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别无半点轻贱亵玩之意,反倒叫宝钗也跟着心底一松。
无端又想起当日在潇湘馆撞破黛玉那桩旧事,忽然就有些想笑,自己开解起来,只心道:
‘他在我这处,尚敢如此,林丫头那般纵容他,却不知又已吃了多大的亏了。
这样想来,大抵他在我这里,竟都还算守了规矩不成?’
两相胡乱一比,心里那股子气竟就消了不少。
况且手中这鞋面,本也就是为了这人制的,便只轻哼一声:
“不过一双鞋的事,又算得什么...你既这样说,过几日再叫丫鬟来取就是了...”
王晏便当即道:
“既是妹妹的心意,若是丫鬟来取,岂不怠慢了,我自当亲自登门求取,才算是对妹妹的一番尊重。”
宝钗听着那“求取”二字,虽也知这人话里并不是那般意思,却仍止不住心跳漏了一拍,轻轻点了点头。
王晏见她如此,自然也知宝钗已消了气,却更不肯就此罢休的。
却不再只说那些风月之事,反倒将自己平日所见的官场之事,挑了些合适的,便似故作闲谈抱怨一般,说给宝钗听。
宝钗心中一动,杏眸婉转,面色复杂地看他一眼,抿了抿嘴,渐渐放下心事,果然也听得入神,不时与王晏互道一番见解。
便如当下还在争执的“许周之争”,宝钗便提了一句:
“我虽是妇道人家,见识浅薄,可若从书上来看,自古若君王贤明,有意振作,便难有权臣。
许阁老又年事已高,便无周阁老,来日自然也有其他人来与他争,到头来,这权、利二字,不过仍是看高高在上的那一位罢了。
至于其余之辈,争来争去,终究也逃不过为人棋子,只是若不去争,却又连上那棋盘的资格也没有,眼前只是一片混沌。
到头来,不过是糊涂的活,也糊涂的死,这样想想,还是要求一个明白才好。”
这话虽稍浅显了些,然而宝钗终究还年轻,又只是闺阁女子,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已是十分不易了,可见平日里竟果真对这外头的事颇有几分关心的,方才能有这样一番见解。
若换作是凤姐儿,听他说这一通,八成也只想着这许、周二人各有多少银子罢了...
王晏自是不吝夸赞,好生吹捧一通,只笑道:
“我素知妹妹极有才华,只是不想仍大出我所料,以妹妹之才,若置于万万人之中,自然便也在万万人之上来。”
他这夸得很有几分真心实意,不想宝钗自己却不敢担着这话,只忙又白他一眼,嗔他道:
“我不过看了些不着调的书,信口胡诌两句罢了,又能有多少真见识,只怕晏二哥心里尚在笑话我不知深浅,又何必故作姿态,却叫我下不来台。”
虽这般谦虚,宝钗心里仍是很有几分欢喜,只觉这人到底果真是能懂着自己的。
又见王晏连连摇头,一本正经:
“似这样一番见解,多少庸碌朝臣,被那金银权色迷了眼睛,也难说的分明,妹妹这样的年纪,能说出这番话来,惜不为一男儿身,否则也必有指点江山的一日。
不过要说回来,纵是女流,来日也未必没有一抒胸襟的时候就是了。”
宝钗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憋住,没好气地看他一眼:
“晏二哥又胡说,治国理政,自是那些士大夫的事,与我等妇人有什么干系,不过私底下白话两句罢了。”
王晏也呵呵一笑,腆着脸将椅子往宝钗那里挪了挪,小意道:
“古人还常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妹妹可是不生气了?”
“呸,我原也不是什么匹夫...”
宝钗收回目光,任由他愈发靠近了些,只是低下头来,似有若无的叹息一声,低声道:
“你...你既明白我的性情,也知道我的心意,就算那日我...我们...你也不该像方才这般随意轻贱于我才是...”
自那日夜里,王晏借着“醉酒”,顺水推舟的揭穿了宝钗的心思,又趁着宝钗不备,有了些肌肤之亲。
宝钗其实便也明白,虽前路仍有重重阻碍,自己却已不可能再做他想。
母亲的心意如何?姨父姨妈又做何想?贾家与薛家将来关系如何?
甚至还有王家那边...
这许多事,她这些日子也不知想了多少回了,只是不去与人说罢了。
倘若换作黛玉,易地而处,大抵是不去考虑这些的,只求一个两情相悦便已知足。
然而宝钗原就是这样周全细致的性子,这也是她的长处,况且本就不该指望,天下女子都是同一般的性子才是。
既盼着能与良人相守终生,又怕自己只被视作一玩物,宝钗如此患得患失,方有先前一番举动。
王晏既明白她这番心结,身子微微前倾,握住宝钗放在桌上的柔荑。
宝钗又微微一颤,神色一凝,却没有挣开,只是杏眸莹润,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王晏心头一笑,将宝钗那只手牵着,抵着自己的胸口,深情款款道:
“我明白,我明白妹妹的心意,只因妹妹有灿若春华、皎如秋月之质,令我凡夫俗子,思之难忘,此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故一时情难自禁,倘若有半分轻贱之意,今日愿指天为誓,上有三尺神明为鉴,管叫我不得...”
如今时节,终究不比后世,这誓言二字依旧颇有分量。
王晏既发动了男人的通用伎俩,开始指天画地,赌咒发誓,虽身旁没有一条洛河,到底也是成效显著。
宝钗一听这话,便吓了一跳,不待他将话说完,赶忙用另一只手掩在他嘴上,神色惶然道:
“你...你快别胡说!我信你就是了!”
宝钗只是不愿被他轻视,可王晏若真有个好歹,宝钗自问自己又如何能承受得住?
倘若这毒誓真有应验的时候,倒还不如就应在她自己身上才好...
王晏面上依旧一片真诚,说来他这一招,本也有几分是无奈之举,毕竟眼下有许多事,牵连甚广,总是不好如今就说给宝钗知道的,可别把她吓坏了才是。
只好在起了效果便足够,顺势又将宝钗这只手捉住,浅浅一吻,轻笑道:
“我只要妹妹也知我一番心意,便也心满意足...那妹妹是不怪我了?”
宝钗原本气就已消了大半,又被他这样一闹,更再无什么芥蒂,只得无奈道:
“我原也并不曾怪你...呀!”
王晏方才在她掌心亲那一下,宝钗虽有些羞涩,只因心中感动未消,一时也并不觉得有什么。
然而王晏居然没完没了起来。
宝钗终于还是受不住了,猛地把手又抽回来,背到身后去,又瞪他一眼。
王晏嬉笑两声,故意作起无赖来:
“妹妹方才说的不怪我,难道竟是假的?”
宝钗胸膛一阵起伏,虽知王晏居心不良,可这气才消了去,一时也难再生得起来,只是低低的啐了一声:
“呸,登徒子!”
口中虽在啐骂,然而面上却分明已是玉颜酡红,鲜妍明媚。
佳人低垂螓首,眼神闪躲,不胜娇羞。
王晏本就瞧得欢喜,况且宝钗本就生得比其余几女稍显丰润,她如今这样背着手,竟更显得高耸挺拔,夺人眼球。
他早就想着要慢慢改一改宝钗心中那些条条框框,眼见机会难得,自然要得寸进尺。
轻轻伸手一拉,宝钗猝不及防间,便已飘然入怀,又被他搂住纤腰,紧紧环于膝上。
“诶呀!你!你又做什么?快放开...”
王晏自然是不肯放的,一手轻轻抚着宝钗莹润雪腻的面颊,双眸对视,眼中深情流露:
“妹妹便是要打我骂我,我也认了,只求妹妹一件事,此生此世,但求妹妹怜我,千万别离了我跟前如何...”
宝钗原本尚在挣扎,却又听他言辞恳切,竟似都有些哀求之意。
忍不住心中一软,脑子一懵,身子渐渐软了下来,仔仔细细的看着他,便不觉脱口而出,低声说了一句:
“好...”
王晏面上便当即显出几分极为明显的喜色来,低下头来,缓缓逼近过去。
宝钗也渐渐双目微阖,贝齿轻启,心驰神荡,任其恣意。
也只在稍有空暇之时,方才隐隐听见一声低喃:
“惟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
都不知过了多久,宝钗听见外头下人走动,方才渐渐回神。
更忽觉身前凉意,猛地一惊,这才猛然将他推开,竟发出“啵”的一声脆响,摇摇晃晃。
赶紧逃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心跳如擂鼓一般,只涨红了脸,掩着衣襟,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王晏灿然一笑,依旧握住宝钗葇荑,轻声道:
“妹妹放心,能得妹妹一片真心,晏实幸甚,定不相负。”
宝钗闻言,依旧只是侧坐着身子,系好胸扣,整理裙钗,心中羞喜彷徨交杂在一起,真叫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真是疯了...
少顷定了定神,方才稍稍转过身来,杏眸如水,面带桃红,仍旧躲开目光,不敢看他,只是朱唇轻启,似喜似嗔道:
“晏二哥...你...你方才...怎能这样对我?”
王晏闻言,又忍不住目光下移。
他本是觊觎已久,方才又见宝钗也十分情动,不曾有阻拦之意,到底一时也“没留意”,稀里糊涂的就...
此时见宝钗紧紧以手掩在胸前,遮挡得严严实实,不免有些可惜,轻咳一声道:
“妹妹勿惊,我只是想瞧瞧妹妹那块金锁...”
话音刚落,便又被宝钗瞪了一眼。
他方才趁着宝钗情迷,逞足了口舌之利,如今再这般胡说,这等场面下,便哪怕换作是迎春,那也是不肯信的。
这会儿回过神来,宝钗自己都不敢想方才自己所行的那些事,是何等的荒唐出格。
‘怎么就迷了心窍,居然真听他的,竟还用手捧着....’
《女则》《女戒》这一类的书,宝钗是自小便熟读的,并常以此来规矩自己的言行,不料只一时情动,竟就犯了个彻底...
宝钗不敢再做回想,更不敢再和他单独待在一块儿了,竟难得的赶起人来,偏过头去,小声道:
“你...你还有事?”
王晏讪笑道:
“我还想着陪姑妈和妹妹一块用些酒菜...”
“今日..今日哥哥事多,恐怕不便,你...你还是先去。”
王晏情知宝钗眼下大抵是自觉“没脸见人”的,听了这赶人的话,也只好道:
“那便罢了,正好也还有些事需我处理,这便先回去。
妹妹不必多想,若有什么为难的,只管告诉我,且代我与姑妈作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