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性情稳妥,朕实欣慰。
然则边关重重,若再只顾着那“稳妥”二字,只怕来日祸起萧墙,朕与卿...皆无颜面去见太祖啊。
朕心中所思,爱卿可能谅解?”
声音虽缓,却字字千钧,皆砸在王子腾背上,叫他当即冷汗涔涔,伏地叩首,不敢仰视,声音微颤道:
“臣...臣愚钝!辜负天恩!乞陛下再予臣些时日,臣必当整肃纲纪,不负陛下所托!”
景熙帝默然片刻,挥了挥手:
“罢了,你才回京,路途奔波,且好生将养,料理家事,其余事...容后再议,先下去吧。”
王子腾再拜而出,直至宫门外,方才吐出一口气来,竟觉得有些发冷,方才察觉中衣尽湿。
他此番劳而无功,回京之前,便已猜得景熙帝心中必有不满,然而真个到了此时,心中忐忑惊惧,也莫能抵御。
只怕这京师,多半待不长久啊...
又叹了口气,才出宫门,前头长子已迎上前来,满脸喜色,拱手作揖:
“儿子来迎老爷回府,听闻老爷回京,各家皆有贺礼送到,姑母正在府中等候,琏二哥也奉了赦大老爷的话,说要给老爷接风洗尘呢...”
...
王子腾作为皇帝心腹,巡边还京,王家这些时日,自是张灯结彩,门庭若市,得意非凡。
寒暄一番,先见罢了来访的外客,王子腾坐在椅子上,才稍稍歇了口气,王家太太就在一旁喜滋滋地翻着礼单,不时对王子腾道:
“老爷您瞧瞧,连几位殿下都派人送了礼来,这可真是抬举,咱们也得回礼才好。
正巧听说二殿下过些日子要纳个偏房,倒是一桩好由头...”
王子腾摆摆手,截断了话头。
以他如今的地位,若为将来考虑,与几个皇子全无来往,这自然不行。
可也不能走得太近了,那便又是在招祸。
只得叹道:
“我方才还京,这些礼此番收便收了,只是暂且不可和几家王府多做来往...晏哥儿可曾来过?”
王家太太又翻了翻手上厚厚的一摞单子:
“人倒是没来,不过送了张礼单罢了。”
说着也有些不满道:
“这孩子也是,说来还是一家人呢。
真亏得还是个小辈,若无事来不得也就罢了,可我近来也没听说他有什么事,咱们也不缺他这份礼,怎么连句话也没有?
这是什么礼数?连着琏哥儿那孩子,一早都还来府里头候着呢。
先前听姑太太,还有史家太太说起那是个不认人的,我还当她胡说呢。”
王子腾略皱了皱眉头:
“妹妹那里已经来过了?”
“来过了,与薛家一道来的,只是见老爷回来得迟,才先回府去了,说是改日再来呢。”
王子腾闻言,也只得点头。
他原还想问一问元春之事,以他从前观望,贾府分明已显出日薄西山之兆,因此背地里撬起贾家的墙角来,他也不曾有什么顾忌。
怎么他前脚方一出京,后脚贾家竟就多出一个贵妃来?
虽说是自己的亲外甥女,或许也能算件好事,可到底不是一家,这里头的利害计较,也容不得王子腾不在意。
但既然王夫人已经回去,王子腾也只得暂且作罢,叹息一声,叮嘱道:
“晏哥儿不来也罢了,往后这些话还是少说,别去听她们那些风言风语的,传到外人耳朵里,还只当我王家内里不合,也不体面。”
他虽久在巡边,可到底京师消息未绝,王晏一朝兴起之事,他自然也有耳闻的。
到得此时,细细想来,尤觉得有几分难以置信。
更忆起当初王晏初来京师,来他府中拜会之时,言辞彬彬有礼,一身文气,还有功名在身,分明是个读书人的样子。
如何一朝竟入了武职,且还掌了军权了?
王晏既是王家后辈,王晏所考虑着的事情,王子腾心中自然也有些数。
既先借着贾家的势,暂坐了高位,纵然一时无有军功,只要在这位置上头,或许日后也总有机会。
那时早晚也能军权在握,如此才能真正坐得安稳...
这原就是他心里的谋划。
可惜如今族中既已有后辈如此,以陛下的心性,只要那王晏还在任上,此事自然是再无指望。
甚至于就连自己如今的位置,若不能立下大功,怕也都未必能安稳了....
沉吟半晌,终究也只得摇头道:
“罢了...等忙完了这几日,下道帖子去,约着保宁侯府,也该商量商量鸾儿的婚期,就近择上一个吉日,赶紧把喜事办了。”
王家太太愣了一下,把礼单暂且放下,疑惑道:
“这是家里的大事,怎这样操切?总得细细计较着才是。”
王子腾摇摇头,神色有些复杂:
“早都定了婚约,因我巡边在外,方才耽搁了两年,保宁侯非比寻常人家,如今我既回京,再做耽搁,也未免太过怠慢。”
王家太太便也觉得有理,况又见王子腾已拿定了主意,便也不再多提,只是忙又开始拟起结亲那日的宾客名单来。
第447章 真亏得巧儿还不记事...
“你是没瞧见二叔家的体面,昨儿我陪着太太和宝玉过去,排着队来拜访送礼的,都能挤出两条街去,王府公门,各家都没落下。
还拉着我去迎客摆座的,忙里忙外,真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我是说身上还不大爽利,要不是因着自家人,原不该这样劳累,到底是推托不得...啧,你到底听着我说话没有?”
王晏站在身后,正将双手搭在凤姐儿肩上,轻轻揉来捏去的,心思全在这上头,只随口嗯嗯啊啊的敷衍了几句。
王子腾是凤姐儿亲二叔,娘家人体面,凤姐儿自然也颇觉与有荣焉,话语里说是埋怨,实则很有几分得意洋洋。
本是想着能听见几句好话,然而王晏这番态度,显然是不给面子,自然便惹得凤姐儿不满,抬手往他胳膊上推搡了一下。
王晏这才轻笑一声,转到身前来,瞧着凤姐儿道:
“你本就管着西府,天天迎来送往,还不够你劳累的?自己非要再去受这一回罪,我还能拦着你不成?”
凤姐儿见他如此,情知是难从他嘴里听见什么好话了,不免也泄了气,嘟囔道:
“毕竟是我王家的事,也不是外人,累着些也罢了...昨个儿王家摆宴,我来问你,你也不肯去,可果真这样拿自己当外人的?”
王晏听了这话里头的埋怨,也只随意在凤姐儿跟前落了坐,又翘起二郎腿来,调整了一下坐姿,笑道:
“消息我自然知道,只是我这两日忙着营里头的事,陛下也催促着,叫我以国事为重,这才没顾得上,况且你忙你的就是了,还非要拉着我做什么?”
凤姐儿俏生生白他一眼,没好气道:
“还不是怕有什么人不周到,怠慢了你这大伯爷,到时候发了脾气,把我们王家的大门给砸了...
难道二叔他也有什么地方得罪了您老人家不成?这才叫你心里头落了埋怨,不肯来往?
今儿一早婶子还打发人来问呢,可是有什么地方怠慢了你。
说到底是一家,她又寻不见你人,要真有什么得罪了你,还叫我替她赔个礼,指着您宽宏大量,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呢。”
她这话其实都已是往客气里头说,先前王家太太遣了人来问,话语里其实不乏有些责怪的意思。
这自然也有她的道理,到底王晏如今虽是高官显宦,可终究是后生,长辈回了京,作晚辈的前去拜见探望,原本也是该有的礼数。
然而王晏却不肯登门,只叫下人随意备了礼去,叫王家太太看来,也未免有些太托大了些。
虽是王子腾已有交代,叫她不必计较,王家太太也仍是一早就打发下人来,借着凤姐儿这头,拐弯抹角地表达了一番不满。
这叫凤姐儿夹在里头也难做人,一头是自己的娘家长辈,一头也是自己的兄弟,交情也厚。
责难的话当然是说不出口,但凤姐儿也多少有些委屈疑惑。
她原也以为凭着自己与王晏间的情面,这人无论如何,多少该给个面子才是。
便不指望什么厚礼,过去吃杯水酒总能使得,怎么竟连个面也不露。
因此也坐不住,一早专叫平儿去约了王晏见面,只作是多嘴问了一句。
王晏自然听得出来,然而他本就是有意为之。
王子腾离京之时,自己尚且还只是个举人,如今不过两年,倘若不看辈分,只论起权势地位,却已经不在他王子腾之下了。
这便是仗着军功的好处。
尤其自己手里头正握着军权,像这样一个小辈,王子腾欲要立足稳固,断没有不做拉拢亲近的道理。
可这对王子腾或许有几分好处,对于王晏这个一心要做“孤臣”的人而言,却实在谈不上有什么便宜了。
难道指望王子腾在皇帝跟前给自己说几句好话,皇帝就能把中军也交给自己不成?
况且王家实在也没有什么看得上眼的人才。
就王子腾家中那几个庶出的小辈,甚至比起贾琏来,也都差得远了。
至于说王子腾那里高不高兴的...那实在也谈不上有什么后果。
真要闹翻了,说不准还成了好事了...
凤姐儿问过一句,见他竟不理会,也只得嗔他一眼,想着也只有自己回头去替这人周全着,好歹别真坏了情分就是了。
便也暂且丢下这事,不再多做计较,只是又想起另一桩事来,柳眉轻挑,小声道:
“二叔那里你不肯去,也就罢了,我只当你从前就没什么来往,心里头不亲近,这也不怪你,不叫你为难。
只是还有一件事,你可得应我。
太太前头叫我过去,说是王仁过些时候也要上京了,落脚的地方自然不缺,只是没个好前程。
我虽知道你跟他相处不来,可到底也是吃着一口锅里的饭长大的,旁的不说,只好歹看我面上,承你抬举一番,可还使得?”
王晏斜她一眼,顺手就将凤姐儿那只手捉在掌中,瞧着指甲盖上的月牙,头也不抬地嘀咕一句:
“气血还是亏空了些...是什么时候的事?”
虽瞧着像是在看诊,只是手上被他这么捏着观瞧把玩,又是在平儿跟前,凤姐儿多少仍觉得有些不自在。
她原是个利落的性子,平日里管家,与人见面往来,素来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的,如今却只觉古怪得紧,脚指头在鞋子里头扭来扭去
分明是她自己约的人,当下却反倒有点想落荒而逃了。
但说起来,这样的事到底也不是一回两回的了,况且又见平儿死死低着头,不曾抬头来望...兴许这丫头果真没有瞧见?
况且既指望这人出力,自然也要舍些好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