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那人自己都还没言语呢,倘若那人自己不先吭声,难道叫我自己来说,岂不更成了一厢情愿的了...’
因此只便避而不语,忙叫着人,将黛玉的几个小箱笼搬到王晏的屋子里去,紧着道:
“红玉跟我说姑娘要来,方才收拾过的,姑娘来得倒正好了,只被褥见是新的,还没顾得上换,另外姑娘要再夜里怕冷,我叫人帮姑娘把炭盆烧起来。”
接着又叫人去取茶点果子,再亲手沏了香茶,唯恐有半点不周全的,方才赶紧又去忙旁的琐事。
黛玉被她拉着,进了屋子一瞧,一时倒也顾不上她了。
‘这便是那人的住处了。’
这样一想,脸上悄悄一红,面皮忽然有些发烫,更竟忽地生出几分亲切来。
要说没处落脚,她若真不情愿,便去与宝姐姐,又或者是云丫头挤一挤又如何?
可她显然也并不想说这样的话,只作不经意地瞄着红玉问道:
“这些住处,可都是你们爷交代下来的?”
王晏其实倒也还没有这般细致,连叫她们每人住哪间房都事无巨细地交代,不过是任红玉自己做这个主罢了。
只是红玉瞧着黛玉的动静,除了耳朵尖儿上悄悄有些泛红,面上虽好像没多少旁的神色,可偏偏眼睛里头却悄悄的四下瞧个不停。
便忍不住笑,顺水推舟地也将事情往自家爷脑袋上一推,道:
“旁的几位姑娘,爷操心外头的事,虽也记挂担心,一时总还顾不上。
只是姑娘这里,爷再要紧不过的。
将姑娘安置在这,自然是爷先留了话了,不然我哪里就敢做这样的主。
爷一早就说了,姑娘喜欢清净,要真出了什么事情,自是各处杂乱慌张,只除了这里,再没人敢来冒犯打搅的。
又清净,物件儿上又齐全。”
又笑嘻嘻道:
“况且就算爷不曾交代,姑娘以后也总要住进来的,如今也不过是先熟悉着罢了,谁也不能说什么不是。
姑娘要是有什么吩咐,只管差人唤我,或者寻傅姑娘说一声,倘能叫姑娘这几日里住得舒心,也算我的功劳了。
这几日里,府里头内院里的事,要是有什么难不准的,还得姑娘来拿主意呢。”
黛玉面皮猝地一红,咬着嘴唇“瞪”了这“口没遮拦”的丫头一眼:
“你们府上的事,他要是不在,平日里怎么着,就还是怎么着就是了,难道他平日里有事不在,你们也不做事不成?
如今又有傅姐姐做主,还问我做什么?”
红玉与她早相熟的很,也不“辩解”,只是笑道:
“就是有傅姑娘在,两府里头的人都挤在这,咱们虽是尽心竭力,只怕也难免有什么地方考虑不到的。
姑娘前头还怕我忙不过来,难道还不分担一些,还说要跟傅姑娘去学呢,竟难道只是些客套话不成?
况且姑娘现在不管,将来也是要管的,难道还能躲到什么时候去?”
黛玉便再不敢听了,涨红了脸,面皮烫得吓人,搡着红玉往外头去。
虽自定亲以来,姐妹们之间平时打趣,这样的顽笑话也听过几回。
可此时就在那人的屋子里头,再听起这些话来,便总叫人止不住心脏都扑通扑通的去跳,恨不得要跳出嗓子眼儿来。
红玉一贯就知道黛玉面皮薄,也嘻嘻哈哈的任自己被黛玉推着走,只临出了门才道:
“姑娘且安生住着,若睡不惯,回头我再叫人送一套新被褥来。”
黛玉只啐道:
“这些也用你操心,快忙别的去吧!”
便赶紧将人撵走,眼见红玉忙正经的去了,才出了口气,只觉这丫头“十分可恶”。
紫鹃和雪雁两个也好奇地东摸摸西看看,将带着的两个包裹随身放下,也赶紧跑到外头去看归她们睡的小床。
却只见叠得整整齐齐,好像都落了灰了,也不知多久都不曾用过。
两个丫头对视一眼,皆是一愣,继而又连忙有些心虚地转过头的。
像红玉她们,虽都有自己的屋子,可想来也不是夜夜都睡自己屋里的。
这地方又不用,那岂不是...
况且这小床上也只睡得下一人,红玉也不曾给她们另安排什么屋舍,总有一个,多半也要陪着黛玉睡那张榻上的。
这样一想,便更古怪得很了,止不住的一阵胡思乱想。
反正将来姑娘嫁过来,她们多半也是要跟来的。
多半那个红玉,这两天还在那上头打过滚儿的...
黛玉也不去管她两个想些什么,只是张望一圈,便往榻上一坐,抬眼瞅了瞅帐子上绣的缠枝莲的纹案,小脸儿又是一红。
再想着红玉说的,她以后多半也是要住这儿来,便又跟屁股上烫着了似的,好像那人又再朝她使坏,猛地又从褥子上弹起来。
坐也坐不得,躺也躺不得,便索性起身,欲再往院子里头瞧瞧。
说好了要跟那位傅姐姐学一学,总不能说话不算话。
她这里虽安置妥当,宝姐姐她们却还不知如何呢。
尤其那个三丫头最是可恶,既然自己要学,也不能容她们清闲了。
大家伙儿的一道“吃苦”,才算姐妹间的道理呢...
...
尤氏看着眼前女子,面上也一阵古怪,甚至还有几分惊慌。
一把将人扯进屋子里头,又连忙把门关上,才压低了声音道:
“你怎的来了?叫人看见,你可怎么说?”
可卿只眨巴眨巴眼睛,大大方方的往尤氏床上一坐,浑不在意道:
“叔叔叫我来,我就来了,看见不看见的,自然由叔叔去操心,咱们这些小女儿家,只听他的吩咐就是了。”
尤氏只急道:
“你不知道,如今这府里可不只东府的人,连西府那边的一大家子也都躲来了,你当果真没人认得你的?要是见着你人,叫她们怎么想?”
可卿只轻轻一撇嘴,抱着尤氏的胳膊,轻笑道:
“随她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去。
如今两府的人都看他过活,只求着他保命呢,叔叔说一声不是,难道还有人敢争辩的不成?”
又忍不住嘟囔一句:
“那些人也讨厌,两府不是都差不多大了,又在一条街上,何必都躲到这里来?”
尤氏没好气的白她一眼,眼见木已成舟,人都已经来了,再说些旁的也是无用。
况且原本也轮不到她来做主,只得叹道:
“这也怨不得他们,你原也在府里两边走动的,难道还不知这里头的德性。
外头说是武勋人家,公府门第,里头也不过就是终日里吃酒作乐罢了,真出了乱子,自然便不济事。
听来的那些人说,还有人往里头射箭丢砖头的呢,也亏得你二婶子胆子倒大,还敢留在那支应着...”
这样一说,忽地心里也有几分古怪。
她自己眼下在这里“大放厥词”的,不过是仗着那人带来的几分安稳。
若换作前头贾珍在的时候,如今情形,跟西府里比起来,只怕也好不到哪里去了...
这般一想,面皮便稍稍有些发热,到底她这一番安稳,说起来也是见不得人...
更赶忙将心里这一番动念都屏蔽了去,不欲在心底“诋毁”亡夫。
只是坐在椅子上,两条腿却悄悄地缠了缠。
她这一番动静虽小,然而可卿敏锐,却早已看在眼里,眼神一亮,看着自己的婆婆,颇有些意味深长的笑出来。
尤氏见她发笑,心里头愈发觉得慌了,生怕真叫可卿瞧出什么来。
纵然将来到底瞒不过,好歹能瞒一时是一时呢。
到底原是婆媳,如今却成了一人床上的...
尤氏虽是“行差踏错”,终究也还好些脸皮,忙岔开了话道:
“你这趟回来,又赶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莫非不走了?是要住在哪里?”
可卿咬着嘴唇,望着她哼哼发笑,赖到尤氏床上去,打了半个滚儿,眼睛盯着尤氏不放。
手再往尤氏枕头底下一摸,这回却摸了个空,便愈发拿的准了:
“旁的地儿都住满了人,又没处安置,我来见婆婆,往后自然是要与婆婆同住的了。”
说着又作怪地摆出些哀愁的样子来,眨着眼睛,唉声叹气地:
“到底咱们两个是同病相怜,又原本就是一家,不跟那些西府里头的人一拨儿,将来更要互相拉扯,更加亲近才是...
咦?婆婆前头藏的玩意儿,可放到哪里去了。
怎么竟没寻见,亏我还想着,既才搬进来,日后总要劳烦婆婆得多了,正要服侍婆婆一遭。
以后叔叔再来,好求婆婆将来体谅些呢...”
? 第544章 可卿猛于虎也
尤氏先是一惊,继而面上便猛的一红,一把将可卿的手从枕头底下拉出来,啐道:
“你要住就住着,我又没话赶你,寻那玩意儿做什么?
你若是自己要用,我躲出去让你便是,只是动静小些,别叫人听了去,也别来说我!”
可卿见她果真急了,便被逗的大笑:
“与婆婆顽笑些罢了,也省得婆婆这样紧张,叔叔早有交代,叫我还住原来的屋子...”
说着又冲尤氏眨眨眼睛:
“也免得搅和了婆婆这里的‘热闹’,婆婆可果真不用我服侍?我可看了好些书,才学了来呢,连叔叔也夸我的手艺~”
尤氏面皮涨红,才知这死丫头竟是跟她顽笑,倒险些真把她给唬住了。
倘若将来可卿真与她住了一屋,到时那人再来,岂不是要当着可卿这媳妇的面...
又或者是当着她这做婆婆的面上...
尤氏略微一想,便不敢深思,脑子里已有些昏昏然的了。
更不敢去接可卿的话,只觉这死丫头,原本在府里的时候,还有几分端庄样子。
只是在外头两年,也不知那人是什么手段,竟叫这死丫头愈发成了个妖精样子了...
身段儿气质,连她一个女人瞧着,也觉得勾人...
便只说着“正事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