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261节

  武攸宜停顿了一下,见武则天没有打断他的意思,便继续说了下去:“契丹人放出老弱,遗弃辎重,谎称缺粮,魏王信以为真,抛下步兵,只带骑兵轻装追击,这是轻敌。明知西峡石谷地势险恶、两侧悬崖、骑兵无法展开,却不搜山、不设防、不停步,直入险地,这是冒进。轻敌冒进,是兵家大忌。魏王犯了这两个大忌,所以败了。”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另外四个武家子弟的脸色都有些微妙的变化。

  右羽林大将军武攸宜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批评的是“轻敌冒进”这四个字,没有点名骂魏王蠢,但意思全到了。既没有当面打脸,又实实在在地点出了问题的要害。

  武则天微微点头。她对这个侄子的回答是满意的。打仗之前先把上一场败仗的原因想明白,比拍着胸脯表忠心有用得多。

  “那换了你——你怎么打?”

  右羽林大将军武攸宜似乎是早就料到姑母会问这个问题。他走到舆图前,用手指在榆关以北划了一道线。“回姑母——梁王殿下在榆关经营了一年,修筑了上百座堡垒,契丹人攻不进来,但我们也攻不出去。突破口在这里——”他的手指往东移动,停在了榆关东北方向的一片山区,“东硖石谷。”

  这四个字一出口,暖阁里的气氛骤然一紧。西硖石谷,东硖石谷——这两道山谷是辽西走廊上最险要的两个咽喉。西硖石谷已经被契丹人用一场伏击打成了“屠唐沟”,而东硖石谷,至今还没有人动过。

  “契丹人守西硖石谷,是因为那是从幽州出关的最近通道。但梁王殿下的堡垒群已经逼到了西硖石谷谷口,契丹人在西谷的兵力被牵制住了。侄儿以为——”武攸宜的手指在东硖石谷上重重点了一下,“从东硖石谷突破,绕过西谷,直插契丹人的后方,可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武则天盯着舆图上那个被点中的位置,沉默了很久,觉得有道理,出奇制胜!

  武则天转过身,走到御案前,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圣旨上写下了几行字。她的笔迹苍劲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石头上的。

  “以建安王武攸宜为天兵道行军大总管,总领第二次东征。以王孝杰为天兵道行军副大总管兼前军主将,以苏宏晖为天兵道行军副总管兼后军主将。统天兵十七万,即日出征,收复辽东。”

  武则天放下朱笔,抬起头,目光从武攸宜脸上扫过,又扫过另外四个武家子弟。那四个人的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失望——姑母只选了一个人,不是他们。但她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攸宜,朕把前军交给了王孝杰,你们二次东征!”她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带上了一种只有对武家人才会用的、推心置腹的语气,“王孝杰是大周名将,能打硬仗,朕信得过他。但朕最信得过的,还是姓武的人。你的任务,不只是打胜仗——你要替朕盯住全军。记住,武家的江山,最终要由武家的人来守。这一仗打赢了,你在军中的威望就立住了,在朝中说话的分量就不一样了。朕能替你铺的路,就到这儿。剩下的,看你自己。”

  武则天选择王孝杰,因为他打了大半辈子仗,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角的旧疤被冻得发紫,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得像鹰。他是从底层一刀一枪杀上来的老将,不是勋贵世家出身,不是科举入仕,而是实打实用战功堆出来的。

  吐蕃人怕他,突厥人恨他,大周的将士敬他。在西域的时候,陈子昂曾经当众说过一句话——“大周名将,王孝杰可以排前五。”这句话从上柱国陈子昂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得像一座山。

  武则天对建安王武攸宜的这些话说得极轻,但暖阁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另外四个武家子弟表情各异——有人若有所思,有人嫉恨交加,有人装作没听见低头看脚面。而武攸宜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沉稳如山:“侄儿领旨。若不破契丹,侄儿无颜回洛阳见姑母。”

  武则天说:“朕还让上柱国陈子昂在军中辅佐你,确保万无一失。”

  武攸宜领旨谢恩。

  出征前的军帐,武攸宜披着玄色貂裘站在帐中,指尖叩着案边的铜镇纸,把陈子昂当文人,声音带着几分不耐:“明日便要传檄安东诸州,晓谕诸军二月上旬六道并出,这篇檄文,还得你来落笔。”

  陈子昂正立在帐下,帐外的巡夜金吾声刚落,他抬眼望向案上的狼毫笔,指尖先触到了砚边凝了薄冰的墨汁。这些日子他数次献破敌之策都被搁置,胸中郁积的块垒正无处倾泻,此刻接过将令,便径直在案前坐下。

  他没有先写虚浮的套话,开篇便从帐外的初春寒意落笔:“初春犹寒,公等久统兵马,勤国扞边,不至劳弊也。”字句落纸,没有半分绮丽雕琢,全是汉魏散文的刚健风骨。他把近日探马带回的消息揉进文中——逆贼李尽忠已死,营州饥馑人不聊生,更将正月上旬妖星坠于孙万荣营中的异象写得掷地有声,天殃已降、人心离散的研判顺着笔锋铺开,半点没有寻常军文的虚与委蛇。

  烛火燃到半寸时,他笔锋一转,将大军六道并出的部署写得明明白白,最后一句“开国封侯,其机在此,幸各勉力,以图厥功”落纸,墨痕带着千钧力道。

  武攸宜走近看时,只见陈子昂一挥而就,满纸文字没有齐梁文风的彩丽堆砌,却字字带着鼓动三军的锐气,连帐外呼啸的北风撞在帷幕上,都像是应和着文中的金鼓之声,果然是个将才!

第561章 提醒王孝杰

  十七万大军在洛阳集结的时候,辽东开始下雪了。

  苦寒之地辽东的雪和中原的雪不一样。中原的雪是轻柔的,一片一片地飘,落在手心会慢慢融化,像高处撒下来鹅毛。

  辽东的雪是硬的,被风裹着,像无数颗细小的石子噼里啪啦地砸在脸上,生疼。

  孙万荣站立在东峡石山头雪地里,雪粒钻进铠甲的缝隙,钻进领口,钻进袖管,把里衣打得透湿,再被体温一蒸,热气从领口往外冒,像一只冒着白汽的蒸笼。

  但孙万荣的性格也像一座山——硬,倔,武则天要东征平判,那要打就打到底!

  他点子多,打起仗来是一把好刀。

  孙万荣暗中部署,精心又布置好了口袋,只等武周大军再次葬身辽东。

  王孝杰在西域时受到陈子昂的点拨,在朝堂上,他从不站队,从不应酬,从不给武家子弟送礼。有人劝他圆滑一点,他眼睛一瞪:“老夫是军人,官是在战场上用刀砍出来的,不是用嘴皮子舔出来的。”

  就因为这个脾气,他在朝中人缘极差,武家的王爷们没有一个喜欢他。

  但女皇武则天偏偏用他这样的人,不结党营私,放心。

  女皇清楚得很——真到了拼命的时候,那些嘴上忠心的武家子弟可能跑得比谁都快,而王孝杰这样的老倔头,会死死钉在阵地上,半步不退。

  “王老将军。”

  身后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王孝杰回头,看见陈子昂披着一件厚实的狐裘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亲兵校尉。

  陈子昂此时气度沉稳,和在洛阳城东校场上意气风发的魏王完全是两种人。

  王孝杰对武家子弟一向没有好感,但对这个年轻的上柱国,倒是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至少陈子昂的战功他是服气的。他不会在军报里写“贼众如汤沃雪”之类的屁话。

  出征前,陈子昂还他一个人关在营帐里,把辽东的地图翻来覆去看了好几天。

  “上柱国。”王孝杰抱拳行礼,语气不卑不亢。

  陈子昂走到他身边,扶着城垛往下看,十七万大军正在有条不紊地做着出征前的最后准备。步兵在擦拭长矛,骑兵在给战马喂最后一遍精料,辎重营的民夫们在牛车上绑紧粮袋和箭捆。一切井然有序,和去年那支热热闹闹、花花绿绿的二十八路大军判若两军。

  “王老将军,有些事儿,我还是觉得要当面跟你说清楚。”陈子昂的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但他尽量说得慢,让每个字都落进王孝杰的耳朵里,“您是前军主将,武攸宜会给你两千精兵,骑兵步卒搭配,全是挑选过的老兵,没有勋贵子弟充数。东硖石谷,你会打头阵。”

  王孝杰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

  陈子昂直视着王孝杰的眼睛,提醒道:“东硖石谷的地形本将军研究过——和西硖石谷差不多,两山夹一沟,骑兵展不开。但有一个区别——东硖石谷比西硖石谷宽一些,谷底最窄的地方也有三十来步,勉强能容骑兵冲锋。契丹人肯定会在谷中设伏,就像去年对付魏王一样,你要小心。”

  “老夫知道。”王孝杰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粗糙,像是两块砂石在互相摩擦,“契丹人打仗就那三板斧——诱敌深入、山谷设伏、骑兵突击。他们在西硖石谷尝了大甜头,一定会想再复制一遍。同样的招数用两次,当老夫是傻子?”

  上柱国陈子昂微微一笑:“老将军既然想到了,我就不多废话了。只有一句话——你在前方觉得能打,就打。觉得不能打,就退。我和苏宏晖的九万后军会在谷口接应,无论什么情况,后军绝不先退。”

  王孝杰盯着陈子昂看了三息,然后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丑,满脸的刀疤被扯得变了形,但透着一股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豪气。

  “上柱国放心。老夫打了大半辈子仗,从来没让后军替我操过心。契丹人在西硖石谷欠下的十万条命——老夫替他们还。”

  “尽力就好!”陈子昂说:“胜败乃是常事!在战场上,活下来是第一位的!”

  东硖石谷,当地土人叫它青龙峡。辽东的猎户们说,这条峡谷里锁着一条青龙,被山神镇在两边的悬崖之间,每逢雷雨天就能听到龙吟。那其实是山风穿过峡谷时在石壁上反复撞击产生的回音,但猎户们信了几百年,宁愿绕远路也不愿从谷中过。

  一个月后,峡谷里没有龙吟,只有马蹄声。

  王孝杰率领两千前军踏入东硖石谷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雪下了一整夜,谷底的碎石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白,马蹄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两侧山壁在晨曦中显出冷森森的轮廓,陡峭的石灰岩断面上长满了虬曲的老松,松枝上挂满了冰凌,在山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像是有人在悬崖上敲着无数面细小的钟。

  东硖石谷底比西硖石谷确实宽一些,最窄的地方也有三十来步,能容七八匹马并行,但头顶仍然只剩一线天光,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把那道天光也遮得灰蒙蒙的。

  王孝杰骑在一匹黑马上,身穿明光铠,腰悬横刀,手持一柄长槊。他的身后是八万前军,队列齐整,步伐沉稳,所有人的脸上都没有恐惧。这些士兵都是王孝杰亲自从边军中挑选出来的老卒,大部分跟他在西域打过吐蕃,在漠北打过突厥。他们不需要将军给他们鼓劲,他们自己就是鼓劲的人。

  一路上,有人一边行军一边嚼着冻得邦邦硬的干粮,有人在低声聊天,聊的都是“打完这仗回去娶媳妇”之类的话。气氛平静得像是一次普通的行军,而不是一场即将到来的血战。

  王孝杰不时举起马鞭,示意全军停下,派出斥候搜索两侧山壁。他不是曹仁师,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请示才能下令搜山。他的每一个命令都直接生效,没有人敢怠慢,也没有人会仗着王爷的身份来顶撞他。出发前武攸宜在众将面前明确说过——“前军之事,全由王老将军决断,有不服调遣者,斩。”

第562章 王孝杰初战告捷

  武周军中斥候们从两侧山壁上滑下来,浑身的皮甲被雪水和泥浆浸透,脸上冻得发紫,但报告得很干脆:“禀将军,两侧山顶搜过了,没有人。山上的雪面平整,没有脚印,也没有马蹄印。”

  王孝杰点了点头,但眉头没有松开。出征前,上柱国陈子昂提醒过他,孙万荣和契丹人不会放弃东硖石谷这个天然的口袋。如果山顶上没有伏兵,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伏兵埋伏在谷口之外的某处,等着他出谷。他的手指在缰绳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举起马鞭,对全军喝道:“加速前进!出谷之前不许停!”

  两千大军在峡谷中穿行了一个多时辰。前方的谷口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从一线阴沉沉的灰蒙蒙变成了一片开阔的白色——那是谷口外被雪覆盖的旷野。王孝杰眯起眼睛,看见谷口外果然有契丹人的旗帜。远远的,大约三四千骑,旗号歪斜,队形松散,像是临时拼凑起来堵口子的游骑。

  契丹人显然没有料到唐军会来得这么快,看到唐军前锋冲出谷口的时候,那些游骑出现了明显的骚动。

  王孝杰没有犹豫。他策马冲出谷口,长槊一指,声音在山谷中炸开:“全军出击!吃掉这股游骑!不许追击过远!”

  两千唐军从谷口中涌出来,像一道决堤的钢铁洪流。骑兵在前,步兵在后,喊杀声震天动地。契丹游骑的防线在接触的一瞬间就碎了。他们的骑射功夫确实厉害,边退边射,箭矢嗖嗖地划破风雪,射翻了唐军前排的几十名骑兵,但唐军冲得太快太猛,根本不给他们拉开距离放风筝的机会。

  王孝杰一马当先,长槊刺穿一个契丹骑手的胸膛,挑飞出去,然后反手拔出横刀,一刀砍断另一个骑手的马腿。战马惨嘶着翻倒,骑手摔在地上,被后面涌上来的唐军马蹄踩成了肉泥。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契丹游骑被斩杀了一千多骑,剩下的两千多人一哄而散,逃进了远处的山林。王孝杰勒住战马,横刀上的血还冒着热气,在寒风中迅速冷却结冰,刀锋上结了一层红色的冰凌。他环顾四周,谷口外的旷野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千多具契丹人的尸体,唐军的损失微乎其微。初战告捷。

  士兵们发出震天的欢呼。有人举着刀高喊“王将军威武”,有人拍着马鞍大笑“契丹人也不过如此”。王孝杰没有笑。

  王孝杰望着那些溃散逃入山林的契丹游骑,总觉得哪里不对。契丹人的游骑跑得太快了——不是溃散的那种快,而是有条不紊的快。他们在溃散的时候还能保持队形不乱,跑进山林的时候路线清清楚楚,像是早就规划好的撤退路线。更重要的是——这三千多游骑里,全是年轻力壮的汉子。没有老弱,没有辎重,没有诈降的戏码。契丹人这次没有演那出“缺粮断草、老弱溃逃”的老戏,他们只是派了一支游骑在谷口等着挨打。为什么呢?

  王孝杰打了大半辈子仗的直觉在这一瞬间忽然警醒,加上陈子昂的提醒,但他没有时间细想了,因为身边的副将武尚已经策马冲了过来,一脸兴奋地喊道:“将军,首战大捷!是不是该给后方报信了?建安王殿下还在等消息呢!”

  “传信给建安王殿下。”王孝杰把横刀上的血冰在腿甲上磕掉,收刀入鞘,声音沉稳得像一面被敲响的战鼓,“前军已破东硖石谷口,初战获胜,斩首一千余级。请殿下督后军缓缓跟进,做好防护,全速出谷。”

  报信的快马绝尘而去,马蹄踏起的雪泥溅在路边的尸体上,白皑皑的雪地里留下一条长长的褐色印痕。

  契丹人的中军大帐里,孙万荣正在和妹妹孙月哥下棋,她的肚子越来越大,要生孩子了。

  他们下的是围棋,不是契丹人常玩的那种用羊骨头赌输赢的游戏,而是正儿八经的汉人围棋。棋盘是从营州都督府里缴获的,棋子是玉石磨的,白子温润,黑子冰凉。两人你一子我一子,落子的声音清脆悦耳,和帐外呼啸的北风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对比。

  一名浑身是雪的契丹斥候掀开帐帘,单膝跪地,用契丹语快速禀报了几句。

  孙万荣捏着一枚黑子悬在半空中,听完之后,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把黑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用汉话说道:“鱼入网了。”

  孙万荣放下白子,站起身,走到帐外。风雪更大了,铺天盖地的雪花被北风裹挟着在山林间狂舞,打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在扎。他眯起眼睛,望向远处东硖石谷的方向,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阴冷。

  “去年西硖石谷,唐军是骑兵先入,步兵在后。我们堵住谷口,骑兵全灭,步兵溃散。”他转过身,“今年他们学聪明了——让老将打头阵,精兵先出谷,以为这样就不会重蹈覆辙。但他们忘了——我们契丹人打仗,从来不只一条计。”

  契丹族大将李楷固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在风雪中。他们的目光穿过漫天飞舞的雪花,投向同一个方向。那里,几万契丹主力正静静地伏在山林深处、雪原之下、寒风之中。他们躲在唐军斥候搜索不到的地方——不是山顶,不是山腰,而是更远、更深、更隐蔽的位置。

  去年的西硖石谷,他们用的是堵口战术——两头堵死,中间万箭穿心。但那是口袋阵,只能装一支前锋。今年东硖石谷,他们要玩一票更大的。大得多。

  “传令。”孙万荣的声音斩断呼啸的北风,“放唐军全部出谷。让他们在谷口旷野上集结,让他们觉得打赢了。等唐军全部离开谷口——给骆务整发信号,从他藏兵的山谷里切断谷口,堵死退路。其余各部从三面合围,把这十七万唐军给我围死在这片旷野上。”

  他说完,转头看向李楷固,补了一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七万对十七万,正面硬碰硬,我们未必能全歼。但我不需要全歼。我只需要把唐军的前后两军割开,先吃掉前军,再慢慢收拾后军。一口吞不下十七万,那就分两口吃。”

  李楷固沉默了片刻,微微点头。他蹲下身,用手指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圆圈中间画了一道线,将圆圈劈成两半。雪地上的痕迹简单明了。前军是王孝杰,后军是苏宏晖。只要把这两坨人切开,不让他们通信,十七万人就会慢慢成为瓮中之鳖,可以慢慢吃掉。

第563章 苏宏晖撤退

  正午时分,十七万唐军全部通过了东硖石谷。

  谷口外的旷野是一片被白雪覆盖的开阔地,南北宽约七八里,东西纵深约十余里,两侧是缓缓起伏的丘陵,丘陵上覆盖着密密麻麻的辽东老林子,树叶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灰色枝干。

  这里的地形比西硖石谷开阔得多,足够骑兵迂回包抄,也足够步兵列阵展开。在任何一个有经验的将领眼里,这都是一个相对理想的战场——至少比被堵在峡谷里打要强一百倍。

  武攸宜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身穿明光铠,外罩白色狐裘,腰间挂着御赐的龙泉剑。他的身侧是后军主将苏宏晖——一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人,面皮白净,身形微胖,穿着一身崭新的明光铠,铠甲上的甲片锃亮,一看就是出征前刚从武库里领出来的。

  苏宏晖骑着马站在武攸宜身边,面色微微发白,两只手紧紧地攥着缰绳,指节已捏得发青。

  “苏将军。”武攸宜偏过头看着他,“前军王老将军已经破了契丹游骑,现在正在前方列阵。本王命你率后军十万,在前军左翼展开,护卫老将军的侧翼。若契丹主力来袭,你和王老将军互为犄角,互相支援。”

  苏宏晖连忙抱拳:“末将领命。”他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殿下,若契丹人势大,末将是否可——”

  “可什么?”武攸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末将的意思是……若契丹人将我们包围,末将是否可退回谷口据守?”

  武攸宜沉默了一息,目光在苏宏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眶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

  “苏将军。”武攸宜的声音冷了几分,“本王的军令已经很清楚了。王老将军在前方,你在左翼。契丹人若来,你支援他,他支援你。没有本王的军令,不许后退半步,明白吗?”

  “明白!”苏宏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十万后军缓缓从谷口中涌出,在旷野的左翼展开阵型。

  苏宏晖骑在马上,嘴唇抿得紧紧的,目光不停地扫视着远处的山林。那片山林沉默而幽暗,像是藏着无数双眼睛,正在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不自觉地吞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嗓子眼发干,想喝水,但他忍住没去摸腰间的水囊。他的双手死死攥着缰绳,像是在抓住一件救命的东西。

  在他右侧两三里外,王孝杰的两千前军已经列好了阵。步兵在前,长矛如林;骑兵在两翼,战马喷着白色的鼻息,马蹄不耐烦地刨着雪地。

  王孝杰骑在一匹黑马上,横刀悬在腰间,长槊握在手中,整个人像是铁铸的一样稳稳当当地坐在马背上。他看见左翼苏宏晖的旗帜已经展开,微微点了点头。至少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然后,王孝杰听到了那声熟悉的鸣镝。

  去年西硖石谷,张玄遇在峡谷里听到的就是这种声音——带着特制骨哨的响箭,拖着一道刺耳的尾音,从山头上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炸开一道凄厉的长鸣。但这一次,鸣镝不在山谷里,而在旷野对面的密林深处。

  王孝杰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然回头看向东硖石谷的谷口——谷口两侧的山头上,同时冒出了黑压压的人影,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幽灵。那些人影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山脊,手中的弓弩在雪光中反射着冷幽幽的寒芒。

  而在谷口正中央,一支契丹重骑兵正从山谷深处冲出——那是契丹最精锐的铁甲骑兵,战马披着从唐军手中缴获的马铠,骑手穿着从唐军尸体上剥下来的明光铠,手中的弯刀和长矛在风雪中闪着冷冽的寒光。他们从唐军刚刚走出来的那条峡谷中杀出,直接堵死了唐军撤回关内的唯一退路。

  去年西硖石谷,是诱敌深入,关门打狗。今年东硖石谷,是放虎出笼,反锁大门。用你的门,关你的虎,再围而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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