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知道,从今日起,他每一步都要更小心,每一句话都要更谨慎。因为此刻起,他不再只是一个边将,他是陛下手中的一把刀,是各方势力眼中的一颗棋子,也是某些人心里,必须除之而后快的障碍。还要去安定西域,面对吐蕃强大的对手论钦陵。
马车已等在宫门外。薛怀义先上了车,催他快些。
陈子昂最后看了一眼宫城,然后转身,钻进车厢。
帘子落下,隔断了视线。
马车驶动,朝着平康坊的方向。那里有美酒,有佳人,有醉生梦死,也有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而他的新身份,就像身上这身朝服——看着光鲜,实则沉重;看着荣耀,实则桎梏。
定北侯。
他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
定的是北疆,还是他自己的命?
他不知道。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嘚嘚的马蹄声,像是倒计时的鼓点。
一场新的博弈,开始了,而下一站,很可能就是安西四镇,他的对手,估计就是吐蕃那位猛将论钦陵,宫内外也已有传闻。
第255章 方外十友来贺
定北侯府的匾额,挂上将军府的第七日,洛阳城下了一场细雪。
雪粒子不大,落在青瓦上簌簌作响,转眼就化成了水渍,沿着檐角滴下,在石阶前汇成一个个浅浅的水洼。陈子昂站在府门前,看着工匠将最后一块铜钉敲进匾额背面,那“敕造定北侯府”六个鎏金大字,在铅灰色的天光里,泛着沉郁的光。
府邸原是前朝一位郡公的旧宅,赐给他时刚修葺过。三进院落,不算奢华,却也体面。门前一对石狮子是新凿的,鬃毛还带着石屑的粗粝感;朱漆大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院墙高丈二,墙头覆着青瓦,瓦当上刻着狻猊纹——这是御批才准许用的样式,算是武则天的一种恩宠。
“侯爷,都妥了。”管家陈伯躬身禀报,他说话做事滴水不漏。
陈子昂点点头,转身进府。
那一天,雪还在下,细密如盐,沾在袍袖上,很快就洇成深色的斑点。
陈子昂带着拂云和拂月,穿过前庭,绕过影壁,来到正堂。堂内已经布置好了:正中挂着真迹的《关山行旅图》——是武承嗣送的贺礼,明显是要拉拢他。
两侧摆着十二扇紫檀屏风,屏上绣着西域三十六国的风物——这是薛怀义从白马寺库房里翻出来的旧物;东墙边设了琴案,案上搁着一张焦尾琴,琴尾有烧灼的痕迹,据说曾是嵇康遗物——不知真假。
最显眼的是西墙。
那里悬着一幅空白的绢帛,绢边用金线镶着云纹。这是留给凌烟阁画像摹本的位置——按制,功臣画像入凌烟阁后,府中可以悬挂摹本,以示荣宠。
陈子昂看着那空白处,心头涌起一种荒诞感。
画像入凌烟阁,这本该是武将毕生追求的荣耀。长孙无忌、李靖、秦琼……那些名字,每一个都代表着一段传奇。可如今轮到他,却觉得那空白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提醒着他:你已踏入这个名利场,再也回不去了。
“侯爷,”陈伯又跟了进来,“方外十友的帖子都回了,多数今日申时到。”
“知道了。”陈子昂摆摆手。
方外十友。
这个名号是十几年前起的,那时他们还在长安,都是一群不得志的文人。每月朔望,必聚饮酒赋诗,笑骂朝政。
陈子昂记得最清楚的是几年前的一个重阳,十个人外出游玩,挤在一间漏雨的茅屋里,分食一只烤鸡,喝的是路边小店里买的浊酒,可那夜的月亮,却亮得让人落泪。
如今呢?宋之问进了弘文馆,杜审言在国子监教书,剩下几个,也都在各部挂着闲职。只有他陈子昂,走了最不一样的路——从文入武,杀人立功,封侯拜将。
今日这场聚会,还能如从前那般吗?
申时初刻,雪停了。
天色依旧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随时还能拧出雨雪来。
定北侯府门前,陆续有马车停下。
最先到的是卢藏用。他出身范阳卢氏,马车豪华,挂着一盏素绢灯笼,上书一个“卢”字。下车时,他撩起袍角,小心避开地上的水洼——这个动作,让陈子昂想起了一年前,他们去灞桥送别友人,卢藏用也是这样,提着素净的衣摆,生怕溅上泥点。
“伯玉!”卢藏用看见他,疾步上前,握住他的手,“恭喜陈兄,封侯拜将,实现心中的抱负!”
卢藏用的手很凉,掌心有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陈子昂感觉到,那手在微微颤抖。
“卢老弟,这才刚开始。”陈子昂引他进府,“外面冷,里面说话。”
“不急不急,”卢藏用却站着不动,仰头看那匾额,看了很久,才轻声道,“真好。咱们十个人里,终于有人……出人头地了。”
这话说得感慨,却让陈子昂心头一涩。
出人头地?用刀剑换来的功名,用鲜血染红的官袍,算不算真正的出人头地?
陆续有人来了。
宋之问是骑马来的,一身青袍,外罩玄色大氅,氅边镶着狐裘。他比几年前胖了些,面皮白净,下颌留起了短须,有了官宦气。下马时,他先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拱手笑道:“定北侯!今日可要好好喝几杯!”
杜审言是坐牛车来的。车很旧,拉车的牛也老,走得慢吞吞。他下车时,怀里还抱着一卷诗稿,见了陈子昂,第一句话是:“子昂,我新作了三十六首《从军行》,今日正好请你斧正!”
还是那个狂生样子。陈子昂笑了,真心实意地笑了。
十个人,到了九个。只剩下毕构——那个最爱喝酒、每次聚会必醉的家伙,还没到。
“毕构怕是又醉在哪家酒肆了。”有人笑说。
话音未落,街角传来一阵歌声。调子荒腔走板,词却是王勃的《滕王阁序》:“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毕构歪歪斜斜走来,手里拎着个酒葫芦,边走边喝。他那天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袍,脚下是草鞋,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头发乱蓬蓬的,也没戴冠,只用一根木簪草草别着。
“毕构!”杜审言高声喊他。
毕构抬眼,咧嘴一笑:“都到了?好!好!今日不醉不归!”
他走到府门前,抬头看那匾额,看了半晌,忽然举起酒葫芦,朝匾额虚敬一下,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抹抹嘴:“子昂,这侯府的门槛,高不高?”
这话问得突兀。
陈子昂怔了怔,笑道:“不高,毕兄请进。”
“不高就好。”毕构晃晃悠悠跨过门槛,经过陈子昂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门槛太高,容易绊着。”
声音很轻,只有陈子昂听见了。
他心头一动,看向毕构。可毕构已经摇摇晃晃往里走,嘴里又哼起了歌。
宴席设在正堂。十二张食案按古礼摆成“凹”字形,正中主位空着——那是留给陈子昂的。
案上已摆好酒菜:不是侯府该有的山珍海味,而是当年他们常吃的几样——烤羊腿、腌菜、蒸饼、射洪美酒。这是陈子昂特意吩咐的。
第256章 窈娘抚琴
陈子昂招呼着方外十友等众人入座,看着这些菜式,都愣住了。
“子昂,你这是……不是给你庆贺吗?”卢藏用眼眶有些红。
“今日不论官职,只叙旧谊。”陈子昂在主位坐下,举起酒杯,“来,第一杯,敬往日。”
“敬往日!”众人齐声应和。
酒是好酒,入口辛辣,呛得人直咳嗽。可这熟悉的味道,却让所有人都放松下来。那些官袍,那些头衔,那些朝堂上的谨小慎微,在这一刻,似乎都褪去了。
酒过三巡,话匣子打开了。
杜审言果然拿出了他那三十六首《从军行》,高声吟诵。
诗写得慷慨激昂,可陈子昂听着,却总觉得隔了一层——那是对战争的想象,不是真实。
真正的战场,没有那么多豪情壮志,只有血、泥浆、还有深夜里想家想到骨头疼的寂静。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点头。
宋之问说起弘文馆的趣事,说起某位学士醉酒后,把上官婉儿的诗作批得一文不值,醒后吓得三天没敢上朝。众人哄笑,笑着笑着,又都沉默了。因为想起,那个学士,上月已被贬到岭南去了。
“如今这世道……”卢藏用叹了一声,没说完,只仰头喝干了一杯酒。
气氛有些压抑。
毕构忽然敲了敲食案,醉眼朦胧地问:“子昂,听说你要去西域打吐蕃?”
众人皆静。
这事虽未明发诏书,但朝中已有风声。陈子昂封侯拜将之后,陛下有意让他领兵稳住西域,震慑吐蕃。这是恩宠,也是考验——打胜了,功勋更著;打败了,今日所有荣宠,都会成为明日问罪的由头。
“是。”陈子昂坦然承认,“陛下有此意,我自当效力。”
“吐蕃……”毕构灌了口酒,咂咂嘴,“我读过玄奘法师的《大唐西域记》,说那里‘山高谷深,风雪暴烈’。子昂,你从同城到西域,这一路,可不近啊。”
“为国戍边,何论远近。”
“好一个‘何论远近’!”毕构大笑,笑着笑着,忽然正色道,“子昂,我送你一句话。”
“毕兄请讲。”
“弓太满则折,月太圆则缺。”毕构盯着他,那双醉眼里,此刻清明得吓人,“你如今,正是满弓圆月之时。”
满弓圆月。
陈子昂心头一震。
这话太直白,也太锋利。满弓易折,圆月易缺。这是在提醒他,功高震主,盛极必衰。
座上其他人都屏住了呼吸。这话,也只有毕构这种醉鬼敢说。
良久,陈子昂缓缓举起酒杯:“多谢毕兄提醒。这杯,我敬你。”
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痛。可这痛,让他清醒。
宴席继续,可气氛终究不同了。众人说笑依旧,可那笑声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陈子昂看着这些旧友,忽然明白了:今日这场聚会,看似是庆贺,实则是一场告别。
告别那个可以肆意狂歌的昨日,告别那些可以无话不谈的旧谊。从今往后,他是定北侯,是左武卫将军,是要出征西域的统帅。而他们,是吏部侍郎,是弘文馆学士,是国子监博士。
身份变了,有些话,就不能再说了。
酉时三刻,雪又下了起来。
众人起身告辞。陈子昂一一送到府门外。
卢藏用上车前,握着他的手,用力捏了捏:“子昂,保重。”只三个字,却重如千钧。
宋之问拱手:“西域苦寒,多带些衣物。”
杜审言把那一卷诗稿塞给他:“路上无聊时看看。”
最后是毕构。他醉得厉害,需要人扶着才能站稳。走到马车边,他忽然回头,朝陈子昂喊道:“子昂!记着!无论走到哪里,咱们十个人,永远都是兄弟!”
声音在雪夜里传得很远。
陈子昂眼眶一热,重重点头:“永远都是!”
马车一辆辆驶远,消失在茫茫雪幕中。
陈子昂独自站在府门前,雪落满肩。陈伯撑着伞出来:“侯爷,外面冷,进去吧。”
他没动,只是望着空荡荡的街巷。
方才的热闹还在耳边,可此刻,只剩下风雪呼啸。那场关于往日的梦,醒了。
他转身,正要进府,忽然瞥见墙角阴影里,似乎有个人影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