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这一席话,竟真如火上浇油一般。
想那詹光等人,见王夫人过来,料能劝阻,本已松了口去,却不妨贾政忽又扯了棍子来,趁着众人还没醒神,又是几棍下去。
真真是又狠又快,直将宝玉臀上的肉都快要抽烂了去。
却亏得王夫人连忙以身拦了,挡在宝玉身上,才罢了手,冷笑道:
“老太太如何,你如今也休提这话。
我今养了这不肖的孽障,已是愧对祖宗!若要教训一顿,又有尔等护持,叫我打不得他。
这也罢了,倒不如索性趁着今日,一发勒死了,以绝将来之患!”
说罢便果真连声叫人拿绳索来,却叫外头的贾环听着,真真是满心欢喜,几乎自己就要跑进去递绳子去。
那王夫人见贾政还不罢休,竟是真要动起真格来了,只得哭求道:
“宝玉再是有过,老爷要管教,我也不敢拦阻。
只求老爷好歹看着我们夫妻情分上,我已是这样年纪的人了,如今只有这一个孽障,必定苦苦的以他为法,心血岂不都在他上头?
如今老爷要勒死他,岂不是有意绝我?
老爷今日如要动手,我也不再深劝,只求老爷先勒死我!再勒死他!
我们娘俩儿也不敢含怨,只好歹一并下去,到了阴司里头,总不至于孤苦伶仃的,总也有个依靠!”
更一时又哭起贾珠来,只道:
“我的儿!要是有你在,今日便是死一百个去,我也不管了!”
贾政听了,亦觉意兴索然,况且他虽极怒,总不至于真要亲手处死了宝玉。
再念及贾珠,也不觉长叹一声,泪珠跟滚瓜似的往下落,指着宝玉与王夫人道:
“珠儿去了,你也知只他一个,还不管教?
难道是要等他来日弑君杀父,你们才不去由着他不成!”
王夫人听着这话,亦觉震悚。
实不知如何金钏儿一个丫鬟的事情,竟叫贾政说出这样的话来。
正不知该如何去问呢,忽听得丫鬟来报,言是贾母来了。
话没落声,就已听得外头颤巍巍的声气儿道:
“让他打,让他打!先打死我,再打死了宝玉,岂不干净!”
贾政听着贾母声响,又说起这样的话来,也又急又痛,忙胡乱把眼泪擦了,赶紧迎了出来。
只见不单贾母,连着邢夫人,并及李纨、凤姐儿也都一道扶着贾母来了。
贾母也不理他,径自入内一瞧,见宝玉已被打得这般,止不住往后一仰,差点一口气便没上得来。
唬得贾政赶忙上前搀着,陪笑道:
“大热的天气,母亲有何生气,竟亲自来了,若有什么话,只该叫儿子进去吩咐才是。”
贾母眼前黑着一阵,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瞪着贾政,只厉声道:
“你原来在跟我说话?我倒有话吩咐,只是没一个好儿子!又叫我跟谁说去!”
贾政听着这话不像,赶忙已往地上跪了,含泪道:
“儿子今日教训他,也是为的他能光宗耀祖,母亲这样说,叫儿如何禁受得起!”
贾母听着,便啐了一口,也不顾众人都在,指着贾政骂道:
“我只说你一句,你就禁不起,你这样打他,宝玉就禁受得起?
你说教训宝玉是光宗耀祖,你今日打死了他,他到底下再去光宗耀祖不成?
我看祖宗要是真个问起来,你有什么交代!”
贾政再忍不住,只哭道:
“母亲教训得是,只是儿也实在没别的法子了!
母亲不知他犯的何等罪过,才道是儿子的不是,可儿子若不管教,只怕将来早晚我贾家上上下下,就都要害在这畜生手里!
若真到那时,儿子才真正,实无颜面去见祖宗了!”
贾母听得,亦大是一惊,指着贾政道:
“好!好!如今你还敢说这话!
我也给你这一番讲明白道理的机会,省得叫人说是我老太婆老糊涂了,倒置这府里一大家子的人都不顾,只偏心到宝玉一人头上去!
你说!你说!你今日若说不明白!别怪我不饶你!”
贾政闻言,愈发泣涕流泪,一时却又并不言语,本心里其实也仍想着替宝玉遮掩一番,只求道:
“母亲也不必伤感,更万不要说这样的话,只当儿果真一时性起,从此再不打他就是了。”
贾母闻言,却反倒以为他无理,更怒道:
“我叫你说,你如何又不肯说?
总是你每每无事逞强,定要拿我的宝玉来使性子,就是你前头已这样说了,今日又如何?
你也不必跟我这样赌气耍狠的,你的儿子,你要打生打死的,我原也不该管你。
我猜你也是厌烦我们娘儿们了,才故意借着机会便来挑动,这也好,干脆我们就赶早离了你,给你腾出地儿来,以后都由得你做主,大家都干净!”
说着便叫住鸳鸯,让她立即就去收拾行李,说要拉着王夫人及宝玉都一并回金陵去,自己也抬脚就往外走。
这一番话,却真正骇得贾政五内俱丧了。
想他自承一贯是孝悌之人,如今又叫人见他将自家老母“赶”了出去,则此生如何自处?
便终究只得跪到贾母前头拦着,磕头流泪道:
“母亲要问,儿说就是了。
儿今日管教他,岂不心痛?只是实在无可奈何!
母亲不知这畜生的罪过,才说儿打得不该,然这孽障在外,游荡优伶。
更不计我贾家祖上旧事,竟与忠顺王府里的下人私相授受!
那忠顺王爷与我贾家有怨,几次三番欲要加害的,母亲不是不知!
此外荒疏学业,淫辱母婢...桩桩件件,如何竟不是该死的罪过!
儿管教不力,延此祸根,已失了为父之责。
今日若母亲也要离我而去,儿真无地自容,只得立时去见祖宗,磕头请罪了!”
? 第494章 连汗巾子都换了,私底下还不知道做了什么呢...
贾政一言罢了,满堂众人无不惊异震恐。
李纨侧目而视,凤姐儿瞠目结舌,邢夫人面露讥诮。
便连贾母,也明显都愣了一下,看着宝玉的目光也带出几分迟疑。
也只王夫人尚且仍伏在宝玉身上心疼哭泣,对贾政所言之事充耳不闻。
贾政跪地哭告一番,见贾母迟疑地立在原处,忙接着道:
“母亲素来珍爱宝玉,儿岂不知?况儿今时也只这一个嫡出,又岂能无故责罚?
实在是恨其犹不知足,不知长进也就罢了,如何还要为我族中招灾惹祸!
若再不加约束,将来悔之晚矣!
今母亲若再言是儿有意逼迫,则儿子再无立足之地了!”
贾母盯他一眼,虽听了贾政所言,一时难免震惊,可看着宝玉被打成这般德行,也还是免不得心疼。
况且想宝玉在她跟前,向来都是显得尤其孝顺,如今突然听贾政言起这诸般罪证,到底也还是有些不信。
正还要再责怪一番,却忽见有丫鬟通报一声,言晏二爷到了。
想贾政自被忠顺王府长史寻上门来,便派李贵往东府,欲寻王晏商议,可偏巧王晏彼时就在龄官儿处避雨,叫晴雯等人一时也都无处寻去。
待后头随文官儿过来才递了话,又更衣耽搁一番。
况且一路上又走得不疾不徐的,等再寻到这一处来,宝玉这一顿打已是挨完了。
那头贾政见王晏进来,赶忙便即起身,不再地上跪着,更一把将眼泪抹了,讪讪道一句:
“晏哥儿来了,倒辛苦你。”
贾母也朝王晏点一点头,听了这话,便知王晏此来,正是被贾政给寻来的。
便干脆只对贾政冷笑道:
“可巧晏哥儿也在,他成日里要忙外头的事,你这样巴巴的请他,也该有你的缘由,想必为的就是你嘴里说得那几件罪证了。
罢,罢,我老婆子原本也多少年不管外头的事来,今而倒偏要听一听你的道理。
你只说,宝玉到底是做了什么,这样得罪了你,叫你拿这些话来编排他!”
贾政闻言,便又一抹脸,哑着嗓子道:
“母亲要问,儿不敢不照实去说。
若只旁的事情,儿不过骂他几句,也断不至于这样打他。
母亲怕还不知,方才忠顺王府的长史官已经寻来,言他们王府上走失了一个戏子,说是叫做什么‘琪官’的。
想这样一个身份,倒累得忠顺王府如此大张旗鼓来寻,便必是平日里在王驾前顶能讨好的,也不知该听了多少王府里的事在耳朵里头。
似这等人物,府上平日里只该恨不能敬而远之才好!
偏这畜生,倒有胆量跟他来往!
万一哪回听了几句话回来,又叫这畜生自己传了出去,旁人还只道是我们贾家有意与忠顺王府里头作对,那时岂能安生!”
贾母便哼声道:
“哼,我还当是多大的事情,说来说去,一个戏子罢了,难道就把你吓成这样?
你倒还有脸说宝玉,也不怕丢了你老子的脸面!
宝玉一个爷们家的,难道还能叫他关在家里做个姑娘家的行事不成?在外头吃酒谈心,认得一两个人,也是他的本事!”
贾政拍手叹道:
“他若只与人吃酒也罢,只恨这畜生不知何故,连他自己的汗巾子也与人换了!
这却叫人拿了实实在在的把柄!因此才逼上门来问。
如今虽这畜生已交代了一个去处,只怕若寻不见,那长史也说了,到时候忠顺王爷亲自登门,则又如何是好?”
就是贾母听着这话,也不免吃了一惊,忙道:
“就一个戏子,哪里有那样要紧。
况且他来便来了,也不是什么多大不了的事情,难道就为了这样一个人,就要跟咱们家打生打死的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