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听得贾母应允,李纨心中便生出许多欢喜,只是却忙抑住,不敢显示出来,低低的应了一声便罢。
一旁的凤姐儿闻言,也朝李纨面上瞄了一眼,见她面不改色的,心里的狐疑才淡了些,跟着笑道:
“老祖宗好偏心,怎的大嫂子要做东道,老祖宗就给她拨银子,平日里我做东道,就再没有这样的好处。
既这么着,赶明儿大嫂子做这东道,好歹我也过去瞧瞧,讨一杯好酒喝,也算不白花了那银子。”
李纨心里头一跳,却只笑道:
“你要来便来,我就不信,难道还有谁拦着你不成?只是怕你平日里也吃惯了那些山珍海味,反瞧不上我那些粗茶淡饭得了。”
贾母也指着凤姐儿呵呵笑骂道:
“猴儿倒敢说这话,我叫你拿那银子,那是从公中里头拿的,不过叫你管着,难道就真成了你的了不成?”
又对李纨道:
“除了公中那十两,我老太婆自己再从私房里头给你拿十两,非叫厨房里头多加几个好菜,好好撑一撑体面,不信不如她的,偏不叫她得这个意。”
李纨闻言,忙要推拒,却被贾母先摆手拦了,唉声叹气着回自己院子里去歇着去了。
贾母当先回去,后头众人才好跟着出门。
王夫人急急的招呼下人,赶紧用靠椅将宝玉抬着,又大张旗鼓的要请大夫;
贾政则与王晏一道往外头走,口中还念道:
“既如此,这孽畜之事,就有劳贤侄费心了,定要请个学问精深,性情严格之辈来才好,再不能宽纵了这畜生!
一应开支,都自然由府中来出,不敢叫贤侄耗费。”
王晏也点头应下:
“世伯放心就是,我与宝玉亲如兄弟,又岂能不用心。”
贾政便连连称善,王晏也面带笑意,推心置腹。
有此一议,日后宝玉平日里在国子监中也还罢了。
倘是休沐在家,也有自己为他所延请的名师“辅育教导、敦促课业”。
“三年县试,五年模拟”,“江西秘卷”,“科举答疑制题三千册”一类的数目,转头自然都要给宝玉备上。
如此便再不要指望能有什么空闲的时候,好叫他仍往大观园里头乱跑,还有空去瞧龄官儿...
更不必每每再借着元春的旨意行事了,只叫那请来的塾师往贾政跟前说一声,告上一状,自然事事妥当。
就是能到贾母跟前撒泼求情,贾母终究年迈,精力不济,又能应他几回?
况且贾母再心疼他,这些个塾师是自己请来,总是自己的人情,贾母也断没有不与自己知会一声,就赶出去的道理。
便是在他自己那绛芸轩里,也还有一个袭人...
说起袭人,王晏略微一想,转头往旁边瞧了一眼,果然就见袭人正在院口,拧着帕子,焦急地往院子里头张望,却不敢胡乱闯进去。
见王晏看她,便又心中一惧,连忙慌张地低下头去,再不敢张目对视的。
只是听里头王夫人唤她,才不得不近前来,匆匆朝贾政与王晏行了一礼,口中道:
“见过老爷,见过伯爷”。
旁的便再不敢多说,转头就跑进里头。
却叫贾政不喜道:
“到底还是因那孽畜骄纵太过,连身边的下人也学得这般样子。”
王晏却只面上淡笑一声,显得十分宽宏大量:
“诶,想来也是因她太过挂念宝玉的缘故,倒是一片忠心。
世伯与太太,也不必苛责太甚了。”
又听身后王夫人声音也传出来,也正责骂袭人:
“叫你平日里都在宝玉跟前,以为是个肯用心的,谁想竟也不顶事!如何宝玉打成这样了,也不来报我?”
贾政听着,便更皱起眉头来,冷哼了一声。
王晏也不曾回身去瞧,再与贾政客气两句,便径自回府去了。
待至书房,先招过修武,交代一句道:
“你差人去城外寻一寻,看看那个叫琪官的,可果真是在紫檀堡中,再瞧瞧他近日里可曾与什么人来往?”
修武一怔,却奇道:
“不过一个戏子,二爷盯他做什么?”
王晏哂笑道:
“想西府里如今这般,连那宝玉身上戴的什么颜色的汗巾子都能叫人知道,还有什么是能瞒得过人了,真是已漏得连个筛子也不如了
只是那忠顺王,前番受李承稷一事牵连,如今正龟缩在府中自省,就是与贾府有仇,也不该在这时候发作。
或许其宠爱那琪官,确也有的,只是这琪官竟能跑出府去,更掩藏了行踪,倘若背后无人,又哪里来得胆量跟能耐。
到底这戏子也不是凡人,梨园里的名角儿,也不知与多少贵人家里都有来往,又听说了多少密辛。
我虽懒得理会,只是却不能不知道,这背后到底是何人主使。”
修武听了,忙不再问,转头行事去了。
过得一时,才见晴雯拉着香菱跑过来,端茶倒水的献殷勤。
只是眼看着自家爷闭目假寐,竟没个要搭理的意思,到底晴雯性急,轻轻的搡了王晏一把,噘着嘴道:
“爷若困了要睡,回房里去歇着就是了,在这儿装模作样的就是了。
就是真烦了我们,大不了说一声,我们也躲得远远的,也不必叫爷为难。”
王晏这才懒懒的把眼睛一睁,觑了晴雯一眼,抬手就是一扇,打得“啪”一声响。
然后伸手一拉,便将香菱拉在怀里坐着:
“爷正想着事情呢,倒叫你吵吵个没完的,耽误了爷的事,该不该罚你?
况且你也少拉着香菱当你的挡箭牌,爷要是真烦了,也只烦你一个,哪里舍得烦我的乖乖小香菱。”
说着便当了晴雯的面,往香菱小嘴上亲香一口。
晴雯果然气得便哼一声,背着手揉了揉。
自己这本来生得就小,比不得香菱的,每每把她跟香菱摆在一块儿,还说喜欢她翘着呢。
就知道骗人,这样天天打,也不怕哪天真打没了...
又见自家爷偏心的只顾着拉着香菱亲热,手都伸进去了,搅得香菱那死丫头面上通红,哼哼唧唧的,两条脚儿都快打起结来了。
倒把她晾在一旁,跟个透明人似的。
终究还是气不过,伸手拉着香菱胳膊,拽到一旁去,她自己却往王晏怀里一坐,张嘴道:
“爷就是再偏心,今儿也不能赶我,我还有话要问爷呢...唔嗯~
刚刚过去寻爷,听人说呢,那个宝玉真把金钏儿给...听说还在外头跟那些不干不净的人来往?可是真是假的呢?”
王晏倒也不在意怀里换了人,只随手将晴雯汗巾子解了,卡住纤腰,又伸手捏了捏,叫晴雯忍不住低低的唱了一声,才笑道:
“这才多一会子的工夫,你倒是都知道了?”
香菱被晴雯拉开,她一贯是个逆来顺受的性子,自然也不跟晴雯去抢,只乖乖的站在一旁理着衣服。
只是她才系好一颗扣子,才一转眼,就又叫自家爷给解开了,干脆也只得作罢,扶着桌子,也吭哧着声音道:
“我也听说了呢,好像就这么一会儿,西府里头都传遍了...爷,爷要不然轻些,晴雯疼得皱眉呢...”
晴雯才皱着眉头吸了口气,就听见香菱这句话,便没好气地横了一眼。
只是见香菱一脸无辜的,看着这眼神,到底是有气也发作不出来。
可就是这样才气人呢,回回这呆丫头说话,总是这样一副样子,就叫人瞧不出来到底是故意使坏,还是真一心为你好呢。
就是夜里被爷唆使着,按着她的腿脚当帮凶,也都还是这样,
等回头醒过神来,早都什么亏也吃完了。
可晴雯到底已有了许多经验,干脆便不理会香菱,只受不住地用手搭着自家爷的肩膀,催促道:
“爷...爷还没说呢,哼,哼,到底,唔,到底是真的是假的?”
王晏才听着香菱的话,转头又见自己怀里的俏丫鬟,悄悄的拿指甲在他背上划着圈儿地催促。
偏偏嘴上又不肯说,实在也有几分好笑,只是到底遂了她的心意,一边忙碌着正事,一边答道:
“我倒也听人这么说,那个金钏儿被人从井里捞上来,如今还在外头呢,只是你们听了就听了,也不要多往外头去说。”
晴雯竭力咬牙忍住,手指在自家爷肩上扣紧,颤着声儿道:
“哼...哼,这还用爷交代,我就知道,那个宝...宝二爷,才不是个好人!”
说着便猛地腰肢往后一折,口里吐出一截好长的气,软倒在自家爷怀里了。
王晏见她这时候都还记着过去宝玉缠她的仇呢,好笑地将手抽出来,拨弄着晴雯的嘴唇,笑道:
“这事情知道就罢了,还有事交代你,得空去寻张老太医问问,可有什么疗治跌倒损伤,或是散瘀活血的好药,将他帮我配上一些,我有用处。”
晴雯因他手指头在自己嘴唇上戳来戳去的,正还没回过神来呢,就跟平常在夜里头似的,本能地拿小舌头卷了一下。
只是尝着咸丝丝的味儿,才猛地醒悟过来,气得抬手就往自家爷胸口上捶了一下。
可到底还惦记自家爷交代的事,赶忙问道:
“爷要这些做什么?难道是哪里伤着了?”
王晏只笑道:
“这倒不是,只是方才见那袭人面上有些发白,兴许带着内伤在身,她不也是你熟人的?好歹也有些情面,随手帮衬一把罢了。”
晴雯明显愣了一下,旋即便柳眉倒竖。
她才不信自家爷有那么好心呢,好端端的要给袭人送什么药。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但以自家爷的身份,“盗”自然是谈不上的了。
前头有一个司棋,她就是顶不待见的了,可都也还比不得袭人。
想她在贾母跟前的时候,就跟袭人最合不到一块儿去。
如今又看自家爷要给袭人示好,哪里还能乐意。
况且那司棋到底是迎春二姑娘跟前的人,她也知道自家爷与那位二姑娘有些亲近,总也是一番说法。
这袭人又算怎么回事?
心里头酸溜溜的,气得又把那张秀气灵动的小嘴儿高高的噘起来,哼道:
“爷爱叫人谁叫人去,反正我不去!
那是宝二爷的人,是死是活的,该宝二爷操心才是,爷管她做什么?”
王晏见她还在自己怀里赖着喘气儿呢,就敢“吹胡子瞪眼睛”的了,果然是半点儿记不得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