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大人贵姓?不知如何称呼?”
那小官忙道:
“不敢劳伯爷动问,下官姓周,忝为清吏司主事一职。”
秋芳在马车中,正听着这话,不觉便是一怔,紧紧抿着嘴唇,眼中羞恨交加。
又正听王晏道:
“原来是周大人,本爵记下了,周大人秉公执法,其心可嘉,待本爵回头见了钱尚书,也当好好为周大人赞扬一番才是。
只是要说按理?傅试有罪,与一无辜女子何干?
况且既无明旨牵连,若要抄没财产,也由得你们,莫非还要干涉无辜?
这位傅姑娘我带走了,若是有哪位大人觉得不妥,就烦请周大人带句话去,自让他来寻我!”
说着便也一道进了马车,吩咐回转,那周主事听他这般说话,哪里敢强和他别苗头,天底下终究也没有几个强项令。
便只得乖乖让他一旁去,躬身送马车离开,连秋芳的小丫鬟赶忙混在里头,也不曾有人来阻拦。
待那马车已行得远了,这周主事方才直起腰来,连连摇头,暗道可惜。
他早听闻傅试家中有一十分美貌不凡的妹妹,原还有意求娶的,谁料到这傅家突然就落了难,便自然也将这结亲的心思给断了。
况且说不得倒也更方便了些,这才从同僚手中抢来了这桩营生。
方才瞧见,更暗暗惊为天人,正寻思办法,意欲回头威逼利诱一番,说不准便有机会一亲芳泽,反倒还省得明媒正娶。
但眼下人被带走,这番打算自然成了泡影。
只得暗暗啐了一口,把那册子又从怀里翻出来,顺手多勾画了几样物件:
那位靖安伯既然出头,强行带走了傅家女,自然也该有几件随身的行李才是,想来自己多拿几件,也不会有人追查...
...
马车缓缓而行,秋芳缩在角落里,眼下也止了泪水,一路沉默不语,神色怔怔,不知在想什么心事。
王晏知她心乱如麻,况且只怕还有几分难堪,也不好打搅,马车里便就此沉默下来。
红玉两边看看,方才她其实就在马车里待着,因有许多外人,王晏便没叫她出来。
红玉虽已不是头一回见着这位傅姑娘,却仍不免盯着秋芳多瞧了一阵。
王晏专门坐着马车赶过来瞧,其中心意,红玉自然早都明白的。
甚至自家爷偏将她也带来的用意,红玉也早都清楚。
两人既都不吭声,那也只得她来开口了。
暗暗瞥了自家主子一眼,见果然正给自己使着眼色,红玉腮帮子略微鼓了鼓,腰肢微微一垮,便也伸出手来,拉着秋芳的一只手,柔声道:
“姑娘暂且放心,前番姑娘来寻,知晓傅大人出了事,爷已吩咐人去想办法,或许不日便有佳音,眼下姑娘还是要先保全自身为要。
一早听说有官差寻到姑娘家中,爷更大为心切,连饭也顾不上吃,便吩咐着要来这边瞧瞧,倒正巧撞见,姑娘可有别的住处?”
秋芳轻轻抬起脸来,其实便是红玉不说,秋芳又岂会真个不感激王晏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只是先前心神恍惚,实在顾不上罢了。
这会儿听得红玉说话,勉强收拾了心思,还未开口,眼里便已显出几分感激之情。
又看了红玉一眼,轻轻摇头道:
“心绪杂乱无着,不知该往何处,更未及细思,眼下只得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红玉柔顺地笑笑:
“既无处去,姑娘一人若流落在外,岂不叫人担忧?
爷不是在西街条鼓巷,尚有一座空院子的,平日里也并无人去,况且离府上也近,正好方便照应。
不如就请傅姑娘暂且搬去容身,待傅大人有了音信,再做打算不迟,爷以为如何?”
王晏轻轻咳嗽一声,便也点头道:
“倒也是个法子,你若不嫌弃我那地方简陋,做个暂且存身之处,也还使得。
至于一应家私,也都齐备的,也省得你另做安置了,总要方便一些。”
秋芳刚才肯上这马车,其实便已是认了命。
这会子听得这主仆两个言语,自然情知,将这话由着那红玉这女子来提起,也不过是给自己留着颜面罢了。
自己这般地步,又岂真还有什么拒绝的余地了。
稍作犹豫,便也不再多做什么纠结,只轻轻点了点头,一手仍拉着红玉,一手已悄悄攥紧了膝上的衣裙。
待马车在一处小院门口停下,几人便都自里头出来。
秋芳稍作打量,这院子不过二进,方方正正,一览无余,若论及奢华舒适,自然不能与自家相比,但秋芳也并不在意这个。
红玉忙道:
“委屈傅姑娘便在此稍作安置,回头我再叫人添置些常用的物件来。”
秋芳只默默点头,跟着王晏在这院子走了一圈,王晏便道:
“我尚有些事情处置,先回府去,你若有什么不顺心的,便叫人来告诉我,或者直接来见我也可。”
秋芳怔了一怔,微不可察的松了松眉头,又轻轻点头,嘴唇张了张,小声道:
“多谢你...为我哥哥的事,却害你这般费心了。”
王晏随意一笑,轻声道:
“为了秋芳,费这些心思,也不算什么。”
秋芳听出他这话与自己说的不是一个意思,耳垂微微红了红,又不再吭声,只是捏了捏袖角。
王晏也不再逗她,上了马车,扬长而去,秋芳送出门外,目送马车转过街角,肩背微微一松,吐出一口气来,神情间松缓了不少。
那小丫鬟凑上前来,在她耳边小声道:
“姑娘,上回靖安伯来咱们府上,奴婢就觉得他跟姑娘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这回他又为着姑娘忙里忙外的,岂不更显得对姑娘有意?
况且还是个君子,我还以为他只是爱慕姑娘的好颜色,今儿难免要趁人之危来着,不想这便走了。”
秋芳闻言,面上先是一羞,继而又泛起一丝苦涩,默默转回这宅子,沉吟良久,缓缓问道:
“荷儿,我记得你家就在这京中,可还有什么亲戚...?”
————
马车里没了旁人,红玉便不似先前那般正经。
卸下“东府内宅大管家的威严”,便往自家爷怀里一靠,坐在膝上,嘿嘿一笑,带着几分古怪的意味道:
“今儿还早,爷怎么不在傅姑娘这多留一会儿,她这会儿才刚遭了难,岂不正该陪她说说话,好好哄一哄,说不准今儿爷与傅姑娘就成了好事了。”
王晏将手探进裙子里,放在红玉腰上,轻轻捏了捏,皱着眉头笑问道:
“在你眼里,爷就是那等趁人之危的人不成?而且还这般急不可耐?”
红玉半点也不带怕的,还故意拱火道:
“爷的心思,谁还瞧不明白?我看连那位傅姑娘自己心里也有数的。
这会儿就这么走了,说不准那位傅姑娘心里头还有些失望呢,要不然爷再回去瞧瞧?”
王晏点点红玉的鼻子:
“你当人人都跟香菱似的没心没肺,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
红玉闻言,也不再劝,往王晏胸前一趴,把脸埋进去,两条胳膊尽力环在王晏的腰上,蹭了几下便不动了。
王晏稍作犹豫,对外头吩咐一声,马车稍稍转了个方向,又往林家去。
林如海自然就在家中,听见他来,便招他来书房说话。
只是还没说上几句,黛玉便“假惺惺”的端着给父亲的参茶,也装模作样的跑过来,然后便赖在这里不走,当然也不会有人赶她。
“京察闹的愈发热闹了,我虽不常出门,外头的动静偶尔也能听见些,听说最近各个衙门都闹的人心惶惶的,可有什么与你有牵连的,该走动的人情,还是要多走动些。”
“伯父放心,旁的倒没什么,只是顺天府那位通判傅试,与我以往倒有些交情,更与西府里十分相熟的。
因任上贪了不少银子,也被人弹劾,眼下已下了狱,晚辈虽已想了些办法,也不知有多少成效。”
林如海略微皱眉,又点了点头,倒没就傅试一事多说什么,只道:
“他既确有贪污财货之事,也算罪有应得,若真救不得,且随他去,只是这几日朝堂上的动静,你可看出什么来?”
王晏面色一沉,微微眯起眼睛:
“我前日里才见过那林珏,京里因他“背主求荣”一事,闹得沸沸扬扬的,不知有多少人私底下骂他,许党中人更多有人恨其入骨。
只是这人自己倒平淡的很,他与许阁老原是亲族,做下此举,竟一副全无挂碍的样子。
我与他也算相熟的,此人虽确有才干,大抵也还没有这般心性。
或许伯父所言不错,其中怕还另有隐情,许阁老其人,果然不是好相与的。
赵常的案子,闹的这般大,尚书都倒了一个,周党绞尽脑汁,罗列罪名,虽牵连了许党不少党羽,只是最后除了一个‘失察’之罪,眼看着竟无一样能牵扯到许阁老身上去。
这罪名不大不小,岂不正恰到好处?
若只凭这个,就想将一任首辅,三朝元老定罪下狱,乃至于抄家问斩的,只怕皇帝都要背个苛虐臣子的罪名。
手脚这般干净,看来这赵常一早便是弃子,许阁老是早做了准备了。”
林如海缓缓抚须:
“我看也是如此,这案子拿来分化打击许党是极好的,然许党终究势大,若这会儿就牵连到许阁老身上,闹到水火不容的地步,只怕周阁老自己也不安稳。
周阁老的性子一贯沉稳,此番如此急切发难,要么就是果真被那‘首辅’二字迷了心窍;
要么,就是连他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下了。
无论如何,也可见他手段远不能比许阁老举重若轻,便是要对自己下刀,分寸力道,也皆在他许阁老自己手里。
该舍的舍,该弃的弃,你虽天资聪慧,这等心思城府,才是你要学的东西。”
王晏缓缓点头,这一场党争,正是摆在他眼前的一场大戏,合纵连横,分化拉拢,列位臣僚,皇帝,乃至西苑里那位太上皇的心思,皆可从中窥见。
将来若要见缝插针,正可有的放矢。
便如他近日来借着党争之势,在军中提拔亲信,分化拉拢,打压异己,就没什么人顾得上他。
甚至连皇帝原先安插在其中那些人手,如今也渐渐都架空了去。
“许党有此等声势,先前与文臣之中可谓一呼百应,州郡悉为党羽。
许阁老更是三朝元老,天下景从,一朝皇帝发难,犹要行断臂之举,若换作晚辈,只怕也难以如他这般应付妥当。”
林如海听罢,叹息一声,啜了一口参汤:
“原先听说你是一甲进士,弃文从武,我心中还实有些不解,以为你是一时昏了头。
如今再看,到底武将也有武将的好处,文臣的地位威风,终于是要靠着圣意。
单这一点上,终究不能比武将,手中若有兵权,便算是落在了实处。
若非许阁老心有畏惧,这么多年不敢逾越雷池半步,谨守着文臣那一亩三分地,陛下想要动他,只怕还得再多等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