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真亏得李纨平日里拘束得当,才教养出这般心性来,不至于学了宝玉或是贾环那般。
便只笑道:
“也是与你一般,一时并无什么正事,不过随意走动罢了。”
贾兰便不好意思的笑笑,却忽的心头一动,就拉着他道:
“晏二叔这会子既然有空,晚辈正要斗胆相请,请晏二叔往我那里坐坐,歇一歇脚如何?
娘亲也早说的,我家里既得晏二叔恩惠,若不思图报,则与禽兽何异?好歹容晚辈奉一杯水酒,答谢几句才是。”
王晏自推拒一番,然见贾兰心意甚坚,也只得听从,便随其一道往稻香村去。
行至院门,倒正见李纨在晒被褥,偏又不叫两个丫鬟帮手,都支到一旁去,只她自己亲力亲为。
一身月白交领小袄,下着浅色绣竹百褶裙,通身纹饰简约,疏疏落落的。
只在衣襟领口处,用银线绣了半朵素心兰,聊作点缀,倒更显出几分女儿家的娇柔来。
听得贾兰喊了一声,才扭头一瞧,又见王晏也在,忽然便是一僵,面上莫名显出几分酡红来。
等见自家儿子已领着人入内了,李纨才犹犹豫豫地上前见礼,故作无事的笑道:
“回回见你在这园子里头来去匆匆的,只拿我这儿当个瞧不见的去处,今儿怎么倒有空来?”
王晏随意往那褥子上瞧了一眼,便笑答道:
“只恰好在路上撞见兰儿,实在拗不过他,可是搅了大嫂子的清净?”
李纨只道:
“我有什么清净不清净的,还不是整日里闲着。”
又见王晏往她那被褥上瞧,便是一阵心虚,面上更红了些,生恐叫他瞧见什么。
脚底下稍稍绕了一绕,便往王晏跟前站着,拦了他的视线,口中忙道:
“既然来了,快进屋里头坐,在外头站着做什么,素云,快倒茶。”
王晏原本还不以为意,只是见李纨这样,分明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况且连耳垂都红透了。
若只晒个被子,哪里就能累成这样的?
又忽地想起前番与探春一时忘情,在李纨屋子里做的好事,只以为是叫李纨果真有了察觉,如今当面,才显得这副模样。
怪不得今日抱着被子拿出来晒...
如此也难免有几分尴尬,跟着心虚起来,讪笑一声,便连忙应了,随着李纨往屋子里去坐。
他前头来此,尚且只顾着应付探春,也未及细瞧,如今正好细细打量一番。
便见屋中陈设多摆书籍字画之物,大多工笔精湛,典雅古拙,却又不显寒酸。
只侧面一道墙上,却有一画,技艺上略显得有些粗疏。
所绘也别无旁物,上头只不过一青年人,作伏案读书之状尔。
王晏略瞧一瞧,又见这画底下摆着香炉等物,外表擦得锃亮,里头还有几支香火尚未燃尽,可见必有人时时关注,便也料得这画中定就是李纨先夫贾珠无疑。
到底贾珠辈分浅,虽然早逝,祠堂里头不过摆一灵位,画像自然是放不进去的。
也只李纨叫人画了,摆在自己屋子里,聊作思念之意罢了。
李纨见他看着那画,又记起自己昨夜里梦中所想,反倒羞愧。
唤着王晏入座,便忙岔开话题,一时又说起贾兰学业之事。
待闻得贾兰亲口所言,林如海有意叫他今岁便下场,先试考一回童生,李纨稍稍错愕,便欢喜不尽,羞愧之情未去,却又连连感激起王晏来。
到底若非王晏从中牵线,方有林如海悉心培养,不然贾兰又如何才这般年纪,便已有如此学识。
虽说未必能中的,可既有林如海这话,可见一个童生也相差不远了。
况且就是不中,只做一番阅历,来年自然也更添了几分把握。
如此不单李纨欣喜,连王晏也都吃了一惊,他虽知贾兰在读书上一向有些天分,可这般年纪就能下场,也可见平日里十分刻苦了。
一时也大为赞叹,称赞不已。
李纨更忙已叫人置办一桌酒菜,定要留王晏用了午饭。
她自己一介妇人,外人面前不好多饮,不过略吃了几杯,便叫贾兰代为奉酒答谢。
左右似她们这些女儿家吃的果酒,原本也不怎么醉人的,只作个消遣罢了,便是惜春,也自小都吃的。
然贾兰到底年幼,况且与读书不同,大抵在吃酒上实在也无什么天分,吃了几杯,便也显得昏然欲醉了。
李纨又觉心疼,便忙叫碧月带贾兰回去休息,她自己暂且先留一留。
只是贾兰既然歇息,他俩个一时又没了话题,况且本就各自心虚,气氛便显得十分尴尬。
便是王晏这般厚脸皮的,害得人家睡了两天湿被褥,也难免有几分不好意思了。
正要寻个由头告辞,不想方一扭头,远远的望见宝钗正停在一处石桥上。
面前有一双玉色蝴蝶,大如新桃,颜色缤纷,一上一下蹁跹起舞,忽起忽落,穿花度柳,越过石桥去了。
宝钗见其有趣,一时起了顽心,想要扑来顽,便被引着蹑手蹑脚跟在后头:
一身蜜合色小袄,葱黄绫裙;
步履轻盈,随蝶而舞,香汗淋漓,娇喘微微;
柳丝拂过鬓角,几缕乌发黏在莹白的脸颊上,映着春光明媚,竟似珠玉生辉。
虽是气息微促,胸口起伏,然杏眸之中光彩灼灼,眼神专注,绝无半点狼狈之态,反倒尽显出少女鲜活的生气。
竟是少有的生动鲜亮,真趣盎然。
李纨见这人不理会自己,却只朝着窗外去瞧,心中好奇,偏又离得远了些,便也只好往前俯身凑了一凑,跟着笑道:
“原来是宝丫头,一向只道是规规矩矩的,倒少见着模样。”
王晏也笑了一声,方一扭头,却见一朵素心兰正顶到眼前来。
娇娇颤颤,栩栩如生,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温热的香味,往人鼻子里头去钻。
只叫人生怕压得花枝不稳,恨不得拿手一托,免得坠下来才好。
真真是压迫感极强,叫人才呵了一口气,便不自觉地便屏息凝神,生恐惊扰了眼皮这一片娇嫩。
入目所及,只余双峰倒悬,竟连桌上的菜色也瞧不见了。
李纨先听他发笑,后头却又不吭声,才觉得稀奇。
正要接着说话,不想低头一瞧,便见这人直勾勾地望着眼前,竟是在发怔。
这才惊觉自己此番姿态不雅,竟险些要顶到人家脸上去。
一时间真是羞耻交加,暗暗自责如何与这人说话,竟忘了分寸了。
果然还是多饮了些的缘故!
自明儿起便要戒酒才好!
尤其王晏屏气屏的久了,才忍不住吐出一口长气来,便吹得那朵兰花猛地一晃,连忙远离的去。
李纨只觉一缕热气,顺着衣领的间隙,便吹到胸口里头去。
叫人跟着也心头一酥,整个人都好像也有些发热了,赶忙便坐回去。
王晏心头感慨一声,虽略觉有几分可惜,当然也不能硬拉着李纨,仍叫她就这样趴着。
况且若趴的久了,那花朵开得那样硕大,只怕腰上也累得慌。
又见李纨面上红得要滴血似的,虽不曾避席而去,却不敢看人,身子都微微发抖,自然更不肯理会人的了。
如此再留也是无用,王晏答谢一番,便起身作辞。
李纨虽满心尴尬羞耻,再不敢留客,可见他要走,也仍要起身相送。
王晏自连连拒绝,径自就往宝钗那里去,李纨仍跟着送到院口,方才立住脚,眼睁睁的便看着那人牵着宝钗,也不知说了什么,就拉着人钻到石洞子里头去了。
王晏既常在园中来往,几回往迎春那里去,听说常做逗留,李纨倒也听说过的,只是不肯多理会罢了。
如今又见着他连对宝钗也是如此,却不免暗啐一声,也不知心里头是怎么想的,竟对素云道:
“晏兄弟才吃了酒,又往桥上去,万一跌了一跤,不是闹着顽的,我还是去瞧瞧,你去照顾兰儿便罢,不必跟着。”
说着便抬脚,放慢了脚步,果然跟在后头。
宝钗一路扑蝶嬉戏,直过了石桥,偶然间一抬头,方见前头竟有人正望着她。
先是唬了一跳,见是王晏,方才直起身子,似乎也觉得先前所为有些失了“端庄持重”的形象,便自以为有些羞愧不妥,面上显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笑来。
王晏却极爱她这份平日里藏着的天然模样,见她不再近前,只立在原处,半低着头等着,他自己便走过去,不及言语,就已十分自然地将宝钗莹润如玉,骨肉匀亭的葇荑牵在手里。
宝钗怕被人瞧见,忙要抽出手来,到底不能成功,便只得没好气地横他一眼,又听王晏道:
“正要去蘅芜苑瞧瞧妹妹,可巧竟在这碰上。”
宝钗抬眼气笑道:
“晏二哥便是要编瞎话来哄我,好歹也圆着些,蘅芜苑也不在这个方向上。”
王晏呛了一下,暗道宝钗果真是比香菱机灵许多,讪笑一声,赶紧岔开话:
“妹妹这是要去何处?”
宝钗微不可察地往王晏来的方向瞥了一眼,见是稻香村,便悄悄皱了下眉头,叹气道:
“才和母亲一道从宝玉那儿回来,听太太说是宝玉烫了,也总得问问,顺道也去寻林丫头说说话...”
说着就睨他一眼:
“你可要和我一道去?”
王晏目不斜视,并不进这个套,宝钗去探望宝玉,王晏倒也不因此吃醋,薛家寄宿在贾府之中,这点礼数是必须要有的。
可若是他这会儿和宝钗一道去潇湘馆,回头指不定是要被黛玉掐个一二十回的。
虽说不疼,也没必要自找苦吃。
便是纵然早晚要将这事情揭破,也得寻个良机才是。
偏偏嘴上却道:
“妹妹这提议甚好,那便同去,这般时候,林妹妹该正是午睡方起呢。”
话说得干脆,半点也不显得心虚。
宝钗却晓得他不过是装得这个样子,嘴上说是要往潇湘馆去,脚底下却压根拄着不动。
再说了,她虽拿这话来激王晏,实则连她自己也没这个胆量。
毕竟黛玉那张巧嘴儿,若是说起些“刻薄”话来,连宝钗自问也难承受得住,便气笑着摇头道:
“且还是罢了吧,我也累了,还是就在这四下走走。”
王晏松了口气,却笑道:
“这样也好,只是我也知妹妹缘何要往潇湘馆去了。”
宝钗诧异地瞧他一眼,并不吭声,只用眼神显出些疑惑的样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