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满园春色 第507节

  海棠迟谢,绯彩坠入翠云;

  叫人不觉已是暮春了。

  再往前行,柳絮沾衣胜雪,榆钱铺径如金;

  池边芭蕉新展,亭侧湘竹滴翠。

  展目远望,竟是花光迷眼,香气袭衣。

  虽是饯花之辰,反似迎春之会。

  黛玉心中羞意渐褪,见此等景致,心中更添欢喜,痴痴远望,暗悔不该贪睡,险些错过此无边美景。

  她自赏花览树,王晏却只瞧着她,愈发感叹花颜月貌,独胜风流。

  更难得青春勃发,天性自许,不为霜尘所遮蔽。

  真叫人千百年也瞧不厌的。

  忽然间黛玉转过头来,见这人正瞧着自己,也忍不住眼眸一动,盈盈流彩。

  抿嘴笑道:

  “这样的好景致,晏二哥难道竟无一佳作相合?”

  王晏轻笑一声,待要点头,只是见黛玉眉眼间笑意横生,却又眉头一挑,反问道:

  “这一路看来,景色虽好,只是春色过半,鲜妍难留,碾落尘土,岂不可惜?

  不如寻一依山傍水之妙处,将这些落花,以绣囊细细收拢掩藏了,妹妹以为如何?”

  黛玉起先一怔,脑子里想了一想,虽果真有几分浪漫,然这人性子向来果决明断,似这等“多愁善感”的话,若是出自自己口中,倒还不足为奇。

  只是叫这人来说,黛玉却觉得十分古怪。

  忍不住蹙眉心疼道:

  “二哥哥倘若有心,我自然陪着,只是...春去夏至,落英缤纷,实是收拢不尽的。

  莫非二哥哥近来是有什么烦心事?

  若是愿意,不妨说给我听听,却不必憋在心里,耗损心神...”

  这一番言语,反叫王晏呆了一呆。

  他说这话,本是记着黛玉葬花一事,想着再显一显两人间的“心有灵犀”,好哄得黛玉高兴。

  不想竟落到了空处,反叫黛玉担心起自己来了。

  可这岂不更是一件好事了?

  然而黛玉虽无“葬花”之意,叫王晏白说了方才那话,却非但不觉得可惜,反倒十分欣喜,哈哈笑道:

  “妹妹教训的是,是我一时没了脑子,只想着与妹妹多相处些时候,才说那些糊涂话,妹妹也不必往心里去。”

  他这里不当一回事了,黛玉却偏偏又记挂起来:

  以这人的性情心思,是断不该有这等伤春之情...

  况且还说什么欲与我多相处,我不是就在这园中?又不往别处去,何时相处不得?

  难道是他瞧出我吃了探丫头的醋?竟叫他心里为难?

  是了...探丫头素来与他极好,若我果真叫他离了探丫头,他自然是要伤心的...

  这也不对,我原也并无这等想法...

  况他也该懂我心思,不该这般误会于我才是。

  说什么‘鲜妍难留,碾落尘土’...莫不是在说外头那位傅家姐姐身世坎坷?

  可傅家姐姐的事情不是也已经了了?

  哎呀!这该死的!这人难不成又是认识了哪个跟傅姐姐一般的人物,先来暗示于我不成?

  黛玉心思玲珑,一阵胡思乱想,越想越觉得是这般。

  真是可恶!方才就不该理他的!

  下回再来,定要叫紫鹃拦着,再不给他开门了!

  呸!这个没良心的,亏得我时时刻刻地念着你,如今虽在我跟前,你倒只惦记旁人了~

  只这样一想,黛玉柳眉微蹙,眼中便盈起泪花儿来,果真是水做的一般。

  偏偏以黛玉姿容之美,形状之妙,纵做此娇啼之态,也只如西子捧心一般惹人怜爱,再生不起半点厌弃之心来。

  这也是黛玉独有的风流韵致,就是旁人有心去学,也不过东施效颦罢了,实在不能相比。

  王晏虽不知黛玉又想到哪里去了,也爱瞧黛玉小性儿的样子,只觉得别有可爱之处,却又有些舍不得。

  见黛玉要流泪,赶忙只轻轻一拉,便叫黛玉跌到怀里来,趁势就在黛玉眉眼上香了一口,吻去泪痕。

  紫鹃跟雪雁两个原还就隔着几步跟着,免得路上黛玉有什么使唤的,却没人去寻。

  此时见状,便也十分自觉地各自背过身去,只四下里望着,省得叫什么人贸贸然地闯近前来,便将什该看不该看的,都给瞧了去。

  黛玉被他这一亲,心中一羞,果然也哭不出来了。

  又听这人在耳旁道:

  “也没什么难事,只是妹妹也知,裕王造反,陛下下了旨意,牵连了好些人家破家灭门的,叫我这些日子也瞧得多了。

  有时叫我也想着,人生一事,风波不定,祸福未知的,倘若叫我有一天有什么不好,我只妹妹这一片心意,怕也难独善其身呢。

  可想要真有这一日,路上还是该走得慢些,等着妹妹一道,又或者留下些什么记号,叫咱们下辈子也还在一处才好,省得走散了。”

  黛玉一听,心中果然一软。

  她本就用情极深,再不曾给她自己留了一星半点儿的退路的,一腔情丝,又俱都寄在这人身上。

  倘若王晏去说些叫她保全自身的话,她反倒不高兴,偏听王晏这样说,才更合了她的心意。

  况且又以为这人是在外头的差事太重,累得狠了,才生出这样的心思来。

  哪里还计较先前脑子里想得那些有的没的,反倒只顾着心疼他了。

  便也紧紧地拉着他的手,靠在他怀里,反而安慰道:

  “陛下如今这般信重你,又何至于有此一日,就是果真有那步田地,你只把你写给我的那诗刻在路上,叫我看见,我便能来找你,再不会走失了去。”

  王晏见将她哄好,便松了口气,又见黛玉像是真想着什么来生来世的事情,也不欲叫她真个沉溺其中,眼神一动,便顽笑道:

  “这是自然的,只是若香菱晴雯她们也都来寻,妹妹可等不等呢?”

  黛玉一听,方才才起的满腔心思陡然散了大半,实在也想不下去了。

  倘若只他两个,在那条路上携手相伴,还算有几分浪漫,可要是成了三个、四个,甚至还更多些,那成什么了?

  唱戏班子不成?

  便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不满地白他一眼,恼这人实在坏了气氛,抬手就往他腰上掐了一把。

  王晏顺着她的心意,也略一瑟缩,便忙将黛玉两只手都捉着,赶忙哄道:

  “还是快别在这耽搁了,大嫂子她们都在前头等着呢,咱们还是快去吧,若再迟了,只怕她们反倒要来寻了。”

  黛玉一听,也才收敛了心思,被他牵着走,手上只略微挣了挣,见他不肯放,便也就罢了。

? 第463章 不过是只有这一桩长处,能叫他瞧一瞧罢了...

  两人正往里走,还未寻见宝钗等人,路过一处,却听得里头笛韵悠扬,歌声婉转。

  不由得抬头一瞧,眼见得这处偏僻,单只一处独院,便也认出是那班小戏子们的居所。

  这原就是专拨给她们的,省得平日里扰了别处。

  黛玉略听了几句,便也猜到是那班小戏子们还在练习戏文呢,一时心中微微有些讶异,倒没成想,今儿过节的日子,竟也没歇下来。

  又正听里头唱道了一句“良辰美景奈何天”,黛玉便更觉赞许,心头自叹,又以余光瞟了一眼身旁那人,只心道:

  ‘这一曲唱得倒正应景,似今日这般,岂不正是良辰美景的时候...可见这戏文上,原来也有好文章,只是世人不能体会罢了。’

  一时心中又格外欢喜,略微驻足,听完半阙,黛玉本也不欲打扰,正待要走。

  不想王晏见她停留在此,便知她心喜,况且此番本是出来散心游玩,又无什么定要走的去处,倒不如索性就进去瞧瞧。

  因而拉着黛玉便推门而入,黛玉见他定了主意,自然也不拦阻。

  待入内一瞧,果然见这一班丫头们都在的,折腰抻腿,吊嗓练喉,不一而足。

  王晏瞧了一眼,便笑道:

  “怎么今儿过节也不消停?”

  到底芒种节对这时候的女儿家而言,实在是个极要紧的日子,祭花神,求归宿,寄托的是女儿家心底里最真切的期盼。

  众戏子们才唱完了一阙,正在歇着,见了他来,自没一个敢怠慢的,都忙站起来行礼。

  芳官儿听他问话,因见他常在园子里来往的,倒也算个熟脸儿了,便嘀咕一声:

  “过节也是姑娘们才有的体面,咱们又没这样的闲工夫。”

  龄官儿往他跟黛玉牵着的手上瞧了一眼,听了这话,也抿了抿嘴,才道:

  “这虽是下九流的营生,要把戏唱好,吃得却是苦工夫,呵声吐气,练腔打板,有一日懈怠,便荒疏了。”

  王晏便也道一声辛苦,只当没听见芳官儿那话儿。

  却只言道:

  “我方才与林妹妹在外头听了一阵,倒真觉得好,可愿意再唱一阙?”

  众戏子自然不敢拒绝,问王晏欲听哪一出,王晏不过临时起意,便也只道随性即可。

  文官听着这话,因她年纪最大,向来便是这里头拿主意的,略想了想,便道:

  “既如此,前头唱了《惊梦》,这里便补上一阙《游园》,伯爷看可使得?”

  又见王晏点头,便先搬来椅子请王晏和黛玉坐了,又忙忙叫人帮着上妆。

  龄官儿略站了站,却伸手拦道:

  “不如还是我来吧。”

  文官便诧异的瞧她一眼,略微犹豫一番,也没拦阻,便起身将这妆台前的位置让给她。

  毕竟这阙戏,原本也该是花旦来唱,况且龄官儿唱功也最好,众人都服气的。

  须臾间便见龄官儿换了身昆曲装扮,果然袅袅婷婷,莺啼燕啭,尽显昆曲“娇、俏、灵、柔”之美。

  连黛玉也看得入神赞叹。

  也只在最后一句“观之不足由他缱,便赏遍了十二亭台是枉然...”上,声调突然弱了一弱,才略微显出一丝丝的不和谐之处来。

  虽然如此,也已是十分难得。

  王晏本是来寻乐的,自然更不做吹毛求疵的事,只往龄官儿身上瞧了瞧,便笑着抚掌道:

  “果然难得,我虽久在江南,亦罕见此等唱曲儿...妹妹以为如何?”

  黛玉自然也觉得好,又体谅她们排戏的辛苦,今日又是过节,有心要放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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