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仆陈伯赔着笑:“国公不爱张扬。”
太平公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正堂里,陈子昂已经等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半旧的青袍,没穿那身紫袍。头上也没戴冠,只用一根木簪挽着发髻。站在那里,不像个国公,倒像个隐居的读书人。
太平公主看见他,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西国公。”她微微颔首。
陈子昂拱手行礼。
“公主驾临,蓬荜生辉。”
太平公主笑了。
“西国公,你这府里连蓬荜都没有,哪来的辉?你家看起来很富有。”
陈子昂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公主请。”
两人进了正堂,分宾主坐下。管家端上茶来。太平公主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眉头微微一动。
“这茶……”
陈子昂说:“粗茶。比不得宫里的贡品。”
太平公主放下茶盏,看着他。
“你昨天对薛怀义,也是这么说的?”
陈子昂没有说话。
太平公主笑了笑。
“别紧张。我不是来问罪的。薛怀义那东西,我还看不上。”
她顿了顿,眼睛盯着陈子昂。
“本公主是来看你的。”
陈子昂看着她。
二十五岁,比他想象的年轻。但那双眼睛,比他想的老。不是那种苍老的老,是另一种老——像是见过太多事、太多人、太多生死之后的那种老。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武则天。
那双眼睛,和她母亲一模一样。
“公主,”他说,“看完了?”
太平公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雪地里开出的花。
“看完了。”她说,“你这个人,有意思。”
陈子昂没有说话。
太平公主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槐树。
“这棵树,是你种的?”
“是。”
“为什么种槐?”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
“槐树,好活。”
太平公主转过身,看着他。
“西国公,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陈子昂摇了摇头。
太平公主走回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我听说,你见了李旦。”
陈子昂的心微微动了一下。但他脸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
“是。”他说。
“还见了狄仁杰。”
“是。”
太平公主看着他,那双眼睛像是要把人看穿。
“你刚从天竺回来,不去巴结武承嗣、武三思,反而去见这两个人。为什么?”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
“公主,”他说,“李旦是皇嗣。狄仁杰是洛州司马。臣见了他们,有什么问题吗?”
太平公主笑了。
“没问题。”她说,“当然没问题。但——”
她顿了顿。
“你知道武承嗣怎么想吗?”
陈子昂没有说话。
太平公主说:“武承嗣想当太子。想得快发疯。这个时候,谁见了李旦,谁就是他的敌人。”
陈子昂看着她。
“公主是来提醒我的?”
太平公主摇了摇头。
“本公主是来问你的。”
“问什么?”
太平公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站哪边?”
正堂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雪,还在沙沙地下着。
陈子昂看着太平公主,看着那张年轻又老成的脸,看着那双和武则天一模一样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公主,”他说,“臣刚从西域回来。一万三千里路,走了十有八月。臣见过最高的山,最冷的雪,最险的路。臣也见过二十三个国王,听过二十三种语言,拜过二十三种佛。”
他顿了顿。
“走完这一趟,臣明白了一件事。”
太平公主等着他说下去。
“这世上,有些事,不是站哪边能解决的。”
太平公主看着他。
“什么意思?”
陈子昂说:“臣在居延海,认识了一个老人。他叫康必谦,当年还是玄奘法师的再传弟子。他一辈子,就做了一件事——等。等了五十六年,终于等到臣带他去天竺,替他师父还了愿。”
他站起来,也走到窗前。
“公主,您说,那个老人,他站哪边?”
太平公主没有说话,思索着陈子昂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338章 公主的心事
陈子昂转过身,看着太平公主:“辩机和尚这个人,他就站在他自己的念想那边。”
太平公主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陈子昂,看着这个从天竺归来的将军,看着这个写了“圣人不利己,忧济在元元”的诗人。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和洛阳城里那些人都不同。
他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光。
诗人。
将军。
“西国公,”她说,“你这个人,真的有意思。”
陈子昂拱了拱手。
“公主谬赞了。”
太平公主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本公主告诉你一件事。”
陈子昂看着她。
“武承嗣要动狄仁杰。”太平公主说,“来俊臣已经在暗中调查他谋反的证据了。”
陈子昂的心沉了一下。
但他脸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
“公主为什么要告诉我?狄仁杰目前对他们没有威胁吧?一个洛州司马而已。”
太平公主笑了。
“因为,”她说,“本公主也有我的念想。想来看你,告诉你。”
她没有解释。只是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陈子昂一眼。
“西国公。”
“公主还有何吩咐?”
太平公主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那个老僧,那个康必谦——他还在西域吗?”
陈子昂点了点头。
太平公主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