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满园春色 第572节

  但这话自然也不能说,只得红着脸羞啐道:

  “谁叫你管这些,拿出去洗了就是,难道我件件衣服你都记得?”

  侍书只嘿嘿笑道:

  “姑娘这话岂不是糊涂了,我在姑娘跟前伺候,姑娘的衣裳我自然都认得。”

  又见探春有几分恼怒了,才不敢多提,只当是自家姑娘私底下才另制了新的。

  这原也寻常的很,像探春这样的闺秀,外头穿的衣裳,都由府里的裁缝来制,只是这些贴身的衣裳,却从不假于人手的。

  又不能算什么极难的女红,总是姑娘们自己,又或者就只得跟前服侍的丫鬟自己亲手来制,才免得叫外人“玷污”了去。

  只是待将那衣裳拿在手里,才又忍不住皱了下眉头,又再撵了撵手指,更显得有些疑惑。

  再将探春换下来的那条小裤拿着,也有些潮叽叽的,还皱得很,就跟被谁放在嘴里咬过了似的。

  犹豫了一下,拿鼻尖凑上去嗅了嗅,脸上也莫名的有些发热。

  忍不住道:

  “莫非二姑娘屋子里头不透风的缘故?我就说她怎么还把窗子关着呢,可别把人给捂坏了,叫姑娘出这一身的汗...

  怪不得姑娘回来就要洗漱,这汗味儿是大了些,跟姑娘以前出汗的味道都不一样了。

  可要我给厨房里头说一声,拿些钱去,叫她们给姑娘做些消暑的饭食来?”

  探春看她这一番动作,脸上愈发红得厉害,一时都不知该怎么拦着,只恨不得把整个人都埋到水里头去,只好在有水汽熏着,才不算显眼。

  侍书原本年纪就还小,前头在李纨处,探春与王晏诉明心意,便已先将她跟翠墨两个遣开,不叫她两个知道。

  其后又不曾明言,叫侍书虽然也瞧出来几分,自家姑娘对那位晏二爷多半有些好感,可究竟是什么程度,却也不知情了。

  尤其方才里头还有迎春跟司棋在,虽不叫她们进去,又不能听见什么,自然也不担心里头有什么“不好”的事。

  况且又不曾有什么见识,正经不知事的,自然更不曾多想什么,说出来的话里头自然一派天真。

  然而探春却已听不下去了,单听着这些话,就只觉得身上烫得几乎都能烙饼。

  便赶忙将她赶走,也不要她服侍梳洗,生怕她再这么“胡说”下去。

  待过了半晌,方才洗漱妥当,又见外头热热闹闹的,几个丫头们聚在一块儿说话,便有些疑惑道:

  “什么事叫你们说得这样高兴?”

  翠墨扭头看她一眼,便笑道:

  “听她们说二奶奶方才又领着一个人进了园子里,还是大太太的亲戚,以后就跟二姑娘住在一处,正想去瞧一瞧呢。

  其他姑娘们都去了,姑娘可也要去?我听人说,品貌也是极难得的。”

  探春听着这话,心里却猛地一提:

  她才从迎春那里回来,姐妹两个自小关系又亲近,如今又知根知底,“坦诚相待,抵足同榻”,自然没什么好计较的。

  可如今既另外来了一个,倘若是个“不明白事理”的,姐姐性子又木讷得很,万一哪天里有一句话漏了出去,岂不是要遭?

  因此不敢耽搁,才歇了一会儿,又连忙往迎春那里去。

  到了地方一瞧,果然湘云宝钗,还有惜春李纨等已在这里,凤姐儿倒是又另去别处忙乱了。

  几人正将一人围着,布衣荆钗,清润秀美。

  虽穿得太简朴了些,在这一众金钗当中,显得尤为“寒酸”,更被衬得绿叶一样,却只安安静静的,应答如流,毫无半分气馁自弃之态。

  如此倒颇有几分“淡泊名利,质朴自然”的气度了。

  叫探春只看了一眼,便已很有几分欣赏,暂且将前头一番担忧压下去了些。

  众人见了她来,也忙叫她上前,迎春又代为介绍,岫烟虽比探春稍年长一些,也不敢轻慢,忙同探春福了一礼,口中唤了一声:

  “见过三姑娘。”

  探春也忙还礼回去,看她举止标准,行礼如仪,更有些吃惊的笑道:

  “咱们自个儿只以姐妹相称就是了,叫姑娘岂不见外?只是我看邢姐姐这般气度,姐姐莫非也能识字?”

  岫烟便点一点头,只谦辞道:

  “在家的时候,曾跟山上的师傅们学过一些,不过略认得几个字罢了。”

  李纨听着,便忍不住拍手笑道:

  “了不得了,这话倒像是当日林丫头来的时候说的,莫非这也是跟林丫头一样有才学的不成?”

  众人一听这话,更不免都连连称赞。

  原以为这位邢家的姐妹,生在贫苦人家,还能有这样的品貌性情,以及这般的气度,已是极为难得。

  倘若再能有一番才学,能识字作诗的,岂不是更叫众人都及不上了。

  尤其湘云最是性急,已连着问道:

  “邢姐姐既然认得字,平日里可看了什么书?做什么消遣?”

  岫烟便如实道:

  “倒谈不上有什么消遣,不过是帮着家慈做些家务活计。

  闲了从师傅们那里借了几本书,随意翻翻,也不曾正经读过什么,只是喜欢看些诗词,倒把全唐诗翻了几遍。”

  湘云一听,更来了精神,她自己就是最爱读诗的,因此急着问道:

  “那邢姐姐可最爱谁写的诗?觉得有哪一句好?”

  岫烟便道:

  “前贤所作,自然没有不好的,后人多不能及。

  只是若叫我个人来看,倒独爱孟襄阳的诗,他的那本诗集,我最常看的。

  尤其那首《过故人庄》,里头有一句‘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我觉得极好,写得极为贴切。”

  湘云一听,更忍不住眉飞色舞起来,连连赞道:

  “邢姐姐果然有见地,这一句我也觉得好,旁的写景,都再难胜过了。

  只是我倒最喜欢醉吟先生那一句‘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这最合我的性子。”

  探春便忍不住笑道:

  “这嘴倒快,难道还有人问你不成?”

  湘云便冲她皱一皱鼻子,也不理会,只拉着岫烟说话:

  “邢姐姐既爱读诗,可曾写过什么?也叫我们瞧瞧,我们姐妹们在一块儿,都常论的。”

  岫烟听着,便有几分为难,只得摇了摇头。

  她虽的确有几分才学,禀赋里又有些灵秀,可到底家贫。

  虽从妙玉读书念诗,平日里却总要忙碌家务,自然没有那么多的空闲去考虑作诗填词的,来陶冶情操了。

  湘云秉性直率,并不曾考虑这些,宝钗见她如此,倒是有几分意会,因此忙打断道:

  “行了,我素来就说,湘云丫头这一张嘴啊,就跟借来的似的,总没个闲下来的时候。

  邢家姐姐今儿这是才来,难道以后还没了说话的机会?

  这会子巴巴的就赶着要问,也不叫人歇一歇。”

  湘云听着一愣,方才也醒悟过来,她是最藏不住心事的,面上便颇有几分愧疚,自觉的确问得不该,倒像是盘查人了。

  只是却叫探春眼睛一亮,心中忽地生起一事来,笑道:

  “宝姐姐这话说的正是,邢姐姐如今来跟咱们一道住着,往后自然不愁没个说话的时候。

  只是若仍跟往常一样,每每含糊了去论。

  虽有林姐姐的灵秀,宝姐姐的博雅,云丫头的爽利,按说个个都是有才情的。

  可偏偏凑到一处,就只会打牙逗嘴了,正经话一句也说不上来。

  说来说去,日子久了,各人还是各人,诗也还是各人的诗,谁也没个进益,总不过是一时之趣。”

  李纨听着这话,便笑道:

  “听你这话,难道是还要立下什么规矩不成?”

  探春便点头道:

  “我原也想了好些个日子了,可巧今儿邢姐姐来,难得又是个有才学的。

  气度品貌,除了林姐姐跟宝姐姐,真把咱们都给比下去了。

  可巧如今园子里头也正热闹,姐妹们这样散漫着不成个体统,倒不如干脆立个社。

  虽不像外头那些读书人一样讲究,咱们自己私底下也有个名义,定个日子,每月里聚上几回,各人带了新作来。

  好的就说好,不好的就说不好,不许藏私,不许敷衍,这样才有进益。

  不然今儿高兴作上一首,明儿烦了,就把手撩开,一辈子也还是个半瓶子的醋。”

  湘云听着,头一个便振奋起来,连连点头道:

  “三姐姐说得极是,我也常念着的,单在咱们园子里头,就有好些个懂诗词的。

  况且自家姐妹,说好说不好的,也没人计较,不怕坏了脸面。

  正该议论起来,才有长进。

  像上回我写了一首,宝姐姐说我写的太直,我过后一想,觉得也有道理,心里头就高兴。

  倘若能长久这样,大家一处逼着,就是块石头也磨出光来了。”

  宝钗一听,也觉有几分道理,便也点点头赞同一声,只是又道:

  “既要说定诗社,事情虽不算什么大事,可既正经要做,总该有个规矩来守。

  你可定下什么章程,也一并说来,大伙儿都参详参详。”

  探春却笑道:

  “今儿且罢了,先只这样一提,若要定下章程,总还要考虑的周详一些,省得临到头了,又嫌它烦乱。

  倒不如延后个三五日,各人都有一番考虑,再汇合到一处,如此计较起来,方才能有几分周全了。

  况且今儿虽然人多,也还不齐,单就咱们在这里论了,也不能作数。

  林姐姐这不是没来,想是又犯了懒了,咱们若不叫她,过后她还反来怨咱们不作声呢。

  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林姐姐那张嘴,我是再不能叫她得了这个话头的。

  况且除了咱们姐妹,也还有两个懂诗词的,难道不把人叫上?”

  宝钗一听,便知道她说的是哪两个,笑着摇摇头道:

  “还是罢了,宝玉才挨了顿打,这还起不得身呢,姨爹如今管束又严,还是叫他往正处去使,倒不必再叫他掺和咱们的事。

  至于晏二哥那里...”

  宝钗略作迟疑,便仍接着道:

  “咱们虽在这里议论的正经,可到底也不算要紧的事,他天天外头的事都忙活不来了,总不好再叫他陪着咱们胡闹这些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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