽子强!
就在刘思礼内心激烈挣扎之际,他身后的刘思义眼中却闪过一丝决绝的寒光。趁着酒宴间隙,他将兄长拉到一处僻静的回廊。
“大哥!你切莫被这笑面狼骗了!”刘思义声音急促而低沉,“来俊臣是什么人?豺狼成性,毒蛇心肠!他今日笑得多甜,明日咬人就有多狠!他索要新罗婢和菩萨蛮是假,麻痹我们是真!一旦我们放松警惕,他定会寻机发难!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他做了个砍杀的手势,眼中杀气腾腾,“就在这刺史府!趁其不备,拿下他和武懿宗!然后我们火速上表朝廷,言明来俊臣构陷忠良,意图逼反边将!效法当年狄仁杰直达天听,或许尚有一线生机!大哥,当断则断啊!”
刘思礼被弟弟的话惊出一身冷汗。他看着灯火通明的宴会厅,里面传来丝竹管弦和来俊臣爽朗的笑声。造反?这念头太疯狂了!但弟弟的话……似乎也有道理?狄仁杰当年不就是被这来俊臣诬陷谋反下狱,最后靠着血书直达天听冤屈才得以昭雪吗?可是……来俊臣岂会毫无准备?万一失手……那就是万劫不复!他额头的汗水涔涔而下,内心天人交战。
最终,对武则天权威根深蒂固的畏惧、对来俊臣凶名的恐惧,以及那一丝侥幸心理,压倒了铤而走险的冲动。刘思礼长叹一声,颓然道:“不可莽撞!来俊臣狡诈如狐,岂会没有防备?他敢只身前来,必有后手!杀了他,就是坐实了谋反!我们……斗不过他的。”他用力抓住弟弟的手臂,“去……去准备礼物!府库里最好的金玉绸缎!还有……把后院调教好的那十个新罗婢和菩萨蛮……都……都带出来!听太原的眼线来报,来俊臣和这位武懿宗都很好色,分别和妻子的小妹、突厥婢女当晚酣战到五更!他们有弱点我们就不怕!”
“大哥,你糊涂呀,这或许是那来俊采的惑眼之计!”刘思义看着兄长眼中那一抹深深的恐惧和侥幸,知道大势已去,只能咬牙领命而去。
宴会的气氛,在刘思礼“慷慨”地献上厚礼和十位精心装扮、姿容绝色的异族美婢后,达到了某种虚假的“高潮”。来俊臣左拥右抱,开怀畅饮,对刘思礼赞不绝口。
武懿宗也放松了许多,肥胖的脸上堆着笑,目光在那些妖娆的舞姬身上逡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刘思礼几杯烈酒下肚,在来俊臣刻意的吹捧和阿谀下,警惕之心渐渐松懈,竟也飘飘然起来。
来俊臣这时放下酒杯,像是忽然想起一桩往事,带着几分醉意,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对刘思礼说道:“刺史大人,说起这前程富贵,来某听人说,你年轻时曾遇到过一位奇人,据说是相术大师!”
这事儿刘思礼只跟弟弟刘思义等少数几个人说过,这来俊臣都知道了,太可怕了,他心里一惊,不敢不说实话。
“那是……很多年前了,”刘思礼眯起眼睛,陷入回忆,“在神都,我有幸遇到相术大师张憬藏!张大师的名头,中丞想必也听过,那可是与袁天罡齐名,能断人生死富贵的神仙人物!”
“张憬藏?”来俊臣故作惊讶,“那可是了不得的人物!陛下都曾请他入宫相面!他说什么了?”
刘思礼挺直了腰板,声音也洪亮了几分:“张大师当时仔细看了我的面相,又摸了骨,最后断言:‘君相贵不可言!当历数州刺史,位至太师’。”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连武懿宗都瞪大了眼睛,说:“愿闻其详!”
第652章 来俊臣的手段
“太师?!”来俊臣猛地一拍桌子,脸上露出极其“震惊”和“狂喜”的表情,仿佛比刘思礼本人还要激动,“三公之首!位极人臣!张大师果然神机妙算!来某今日方知,使君竟是潜龙在渊,贵不可言啊!”他站起身,对着刘思礼郑重其事地一揖到地,“来某在此,先贺刘使君鹏程万里,位登太师了!说实话,来某也略懂风水之术,吾一路走来,观这潞州、箕州,河东之地,卧虎藏龙,必出大贵之人!”
“哦?”刘思礼被他这夸张的举动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但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连忙起身搀扶:“中丞言重了!言重了!不过是一句戏言,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戏言?”来俊臣正色道,眼神“真诚”得令人发毛,“张憬藏大师的金口玉言,岂是戏言?那是天机!是命数!如今使君已历任数州,官至刺史,正应了大师‘历数州刺史’之言!这‘位至太师’,岂会落空?”他凑近刘思礼,压低声音,充满了蛊惑,“天下之大,来某今日才明白,陛下为何派我等前来这箕州!这是天大的机缘!使君只要协助朝廷,办好这‘筹措钱粮’的大事,立下不世之功!陛下龙颜大悦之下,赐你一个太师之位,又有何难?到那时,使君贵为太师,位列三公,光宗耀祖,彪炳史册!张大师的预言,岂不就在使君手中实现了吗?来某今日愿与刘兄义结金兰,苟富贵,勿相忘!”
这番话,如同最醇厚的美酒,灌入了刘思礼本已有些迷糊的头脑。位极人臣的诱惑,先祖荣光的召唤,加上酒精的催化,以及来俊臣那极具煽动性的描绘……刘思礼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着紫袍、头戴进贤冠、位列朝班之首的煊赫景象!张憬藏的预言,像一道魔咒,彻底击溃了他残存的理智!他激动得满脸通红,紧紧抓住来俊臣的手:“中丞大人,不,来兄,真乃刘某知己!刘某……全凭王爷和中丞大人安排!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在箕州奢靡的歌舞升平中,一场惊天动地的政治风暴悄然酝酿。在来俊臣的“循循善诱”和武懿宗“奉旨审讯”的名义下,刘思礼身上的枷锁被悄然解除。他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而这自由唯一的用途,就是按照来俊臣的暗示和那份早已拟定的“剧本”,疯狂地攀咬、构陷!
为了“立功”,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太师”之位,更为了自保,刘思礼彻底沦为了来俊臣手中最锋利的屠刀。他将所有与自己有过节、看不顺眼,或者仅仅是位高权重、可能阻碍他“前程”的官员名字,源源不断地写在来俊臣提供的名单上。那些名字,每一个都代表着一个显赫的家族,一场即将降临的灭顶之灾。
那个曾当众羞辱武懿宗的老宰相,凤阁侍郎李元素!那个想揭发兵部军械腐败的夏官侍郎孙元亨!那位不愿意给来俊臣指定的人升官的知天官侍郎事石抱忠……一个个在朝中举足轻重的名字,被刘思礼带着扭曲的快意和恐惧书写下来。三十余家高门显贵,如同待宰的羔羊,被列入了这张由恐惧、野心和构陷编织的死亡名单。终于,连负责记录太子言行以修撰东宫记注的太子司议郎路敬淳也被牵连入狱,离皇嗣仅一步之遥了。
来俊臣则稳坐箕州“钓鱼台”。白日里,他享受着刘思礼供奉的美酒佳肴和新罗婢、菩萨蛮的温柔侍奉,夜夜笙歌,荒淫无度。酒酣耳热之际,他便与武懿宗、刘思礼三人对坐,如同分食猎物的豺狼,对着那份越来越长的名单指指点点,发出得意而残忍的笑声。刘思礼甚至为了讨好来俊臣,在酒宴上肉麻地吹捧:“中丞大人那‘请君入瓮’之法,真乃古往今来刑讯之绝唱!大智慧!大手段!”
而在神都洛阳,在帝国的权力中枢,一场由这份从千里之外箕州发出的名单引发的滔天巨浪,已经掀起了第一波血腥的浪涛。来俊臣提前部署的无数缇骑四出,甲士撞门,哭喊声、呵斥声响彻昔日安宁的朱门深宅。家产被查抄充公,男丁被押赴刑场或投入诏狱,女眷被没入掖庭为奴……上千人流放边陲,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帝国的肌体,在来俊臣这柄淬毒的“笑里藏刀”之下,被割裂出一道道深可见骨、血流不止的伤口。
箕州府邸的欢宴仍在继续,丝竹管弦掩盖了远方的悲鸣。权力的毒药,在觥筹交错间流淌,滋养着三个沉沦于欲望与恐惧深渊的灵魂。而那张无形的巨网,正越收越紧,下一个猎物是谁?无人知晓。只有时间的车轮滚滚向前,在无数冤魂的哀号中,沉重地碾向未知的深渊。可笑的是刘思礼,死到临头了还以为自己在立功,将要赴洛阳接受武皇封赏的“太师之位”,殊不知,这又是来俊臣另一场“请君入瓮”的诡戏!
刘思礼和綦连耀被押回洛阳的那天,正是立春,他还以为自己要去洛阳接受女皇的封赏——这是来俊臣骗他的鬼话。
当时,洛水两岸的柳树冒出了米粒大小的嫩芽,定鼎门大街上的积雪开始融化,青石板路面被雪水浸得锃亮。押送他们的囚车从定鼎门入城,沿着大街一路驶向洛阳大狱。路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指指点点,有人认出了囚车里的綦连耀——那个曾经在洛阳高官府邸中出入的术士,如今戴着沉重的木枷,头发凌乱如枯草,面容枯槁如死灰。
刘思礼站在囚车里,才知道一切都完了,他的目光从人群中缓缓扫过。他看到了很多张熟悉的面孔——那些曾经在兵部衙门里和他一起抄抄写写的同僚,那些在王勮的聚会上和他喝过酒的官员,那些在河北收到的回信中对他表示同情和支持的故交。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和他对视。有人在人群中往后退了一步,躲在别人的身后;有人转过身去,假装在看路边摊贩的货物。
第653章 天罗地网
刘思礼在囚车里看到了一个人。那人站在人群最前面,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身形清瘦,颧骨微高,眉骨下面一双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幸灾乐祸,没有义愤填膺,只有一种复杂得难以言说的东西——有惋惜,有不忍,也有一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在姚崇身后不远处,他还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外面罩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羊皮袄,正站在街边的台阶上远远望着囚车,是来洛阳述职的狄仁杰。
刘思礼迎着狄仁杰的目光,忽然想起当年他在兵部时听过狄仁杰的一段事迹——那是狄仁杰在大理寺当丞的时候,有个死囚在临刑前提出想见母亲最后一面。狄仁杰准了。死囚的母亲来了,母子隔着牢房的木栅相拥痛哭。死囚的母亲走后,死囚对狄仁杰说了一句话:“大人恩德,来世再报。”狄仁杰的回答是:“不用来世。你犯了法,依法当斩。让你见母亲,是法外之情。法不容你,情可悯你。安心上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