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262节

  呜——呜——呜,低沉的牛角号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号角声穿透风雪,在旷野上空隆隆滚过,像是大地在发出低沉的咆哮。

  三面山林中,数不清的契丹骑兵同时发动了冲击。数万马蹄踏得雪地剧烈颤抖,马蹄掀起的雪雾遮蔽了半边天,白茫茫的雪雾中涌出黑压压的骑兵,像是从雪崩中冲出来的群狼。东面、北面、西面——三个方向,三股铁流,同时扑向旷野中的大军。

  王孝杰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愤怒,一种被愚弄的、被激怒的、咬碎后槽牙的愤怒。

  契丹人根本没有在峡谷里设伏。他们放弃了去年西硖石谷最成功的战术,因为算准了唐军会吸取教训,算准了唐军会派最精锐的前军先出谷,算准了唐军会在谷口旷野上集结——然后他们把口袋从峡谷里挪到了旷野上。三面合围,反堵谷口,十七万唐军被围在了一片没有防御工事、没有城池依托、只有光秃秃雪地和冰冷北风的旷野上。

  “传令——全军收缩!步兵在外,骑兵居中!长矛手结圆阵!不许乱!不许溃散,杀出去,跟后路大军会合!”

  王孝杰的吼声在风中炸开,他的声音已经沙哑了,但中气依然十足,像一头被激怒的老虎在咆哮。他麾下的两千前军不愧是边军老卒,在最初的震惊之后迅速稳住了阵脚。步兵们将长矛斜插在地上,矛尖朝外,结成了一道密密麻麻的钢铁荆棘墙。弓弩手蹲在矛手身后,箭矢搭在弦上,对准了从三面涌来的契丹骑兵。

  但左翼的苏宏晖部,已经彻底乱了。十万后军,大多是临时从各州府兵中征调来的新兵,很多人连战场都没上过,第一次见到数万契丹铁骑从雪雾中冲出来的恐怖场面。

  他们看见契丹骑兵的弯刀在风雪中闪着寒光,看见那些脸上画着狼头图案的契丹壮汉嚎叫着冲过来,看见最前排的长矛手被契丹骑兵的冲击力活活撞飞出去,口吐鲜血摔在雪地上抽搐。恐惧像瘟疫一样在队列中蔓延,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从一伍传到一营,从一营传到全军。

  苏宏晖骑在马上,面色白得像纸,两条腿在剧烈地发抖,抖得马镫都在哐啷哐啷地响。他看着铺天盖地涌来的契丹骑兵,脑海里一片空白。他跟上柱国陈子昂打过仗,读过的那些兵书、画过的那些战阵图、在兵部衙门里对着沙盘侃侃而谈的那些战术理论——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了乌有。

  兵书上没有教过他该怎么面对数万骑兵同时从三面冲锋的恐怖景象,战阵图上没有画过士兵被砍飞脑袋时喷出的血柱有多高,沙盘上更不会模拟战场时裤裆里那股憋不住的尿意。

  再看看武周大军手里脆弱的武器,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让尽可能多的人活下去,不能枉死在这谷口,“撤!尽快撤回谷口!”

第564章 陈子昂决定出战

  主帅武攸宜临阵脱逃,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本就人心惶惶、如同危卵般勉力维持的六万中军,瞬间彻底崩盘!

  “大总管跑了!”

  “快逃命啊!”

  恐慌的呼喊如同燎原的野火,点燃了最后的理智。

  武周士兵们彻底疯狂了。营帐被推倒,粮车被掀翻,沉重的铠甲、碍事的长兵器,甚至装着军饷的沉重箱子,都被毫不犹豫地丢弃。所有人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漫山遍野,如同决堤的浑浊洪水,向着西方——幽州的方向——没命地奔逃。

  武周的将领们徒劳地呼喊着,试图收拢溃兵,却瞬间被汹涌的、失去理智的人潮冲散、淹没,如同投入激流的小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数万契丹人的铁蹄和弯刀在后面紧追不舍。精锐的契丹游骑如同最灵巧的猎犬,分成数股,在广阔溃散的战场上反复穿插、切割、包抄。

  契丹人每一次精准的冲锋,都像一把烧红的剃刀刮过溃兵的脊背,留下一地狼藉的尸体和凄厉的哀号。周军的建制完全瓦解,抵抗微乎其微,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与追逐。

  上柱国陈子昂茫然地站在帅帐门口,看着武攸宜那绝尘而去的背影消失在滚滚烟尘中,看着眼前这如同末日崩塌般的景象。

  天地间充斥着震耳欲聋的喧嚣:绝望的哭喊,濒死的惨叫,战马的悲鸣,契丹人得意忘形的怪叫呼啸,还有无数脚步践踏大地发出的沉闷轰鸣。他呕心沥血训练出的那支万人营,那些曾在他激昂演说下目光灼灼、发誓保家卫国的面孔,此刻早已被这溃败的洪流彻底吞噬。

  他们也像投入怒海漩涡的沙粒,连一声像样的呼喊都未曾发出,就被裹挟着、冲撞着、踩踏着,消失在无边无际的混乱与绝望的浊流里,无影无踪。

  陈子昂第一次在战场上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几乎窒息,女皇武则天和武家人,已经尽失军心。

  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刺骨的悲凉,如同东硖石谷那呜咽的寒风,穿透了数百里的距离,依旧冰冷地吹彻陈子昂的骨髓。

  陈子昂怀中那份《为建安王与安东诸军州书》的奏疏稿,此刻像一块烙铁,隔着衣襟烫着他的胸膛。那些曾字斟句酌、饱含热血与策略的文字,那些试图力挽狂澜的豪言,此刻都成了绝妙的讽刺,成了废纸一张。

  王孝杰跃下悬崖时那决绝的背影,谷口木桩上同胞头颅空洞的眼窝,在他脑海中反复交织、重叠,最终化为一片令人窒息的、黏稠的血色,武周注定要成为历史了!

  这场由武攸宜的颟顸愚蠢、苏宏晖的怯懦背叛,以及武周帝国肌体深处那腐蚀一切的腐朽共同酿成的东硖石谷大溃败,其恶果如同瘟疫般无可遏制地蔓延开来。周军一路溃逃数百里,死伤枕藉,尸横遍野,丢弃的军资装备堆积如山。

  武攸宜在亲卫死士的拼死护卫下,一路换马,亡命狂奔三百余里,终于逃进了相对安全的渔阳城。

  回头望去,身后跟随的六万中军,只剩下三万不到惊魂未定、丢盔弃甲的残兵败卒,如同被洪水冲刷过的枯枝败叶,凄惨地蜷缩在渔阳城下。

  契丹人则在孙万荣和李楷固的统帅下,气势如虹,一路攻城拔寨,如同摧枯拉朽,兵锋所向,直指渔阳和幽州!

  渔阳城脆弱的城墙,在契丹人如同狂潮般的攻势下,仅仅支撑了不到三日。武攸宜派出的八千野战骑兵部队,如同以卵击石,在城下旷野中一触即溃。

  当契丹人如狼似虎地攀上城头,当渔阳城头象征大周的旗帜被砍倒,武攸宜最后一丝抵抗的勇气也彻底消散。他再次抛下满城军民,在亲卫的拼死保护下,仓皇如丧家之犬,沿着驿道,向着幽州城继续亡命奔逃。身后,是渔阳城陷落后的冲天火光和绝望的哭喊,是契丹人破城后疯狂的屠戮与劫掠。

  当武攸宜和他那支丢魂丧魄、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残兵,终于狼狈不堪地涌入到幽州南边的檀州城,清边道副总管、幽州都督张九节,按剑肃立在巍峨的城楼之上。他身形并不魁梧,甚至有些清瘦,但站姿却如崖畔古松,纹丝不动。一张饱经风霜的国字脸上,线条如同刀削斧凿般刚硬,此刻却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铅云,浓眉紧紧锁成一个化不开的死结,深邃的眼窝里,是冰封的怒意和沉重的忧虑。

  残阳如血,将城头染成一片凄厉的暗红。

  寒风卷动张九节深绯色的战袍下摆,猎猎作响。他居高临下,目光如同冰冷的铁锥,扫过城下如同难民潮般涌入的武周败兵。他们蓬头垢面,甲胄残破不全,露出内里染血的单衣,许多人手中只握着半截木棍,或是赤手空拳。那些丢弃在城门外、堆积如山的所谓“精良”军械——断裂的长矛,卷刃崩口的横刀,铆钉脱落、皮绳朽烂的甲片——在血色残阳下闪烁着讽刺的微光。远处,契丹追兵扬起的烟尘,如同一条狰狞的土黄色巨龙,正贴着地平线,向着幽州城的方向,贪婪地蔓延而来。

  “张老将军,快开城门,我们是清边道行军大总管、建安郡王的大军。”武攸宜的亲卫统领武绍峰骑马上檀州城北门前喊道:“我们刚与契丹乱贼血战,大元帅受重伤了!”

  “开门!”张九节下令。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摩挲着腰间横刀冰冷的鲨鱼皮刀柄,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这是他一年之内两次亲眼看见武周大军的溃败。东北之门户,于血火交织的溃败态势下,已然洞开。如今他只好再度撑起檀州、幽州之防线。

  城下混乱的人流中,上柱国陈子昂抬头望向城楼,望见张九节那如同铁铸般凝重如山的身影,安心了一些。

  幽州城高大冰冷的墙砖,在夕阳下投下巨大而沉重的阴影,将他挺拔的身躯彻底笼罩。耳畔是伤兵撕心裂肺的呻吟,是败将捶胸顿足的哀叹,是失去同袍者压抑不住的号啕。王孝杰跃崖时张开双臂的身影,东硖石谷口木桩上那随风摇晃、额骨画着诡异符文的头颅,再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这一仗,陈子昂必须亲自出战了,他要力挽狂澜!

第565章 王孝杰战死

  上柱国陈子昂决定亲自领军出战了,尽管武攸宜是主帅,但他逃跑了,王孝杰也战死了,死得极其悲壮——

  “快撤!”苏宏晖吼出这两个字之后,拨转马头,率先向谷口方向逃去。他的亲兵们愣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地跟上了自己的主将。

  十万后军的防线在主将逃跑的那一瞬间土崩瓦解,像一面被大锤砸中的土墙,从中间开始崩塌,然后迅速蔓延到整个墙面。士兵们扔下兵器,扔下旗帜,扔下盾牌,撒腿就往谷口方向跑。

  有人被绊倒了,后面的人直接从倒地者的身上踩过去,踩碎了骨头,踩破了肚子,惨叫声被淹没在更加嘈杂的溃散声中。

  但谷口已经被契丹人堵死了。

  骆务整率领的契丹重骑兵死死地卡在谷口最窄处,那些战马披着从唐军手中缴获的马铠,骑手穿着明光铠,手持弯刀和长矛,像一堵铁墙一样堵在谷口。溃散的唐军士兵冲到这堵铁墙面前,像浪花撞上礁石,一片一片地碎掉。弯刀起落之间,断臂与头颅齐飞,血花在雪地上绽开,迅速冷却凝固成一片片暗红色的冰。谷口的雪地很快就变成了一片深红色的泥泞,马蹄踩下去拔出来,带起一蓬又一蓬的血泥。

  王孝杰看到左翼崩溃的那一瞬间,他的心就沉到了谷底。苏宏晖跑了,带着十万人的后军,一箭没放,一刀没拔,直接跑了。这十万人不跑的话,本来是可以和王孝杰的两千前军互为犄角、互相支援的,契丹人即使三面合围也不一定能打穿这道防线。

  但现在左翼已经空了,王孝杰的两千前军左翼彻底暴露,契丹骑兵可以从左翼毫无阻拦地穿插进来,把他的圆阵从侧面撕开一个无法弥补的口子。

  但他没有骂苏宏晖。他没有时间骂任何人。他用最快的速度调整了布阵,把左翼的残兵收拢到圆阵中,命令骑兵在中央待命,随时准备向最危险的方向出击。他的横刀已经出了鞘,刀锋上的血冻成了红色的冰凌,他挥刀的时候能听到冰凌碎裂的细微咔嚓声。

  “弟兄们!”他的吼声在整个圆阵中回荡,沙哑的嗓音被风雪扯得断断续续,但每个士兵都听见了,“我王孝杰打了大半辈子仗,今天可能是最后一仗了。你们跟着老夫,老夫带你们杀出去。杀不出去——就跟契丹人拼个够本!多砍一个赚一个,多杀两个赚一双!大周的兵——可以死,不能跪!!”

  “可以死!不能跪!!”

  两千人的吼声汇聚成一道洪流,在旷野上空炸开,震得远处的老松都在簌簌发抖。雪被震得从松枝上扑簌簌地往下落,扬起一片白色的雾。契丹人的牛角号再次响起,三面骑兵同时发动了总攻。数万匹战马在雪原上狂奔,马蹄将积雪和冻土一起掀飞,雪雾和泥土混杂在一起,在半空中形成一道灰白色的幕布。幕布后面,数万把弯刀反射着惨淡的日光,像是一片流淌的寒冰。

  王孝杰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人。

  也许是十个。也许是二十个。他的横刀砍断了一把,从一个死去的契丹骑兵身边捡了另一把,砍断了再换一把,再换一把,手中的刀换到第五把的时候他放弃记数了。他的明光铠上嵌着好几支断箭,左肩中了一刀,伤口被冻得止了血,但每一次挥刀都会重新撕裂,血水顺着臂甲往下淌,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斑点。

  他的黑马被砍死了。他从马尸下面爬出来,用长槊撑起身体,继续步战。他的长槊折断之后又拔出了腰间的短剑,一手横刀一手短剑,在契丹骑兵的包围圈中杀成了一个血人。他身边的亲兵越来越少了,从最开始的上百人减到了几十人,又从几十人减到了十几个人,最后只剩下了七八个人。

  一个契丹骑手从侧面冲过来,弯刀直劈王孝杰的后脑。王孝杰的亲兵队长扑上去,用身体挡了那一刀,刀刃从他的肩膀斜劈进去,从胸口穿出来,整个人几乎被劈成两半。他在倒下去的时候还死死攥着王孝杰的腰带,用最后一口气喊了一句:“将军——快走——”

  王孝杰没有走。他把亲兵队长放平在雪地上,合上了那双还在瞪着的眼睛,然后站起身,一手横刀一手短剑,面对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契丹骑兵。

  他身后的战场已经变成了地狱。两千前军的圆阵被契丹骑兵反复冲击了十几轮之后终于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契丹骑兵从缺口涌进去,像洪水决堤一样将圆阵从内部冲垮。阵型崩溃之后,战斗变成了屠杀。唐军士兵三五成群地背靠背死战,用长矛、用横刀、用短剑、用拳头、用牙,用一切能用的东西和契丹人拼命。

  有人在倒下去之前还死死掐着契丹骑手的脖子,手指抠进了对方的喉咙里,活活掐碎了对方的喉结;有人被砍断了腿,趴在雪地上,用最后一口气把断矛捅进了路过的一匹契丹马的肚子,马惨嘶着翻倒,把骑手压在身下,然后人、马和骑手一起被后续涌上来的马蹄踩成了肉泥。雪原上的雪已经不再是白色的了。它变成了红色,深一块浅一块,有的地方红得发黑,那是因为血太多太浓,层层叠叠地浸透了雪层下面的冻土。人的尸体、马的尸体、断矛和残刀、被砍断的旗帜,横七竖八地铺满了整片旷野,一眼望不到尽头。

  王孝杰被逼到了一处断崖前。他打着打着忽然发现脚后跟踩到了悬崖边缘的碎石,碎石哗啦啦地滚落崖底,过了好几息才听到遥远的撞击声。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几十丈深的断崖,崖底是一条结冰的河,冰层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着惨白的光芒,像是张开了一张巨大的白嘴,等着吞噬一切。

  他知道自己走不掉了。契丹骑兵将他团团围住。几百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有惊讶,有愤怒,也有一丝敬畏。这个老头杀了他们太多的人,多到这些以勇武自诩的草原战士都不由自主地心生寒意。一个契丹酋长模样的人策马出列,用生硬的汉话喊道:“老将!投降!不杀!”

  王孝杰咧嘴笑了一下。他的脸上全是血,牙齿被血染得通红,满脸的刀疤在笑容中扭曲变形,那个笑容在惨白的日光下显得格外狰狞而悲壮。他扔掉断了刀尖的横刀,扔掉了已经砍卷了刃的短剑,从腰间拔出最后一把匕首——那是当年他在西域大破吐蕃时先帝赐的短剑,柄上刻着“忠勇”两个字。他把匕首握在手里,转过身,面对着几百把对准他的弯刀和几百双盯着他的眼睛。

  辽东的北风灌进王孝杰的衣领,吹得他花白的头发在头顶上狂舞,但他的身体纹丝不动,像一棵在悬崖上扎根了五十多年的老松。

  “投降?老夫降你祖宗。”

  他的声音不大,但几百个契丹骑手都听见了。然后,在所有契丹人惊愕的目光中,王孝杰转过身,面朝西南方向——那里是洛阳的方向——双手抱拳,向千里之外的君王行了一礼。风雪中,他的声音苍老而坚定,像是在向天地宣告,也是在向自己这一生做最后的交代。

  “臣王孝杰——力竭矣。不能破贼,当以死报国。”

  最后一个字落下,王孝杰纵身一跃。明光铠在正午的阳光下闪了最后一闪,像一颗坠落的星辰,消失在断崖的边缘。过了很久很久,崖底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然后归于寂静。

  天地间只剩下风声。北风穿过断崖,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是老天爷在替这个倔了一辈子的老兵哭!

第566章 武攸宜逃跑

  一代名将王孝杰,威震西域的“擒陵英雄”,没有倒在吐蕃铁骑的冲锋之下,没有殒命于西突厥的漫天箭雨之中,却最终在这东硖石谷的悬崖边,陨落于自己人的怯懦与朝廷肌体深处那无可救药的腐朽里!

  武攸宜带着剩下的六万多人,跑得更快,他的狐裘丢了,明光铠上溅满了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人的,头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头发披散下来,被血粘在脸上。他被拖在马背上跑了很远很远,远到东硖石谷的喊杀声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风声和马蹄声在耳边回荡。他回过头,看见远处的旷野上升起了滚滚黑烟——那是契丹人在焚烧唐军的辎重,和被扔在谷口堆积如山的军械。

  武攸宜闭上了眼睛。十七万大军,王孝杰的前军两千,苏宏晖的后军十万,再加上他直属的中军六万,一路狂逃,剩下的人全部留在了东硖石谷外那片被血浸透的旷野上。王孝杰,大周排名前五的名将,在西域和吐蕃人打了半辈子硬仗的老将,没有死在吐蕃人的刀下,没有死在突厥人的箭下,死在了辽东的断崖下,死在了自己人临阵脱逃留下的绝境中,连尸首都找不回来。

  而苏宏晖——那个临阵脱逃的懦夫——居然还活着。他在契丹人堵死谷口之前就带着亲兵从山壁的小路翻山跑了,捡了一条命,继续往幽州方向走。

  第二次东征,和第一次一样,武家子弟葬送在了同一座山谷里——一座叫西,一座叫东,合在一起就是武周王朝在辽东最惨烈的两场噩梦。

  绝望的嘶吼在残兵中炸开,旋即被更汹涌的恐惧浪潮吞没。主将殉国,谷外援军无踪!这双重噩耗如同两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碎了残兵们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方才还在奋力搏杀的周军士兵,眼神瞬间失去了焦点,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恐惧如同无形的瘟疫,在狭窄的谷口疯狂蔓延、爆发!

  “没救了!快逃命!”

  “跑啊!契丹饿狼杀来了!”

  哭喊声、尖叫声撕破了混乱的战场。很多武周的军士们丢弃了手中卷刃的横刀、折断的长槊,不顾一切地扯下身上沉重碍事的残破甲胄,像一群被烈火燎了巢穴的蝼蚁,向着来路——那暂时还没有契丹弯刀挥舞的方向——亡命奔逃。人与人撞在一起,马匹受惊尥蹶子,将主人甩落,又被无数慌乱的脚掌践踏。谷口瞬间成了人间炼狱的入口,溃散的洪流裹挟着绝望,冲垮了一切建制与秩序。

  “嗷——呜——!”

  狡猾的契丹主帅孙万荣岂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追杀良机?他一声令下,契丹人嗜血的咆哮如同群狼啸月,从谷道深处席卷而来。

  马蹄踏过冻土与尸体,发出沉闷而恐怖的扑哧声。雪亮的弯刀在昏暗的天光下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线,精准地劈砍、收割着背对着他们的生命。每一次刀光闪过,必有一摊滚烫的鲜血飞溅而起,泼洒在冰冷的砾石和枯草上,晕开大片刺目的暗红。

  东硖石谷入口外的这片开阔地,瞬间化作了修罗屠场。尸骸枕藉,层层叠叠,破碎的肢体、散落的内脏、折断的兵器、被踩踏成泥的武周军旗……这一切,构成了一幅血腥而绝望的抽象画布。契丹骑兵在溃兵群中纵横驰骋,反复冲杀切割,每一次冲锋都像烧红的铁犁铧狠狠犁过松软的泥土,所过之处,只留下一条条由血肉铺就的死亡通道。

  溃败的消息,如同雪崩前第一块滚落的巨石,裹挟着死亡的回音,以惊人的速度撞向武悠宜的中军大营。

  “报——大总管!谷口崩了!王老将军他力战殉国,跳崖了!苏宏晖将军的十万主力没见到人影了!契丹人杀过来了!”斥候几乎是滚爬着冲入帅帐,头盔歪斜,脸上涕泪与血污混作一团,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调。

  “什……什么?!”武攸宜如同被一道无形的九天落雷狠狠劈中,猛地从铺着虎皮的帅椅上弹起,又重重跌坐回去。方才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庞,瞬间褪尽血色,惨白如新糊的窗纸。他试图抓住案几边缘稳住身体,手指却抖得厉害,将案上一个精致的铜兽镇纸扫落在地,发出刺耳的撞击声。王孝杰那决然入谷的背影,苏宏晖信誓旦旦的承诺……一切豪言壮语,都在此刻被无情地撕得粉碎,露出内里冰冷的绝望。

  “王孝杰死了?苏宏晖……跑了?!”他失神地喃喃自语,眼神涣散。帐外,那如同海啸般由远及近的哭嚎、惨叫、马蹄奔腾的轰鸣,还有契丹人那如同地狱饿鬼般的呼啸,正无情地冲击着他的耳膜。远处地平线上,遮天蔽日的烟尘正滚滚而来,那是溃兵和追兵共同扬起的死亡之幕!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他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大总管!契丹追兵前锋已近辕门!请大总管速速移驾!”亲卫统领武绍峰浑身浴血,甲胄上插着几支折断的羽箭,嘶哑着嗓子冲进来,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急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闯入帅帐,是陈子昂!他眼中燃烧着悲愤的火焰,直直冲到武攸宜面前,字字如铁:

  “大总管!不可再退!王老将军血染疆场,三军为之震恐!然此刻若全军溃退,必成契丹铁骑砧板鱼肉,任其屠戮!我军中军尚存六万之众,战前本将军曾奉令操演万人营,此营将士多为幽燕子弟,乡土情深,临战未溃,建制尚存,士气犹可一用!恳请大总管,赐我兵符,许我率此万人营断后!抢占前方无名高地,据险死守,节节抵抗,为大总管及大军后撤争取时间!契丹人虽胜,亦是疲兵,只要稳住阵脚,层层设防,未必不能……”

  “给你兵符?”武攸宜像是被滚油烫到,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指着陈子昂鼻尖的手指抖得如同风中枯叶,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荒谬感而尖利得刺耳,几乎要撕裂帐中沉闷的空气:

  “陈子昂!你想干什么?这次陛下没有让你当主将,你想当主将?!你想害死本王吗?!”他唾沫横飞,面目狰狞,“王孝杰都死了!苏宏晖都跑了!十几万大军都成了没头苍蝇!你那区区一万个兵顶个屁用!给契丹人的铁蹄塞牙缝都不够!滚开!给本王滚开!”他再也顾不得郡王的体面,还有陈子昂阻拦,赶紧带人跑了。

  陈子昂闷哼一声,武攸宜看也不看他,如同被鬼魅追赶,对着亲卫统领和帐内呆若木鸡的将佐歇斯底里地咆哮:“都聋了吗?!备马!快给本王备最好的马!撤!全军向幽州方向撤退!丢下所有辎重!跑!能跑多快跑多快!快——啊!”他连滚带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出帅帐,在亲卫连拖带拽的簇拥下,狼狈不堪地扑上一匹牵来的神骏白马,甚至来不及坐稳,便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

  “驾!”白马吃痛,长嘶一声,驮着这位丢盔弃甲的建安郡王,如同离弦之箭,头也不回地向着幽州方向绝尘而去,连象征主帅威仪的卢龙要塞大纛旗都弃之不顾,任其委顿于地,被无数慌乱奔逃的脚掌践踏成泥。

  “武家子弟,果然都是废物!”陈子昂吼道,他决定不再考虑武则天的猜忌,亲自上阵了!

第567章 幽州告急

  檀州城外,契丹的营帐在漫山遍野的山花间绵延不绝,四月的北风如同无数柄无形的弯刀。巨大的白色狼头大纛在营盘中央猎猎狂舞,粗壮的旗杆被风吹得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折断。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牛羊膻气、马粪的骚臭、燃烧牛粪的呛人烟味,以及一种混合着汗臭、血腥和冰冷铁器的、属于草原游牧民族的独特气息。

  孙万荣的统帅大帐内,契丹欢呼胜利的气氛显而易见,更大的野心和欲望在膨胀。巨大的铜盆里,粗大的牛油蜡烛噼啪燃烧,跳动的火苗将帐壁上悬挂的弯刀、角弓、狰狞的狼头皮帽投射出巨大而扭曲的影子。契丹可汗孙万荣盘腿坐在厚实的狼皮褥子上,他身形并不特别高大,却异常精悍,如同一块被风沙磨砺千年的黑铁。

  他古铜色的脸庞上,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刻斧凿,记录着塞外的风霜与无尽的杀伐。那双细长的眼睛此刻微微眯着,如同冰原上蛰伏的苍狼,闪烁着冰冷、锐利、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的光芒,死死盯着铺在面前那张粗糙羊皮上的简陋地图。

  孙万荣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一遍遍刮过地图上两个墨点:檀州城,幽州城。

  “长生天在上!”孙万荣猛地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像闷雷滚过冰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瞬间压过了帐外呼啸的风声。他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右手,啪的一声重重拍在地图上檀州的位置,力道之大,震得旁边盛满马奶酒的银碗都晃了晃,浑浊的酒液泼洒出来,在狼皮褥子上洇开深色的印记。

  “张九节!”他几乎是咬着牙根吐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淬着刻骨的恨意,“这只狡猾的乌龟,缩在檀州这王八壳子里,让契丹的儿郎流了多少血?折了多少兵?!”他环视帐内肃立的几位心腹大将——勇猛如熊罴的李楷固,沉稳如磐石的骆务整,还有阴狠的人屠何阿小,这些都是为他冲锋陷阵、屠杀无数周军的猛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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