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或者说,就是得有些你争我斗的龌龊才好拿捏...
陛下圣明啊!
景熙帝见无人顶撞,愈发满意,自觉自大明宫出事,一众臣僚待他,果然是大有不同了。
往日怎的不见你们这般恭顺!
只是这话自然不说出口的,何必闹得众人颜面上都不好看,治理天下,到底还是要倚仗这些文臣。
便叫群臣议功,只忽得又有宫人来报,言康王李承清一早领着家丁随从,也赶来西华门护卫。
并沿途救济街坊,驱赶反贼乱民,安抚百姓,眼下正在西华门外请安。
景熙帝方才皱一皱眉,似笑非笑的说了一声:
“早前不来,如今叛军大败,他倒跑来请安,来得倒真及时。
罢了,就说朕无事,已然乏了,叫他自回王府里去,别在外头生事!”
那宫人闻言,连忙便去传话。
众臣僚也不敢掺和天家之事,自然也都做充耳不闻,仍只在那议冯、王二人的功劳。
到底这也是勤王保驾之功,毕竟怠慢不得的,自然还是要紧着赏下去,才好安定军心,因此一些细节上也不必太多计较。
况且如今户部尚书赵元仪又与王晏一贯有些旧交情,当年王晏高中之时,骑马夸街,还是他扶上马去的。
因此封赏上自然也比旁人大方一些了。
不到一个时辰,便已拟了出来,正要请周元呈上去御览。
景熙帝也一直等着,见了条陈所书,果然甚合己意,到底也还是他那一番想法。
毕竟王家子不能深信,冯唐能耐上虽差一些,一片忠心却并不必质疑的,不似那个王晏,竟始终有些捉摸不透。
此番乱定,将来要收拾京营,到底还是要以冯唐为主才好,岂得使其屈在王晏之下...
只是才要点头,忽见外头有一阵脚步声,急匆匆,还有几分杂乱,却并不像是报喜的样子了。
然后便果然有一太监入内,稍稍白着脸,跪在地上,显然有些无措。
结巴了一下才道:
“陛...陛下,平莱伯府上方才急遣人发告,平莱伯回府,见果仍有乱军残余围困府邸,杀戮从人。
急火攻心,已至亲身上阵,不慎坠马。
已经...已经去了!”
第552章 凤姐儿:等等...大老爷人呢?!
“你说什么?冯唐死了?坠马而死?”
景熙帝起先一怔,而后才忽的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御案,豁然起身。
连底下诸臣工,也都显然十分错愕。
前头才立下大功,又有圣意一力抬举,眼看是要飞黄腾达,封侯封公的了,结果居然...死了?
那小太监惶恐答道:
“是...回陛下的话,平莱伯府上急来传禀,是这样说的,并已急请冯千卫告假回府处置去了。”
夏守忠便忙急道:
“胡闹!京师方才动乱,神武门何等要紧!未有陛下旨意,他怎敢擅离职守!还不追回来!”
那小太监惊慌地张望一眼,起身要去,却又被皇帝摆手止了。
且不说冯紫英如今官职上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千户,若不按着冯家的门第来算,别说告假,就是病死了,也都到不了皇帝跟前来。
再者又人尽皆知,这冯唐是他心腹,如今大乱初定,冯唐却猝然而死,若是其子连回家奔丧也都不准,定要拘在职位上...
当着众大臣的面,叫人看去,也未免太刻薄了些。
“罢了,去就去了,准他告假两月,善理冯卿后事。”
咬着牙吩咐一句,景熙帝方才又颓然坐倒,心中一时都不知该是何等感觉。
只觉既是气愤,又是无奈,甚至还有几分...荒谬!
一时间甚至连好不容易等到自己老子病重,这样的好消息的心中狂喜都淡了几分。
一个在位二三十年的将军,上过战阵的武夫。
奋勇拼杀、决死平叛的时候都没出事,这都已下了战场了,不过是清缴残余,居然坠马死了?
可再怎么荒谬,到底人死了也是真的,毕竟再怎么样,冯家也不至于失心疯了,在这种事情上欺君。
景熙帝心头感慨嗟叹一番,忽的又咬牙切齿起来。
这是这冯唐死便死了,人生不能复生,再念也是无益,只是未免太也不是时候了一些!
好不容易才剿平京师叛乱,正满心欢喜,跃跃欲试地要整顿一番。
可如今冯唐死了...自己又要到哪里去寻人手来办这样的事?
固然,他在位这么多年,手上当然也不是全无人才的,况且天下英杰如过江之鲫,假以时日,也尽可任他挑选。
只不过说来说去,却还都不在高位罢了,又岂可猝然提拔而至显位?
到底自己手里那些人,过去原也没有多少机会叫他们立功劳,但凡有什么事,都紧着冯唐去了。
再者祖制“无军功不得爵”,也不是只说说而已的。
况且其实大多这两年里,又都已经安插在那王晏的右掖之中...
冯唐一死,其子威望不足,不能服众,是坐不得中军提督的。
左掖韩奉此番虽未附逆,却也不过是骑墙观望,毫无忠君之心,绝不可信重,等将来腾出手去,早晚也要处置。
况且如今左哨还需他来安稳,自然不能调到中军里去。
右哨此番一场内讧,也元气大伤,将官死伤枕籍,也需填补。
此外左哨这遭既然叛乱,过后更是要完全打乱重建...
王子腾?
不...不可,越是这般要紧时候,越不能叫他王家伯侄二人一同掌军,不然一遭再起乱心,岂不为祸更烈...
况且早两年就已是千辛万苦,费尽心思提拔他做了一回京营节度使,却差点就闹出兵变的乱子来。
可见实在也没有这个本事...
理来理去,总是一团乱麻,竟至于似乎无处着手。
难道就只能靠那个王晏?
竟果真就离不得此人不成?
他原是做好打算,这遭封赏下去,高高抬起,而后便开始着手架空,慢慢将王晏边缘化。
或者调入都督府,又或者是拨到什么别的地方去,总之是要卸了军权的。
至于其后如何,或是容其安享富贵,又或者是寻个错处,捉到西市口去挨一刀,那时还可另说,总不过看他心情罢了。
也省得心里头总别着一根刺
可眼下冯唐一死,无人可用,诸般算盘便都要弃了重来了。
甚至于三五年的,岂不是还要愈发倚重一些?
到底边军那边,也还未顺服呢...
底下一众大臣,就看着景熙帝坐在御案上,忽而失意长叹,忽而咬牙切齿,面色变幻不定,也皆相互以目而视,一声不吭。
毕竟虽不知景熙帝心中全盘算计,可死了这样要紧的一个心腹,多少也知必是又有许多难处了。
只半晌才见景熙帝又长叹一声:
“罢了,拟旨,冯卿既殁,朕心甚哀,论功厚葬罢,这几日里,冯卿家中若有何难处,也命礼部酌情去办,不可迁延,都先散了罢。”
......
冯唐久在军中,府中亲卫家丁俱是精锐,却在赵全绝望之际,有意报复之下,尚且寡不敌众,被攻破府邸,烧杀抢掠一番。
便更遑论是荣国府这般久耽享乐的富贵之家了。
虽说也是因有几分冯唐父子俱不在家,无人主持的缘故,可这西府里头,不也就只剩下一个凤姐儿?
早前乱子方起,西府里头大大小小的主子们,便都自知羸弱,转到东府躲避,底下的丫鬟婆子,家丁仆役们,更是一下子就跑散了大半,各自都藏各自的去了。
也只幸亏,早前还不过只是些零散的贼人借着乱象跑来滋扰,叫凤姐儿凭着一股胆子,强压着一众下人,封门堵墙的,还可支撑一时。
可等后头赵全下了令,正经有叛乱的一部左哨官军杀来,便自然再扛不住了。
到底凤姐儿虽有一番胆气,却又不是个正经能带兵打仗的来着。
虽说赵全所令,是要奔着王晏的伯府来的。
可谁让两家就在一处,仅一墙之隔,抢一家是抢,抢两家那不也是顺手的事?
因此西府自然也没逃得过去。
待得大门一破,凤姐儿见实在已无力支撑,便也赶紧甩手跑了。
她自然也不是真那般“宁死不跑”的死倔性子,要不怕回头又叫人有话说,再者又实不甘心真叫人破了府邸,她也早就跑了。
毕竟她原本有那一腔勇气,原也就是仗着自己能随时跑到隔壁去,断不会被拦在门外的。
况且这府上颇大,就在贼人打进来,自己从园子里头一绕,一时也拿不住她,总能跑得脱。
撑到这时候,自己也尽力了,总能对得起老太太...总不能真叫巧儿没了娘不是!
待从园子里头,熟门熟路的绕到东府里头一瞧,先去寻见巧儿,见果然还好端端的跟在平儿身边,便猛地松了口气。
平日里再是“面冷心硬”的,这回也忍不住抱着巧儿哭了两嗓子。
待瞧过巧儿,便忙拉着平儿问过贾母,听闻贾母竟然昏迷未醒,也吓得不轻。
又急急地前去探望,只是见跟前已有东府里养的大夫守着,那个名叫张友士的老太医更就跟前,打听得贾母不过是上了年纪,一时惊吓过度,并不算太妨事,才稍稍放了心。
又见其余琐事,红玉诸般都安置妥当,她也没有什么旁的话说。
只是见还另有个叫傅秋芳的在做主,更见黛玉探春也都在其跟前,搭着帮手,学习内务,才有些好奇地过去瞧了瞧。
审视一番品貌气度,然后摆出“长姐”的架子,暗啐某个小混蛋艳福不浅。
再拉着秋芳说一阵话,才听黛玉笑道:
“可算见着你人了,才叫人放下心来,你要是再不来,平儿姐姐可不又得急着寻你去了。
几回的寻你都没影儿,正经的府里这样忙乱,连三丫头都顾不得的来搭把手,你倒藏起来躲懒。”
凤姐儿也哈哈笑道:
“倒多谢你惦记我,我是成日里忙个没消停的,还不许我偷懒歇着一阵...见你们都聚在这,前院里可是还安稳?”
黛玉眼底稍稍沉了沉,她前头虽与凤姐儿顽笑,不过是为安定众人之心,好叫气氛轻松一些。
其实见凤姐儿如今也在这,又如何不知,当下西府必是已经被贼人给打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