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寿抱着棉衣,走了。铁门关上了。
狄仁杰站在那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铁门,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他知道,那颗种子已经种下去了。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后面的事情,也正如狄仁杰所料:狄光远是在第二天下午收到棉衣的。王德寿派人送到狄府门口,交给门房,说了一句“狄大人的衣裳,让家里拆洗”,然后转身就走了。门房抱着棉衣,走进院子,交给狄光远。狄光远接过棉衣,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棉衣是旧的,灰色的粗布,边角磨得起了毛。他摸了摸,感觉夹层里有什么东西,硬硬的,像是纸,又像是布。他的手抖了一下,把棉衣放在桌上,拿了一把剪刀,沿着缝线拆开。夹层里,有一块布。布上写着字。他展开,看见父亲的字迹。字写得很急,有些潦草,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臣仁杰忠贞之臣,岂有反乎?臣实被来俊臣所诬,陛下若不信,请斩臣头以谢天下。臣死不足惜,唯愿陛下察之。”
狄光远看完,手在抖。他把布折好,塞进怀里,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告御状?陛下会见他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去。他走出大门,骑上马,往皇城的方向去了。他想去铜匦那里告状。
乔知之是在天街上遇见狄光远的。他把狄光远带到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接过那块血布,翻身上马,往西国公府去了。陈子昂正在书房里写奏折。乔知之走进来,没有让管家通报。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陈子昂骑上马,秘密前往李昭德的府邸去了。可以的酷吏爪牙,都被黑暗中的魏大杀了。
武则天最终见到了狄仁杰的血书,大殿上沉默不语,后来她回到了内殿,忽然想起狄仁杰说过的话。那是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狄仁杰还在并州,她还是太后。她问他:“狄仁杰,你对朕有什么要说的吗?”他抬起头,看着她说:“臣无话可说。”她笑了。这个人,从来不说废话。现在他也不说废话。
狄仁杰写了一块血布。布上有话,她看得懂。
武则天她拿起那块血布,又看了一遍。“臣仁杰忠贞之臣,岂有反乎?臣实被来俊臣所诬,陛下若不信,请斩臣头以谢天下。”她把布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皇朝的宫阙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
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回案几前,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了,她叫来内侍:“去丽景门,把狄仁杰带来宫中。”
内侍愣了一下:“陛下,来中丞那边——”
武则天看了他一眼,内侍不敢再问,低下头,退了出去。
狄仁杰被带进皇宫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穿着囚衣,头发散着,脸上全是灰。但他的腰挺得很直,眼睛很亮。他跪在武则天面前,低着头。
第411章 武则天的孤独
洛阳皇宫的内殿里,武则天看着狄仁杰,看了很久,开口道:“狄仁杰,你为什么认罪?”
狄仁杰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深水:“回禀陛下,臣不认罪,早就被来俊臣害死在狱中。”
武则天沉默了一会儿:“你既然已经认罪,为什么又写了那封冤状?”
狄仁杰说:“因为臣不想死。臣死了,就没有人替陛下看着那些人了。”
武则天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安静的、像深水一样的眼睛。她忽然笑了;“哪些人?”
狄仁杰说:“武承嗣,来俊臣。还有那些想让陛下断子绝孙的人。”
大殿里安静极了,内侍们低着头,上官婉儿都不敢呼吸了。
头发花白的武则天坐在御座上,手里捧着那块血布,手指在微微发抖。过了很久,她开口了:“狄仁杰,你知道朕为什么让来俊臣留着你吗?”
狄仁杰摇了摇头。
武则天说:“因为你从来不说废话,不说假话。你说的话,有时也很难听,但朕听得进去。”
她顿了顿。
“你走吧,别在洛阳,先去彭泽,好好做你的县令。等朕需要你的时候,朕会叫你回来。”
狄仁杰跪在那里,看着武则天。看着那张涂满粉的脸,看着那双苍老的、疲惫的眼睛。
狄仁杰跟武则天讲起那个故事:臣在并州做法曹的时候,审过一个案子。那个案子的被告是个老人,偷了邻居的一只羊。他问那个老人,你为什么偷羊?老人说,我孙子病了,想吃羊肉。最终臣判老人打了十板子,但用自己的俸禄赔了那邻居一只羊。老人的孙子后来病好了,来感恩戴德,臣很惭愧!
武则天问道:“你想说什么?”
“臣,”狄仁杰叩头,“谢陛下法外开恩,感不杀之德。”
武则天心软了,摆了摆手:“朕知道了,你去吧,好好干,县令虽小,但也是一方父母官。到了彭泽,你自能体会朕的难处!”
狄仁杰站起来,转过身,走出大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陛下。”
武则天看着他。
“陛下保重。”
武则天愣了一下,挥挥手:“去吧。”
狄仁杰转身走了。
武则天坐在御座上,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一股孤独感涌上心头。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才人的时候,跪在先帝太宗面前。先帝问她:“你以后想做什么?”她说:“臣妾想侍奉陛下。”
太宗笑了,说:“你骗人。”
那时候她确实骗人。她想的不是侍奉谁。她想的是——坐到那个位置上,让别人侍奉她。现在她坐到了。坐到了,然后呢?身边还有几个人能侍奉她?狄仁杰走了,薛怀义?越来越放肆!上官婉儿?她的父亲可是自己杀的。
身边还有谁?武则天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把椅子,太冷了。
狄仁杰被贬为彭泽令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洛阳城。
来俊臣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丽景门的大堂上吃早饭。他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苦笑,也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之后的笑。
“彭泽,”来俊臣轻轻念着这个地名,“陶渊明待过的地方。狄仁杰,会甘心归隐田园?恐怕只是蛰伏大泽。”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陈子昂是在西国公府听到消息的,乔知之来了,从后门进来,脸上带着笑。
“子昂,狄仁杰没事了,保住了性命,只是贬去彭泽当县令了。”
陈子昂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也松了一口气,笑道:“好。活着就好。”
乔知之点了点头:“大家活着就好。”
两个人对视着,忽然都笑了。那笑声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荡,显得格外响亮。
笑完了,乔知之站起来。
“伯玉,我回去了,家里还有小弟和窈娘,免得他们担心受怕。你也早点歇着。”
陈子昂送他到门口,乔知之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伯玉,你说说看,来俊臣真的会放过狄公吗?”
陈子昂想了想:“陛下的意思很明白了,来俊臣和魏王也会有所忌惮的。狄仁杰当县令,远离洛阳,也不会怕来俊臣他们。”
乔知之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了。陈子昂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丝潮湿的气息。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进院子,站在那棵槐树下。那一晚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
陈子昂站在西国公府的院子里,忽然想起安西,想起西域的雪,他该回去了!
他想起那一天下雪,乔小妹从屋里走出来,把一件披风搭在他肩上。
“冷。进屋吧。”
陈子昂摇了摇头:“不冷。再站一会儿。”
乔小妹没有说话。她站在他身边,也望着那棵槐树。雪落在她头上,落在她肩上,她也不躲。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下雪的日子,真好,世界一片洁白!”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说:“好雪!”
乔小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风沙打磨得粗糙的脸,看着那双越来越平静的眼睛。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已经不是当年在洛阳娶她的那个人了。那个人会笑,会说笑话,会在月光下念诗给她听。这个人也到中年了,有了孩子,有了家庭,诗意少了。
“子昂,”她轻声说,“我有点想家了。”
陈子昂转过身,看着她。“想安西?”
乔小妹摇了摇头:“想洛阳。想我哥哥。”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
“等这边的事了了,我们就回去。”
乔小妹看着他:“回哪里?安西?还是洛阳?”
陈子昂愣了一下。他不知道。他也不知道该回哪里。安西是他的战场,洛阳是他的牢笼。他回不去安西,也离不开洛阳。
乔小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冬天里的一缕阳光。“好。我等你。你去哪里,我和陈光就去哪里。我们一家人不分开。”
她转过身,走回屋里。陈子昂站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抬起头,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不知道何时天明。雪花一片一片的,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湿湿的。他知道,该来的还会来的,这天下终归会正常的!
第412章 陈子昂被查
陈子昂的书房里,案上摊着一份邸报。邸报上说,来俊臣又告了人。这次不是狄仁杰,是另一个。名字他没记住,只知道又是个刺史,也姓李,跟李唐宗室有关系。
罪名也是谋反,陈子昂看了一遍,把邸报放下,拿起笔,继续写那份奏折。
他知道,这时候来俊臣基本上把李唐皇室在京城和地方的主要人物都杀了,除了武则天自己几个的亲生子女。
魏王武承嗣很满意,他觉得这是为自己当太子扫清了障碍。
来俊臣是在狄仁杰离开洛阳的第三天开始查陈子昂的。魏王武承嗣进宫向武则天哭诉了半天,说他是狄仁杰的同党,和咄咄逼人的李昭德私下有交往,狄仁杰的血书就是陈子昂秘密送到李昭德府上。来俊臣手下的十多个酷吏被杀,虽然没有十分证据,但看刀法,也很可能是陈子昂的手下边军所为。陈子昂对武家是威胁。
最终,武则天同意调查陈子昂,但秘密行事。
得到武则天的允许,来俊臣立即让人连夜搜查了西国公府邸,查了陈子昂在安西的所有往来信件,还抓了十几个从安西回洛阳探亲的军官。
结果,来俊臣查了三天,什么也没查到。
陈子昂这个人,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他不贪,不占,不结党,不营私。他在安西打了这么多年仗,没有往家里拿过一文钱。他在洛阳当了这么多年的官,没有用公款请任何人吃过一顿饭,他自己家里就有足够的钱开销,当年在长安他买把古琴就花费几百万钱。
陈子昂唯一的“罪过”,就是和狄仁杰走得近,和乔知之交情深,和李昭德有来往。但这些,都不是罪。至少,不是杀头的罪。
来俊臣坐在丽景门的大堂上,面前摊着一堆卷宗。他翻了一遍又一遍,越翻越烦躁。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寒噤。
“侯思止。”他没有回头。
受伤的侯思止从后面走上来:“中丞。”
“陈子昂那边,查到什么了?”
侯思止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查到。这个人,滴水不漏。”
来俊臣转过身,看着他:“滴水不漏?是人就有弱点,他的缝在哪里?”
侯思止想了想。“也许在安西,也许在北疆。他在安西待了这么多年,总会有疏漏。”
来俊臣摇了摇头:“安西太远了。查起来费时费力。等查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来俊臣走回案几前,坐下。他拿起一份卷宗,又放下。他忽然想起一个人。周兴。周兴是怎么死的?是被陈子昂杀的。杀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这个人,比狄仁杰难对付。
狄仁杰会认罪,会写诉状喊冤。
陈子昂不会,他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你抓他,他跟你走。你审他,他不说话。这种人,最难办。而且他背后,都是亡命的边军,杀起酷吏来毫不手软。
“侯思止。”
“在。”
“你去办一件事。”来俊臣压低声音,“找几个人,写几封告密信。说陈子昂在安西勾结吐蕃,私通外敌,图谋不轨。”
侯思止愣了一下:“中丞,这——诬陷国公和边将,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来俊臣看着他:“怎么了?你怕了?”
侯思止低下头。“不是怕。是——陈子昂不是一般人。他有兵,有人,有战功,陛下很器重他。万一查出来我们的诬陷是假的——”
来俊臣笑了:“假的?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我说是真的,就是真的。魏王说是真的,就是真的,陛下信我们,就是真的。”
侯思止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得像钉子的眼睛,忽然打了个寒噤:“是。下官这就去办。”他转过身,走了。
来俊臣坐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这是最后的一博了!他在堵一件事:武则天的信任。
告密信是在三天后送到武则天案头的。不是一封,是三封。三封信,来自三个不同的人,三个不同的地方,说的却是同一件事:西国公陈子昂,在安西勾结吐蕃,私通外敌,图谋不轨。信写得有鼻子有眼,连什么时候见的论钦陵,在哪里见的,说了什么话,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是来俊臣罗织罪名的常用手段,三人成虎。
武则天坐在御座上,手里捧着那三封信,看了很久。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放下信,看着站在下面的来俊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