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哪件案子?”
“正是那傅试的案子。”
雨村便皱起眉头,他既受命协理京察,这京察期间,吏部能将他的案陈打回来的,一共也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吏部尚书,天官钱正,另一个那就是给事中林珏了。
林珏尚且是个年轻人,眼下不过是才崭露头角,雨村一时倒没往他头上想,只以为是钱正的意思,心下惊疑不定。
莫非是贾政见他这里没有回信,急得直接去求钱尚书去了?
那傅试有这么大脸面?
需知钱正虽为主官之一,终究年事已高,况且精力也不在这上头,只另有别事忙碌,对于京察之事,一向也不多问的。
况且雨村能协理京察,靠的就是钱正的举荐,岂敢怠慢,连忙问道:
“钱尚书可说了究竟是何意?
是要他无罪,或是升任到别处去?可有什么明示?”
那管家稍有些愕然,连忙解释道:
“老爷误会了,倒不是钱尚书的意思,是被林给事中给发回来的。
只说是量刑太重,不合圣人之意,请老爷再做斟酌。”
雨村微微一怔,听说并不是钱正的意思,略微出了口气,靠坐在椅背上,松缓下来。
他倒也并不怕林珏,只是也不敢就此无视了去,毕竟林珏的位置实在要紧,要是真有意为难,他这一遭京察立功的心思,多半就要付之东流。
便复又起身细细思量。
他自然不信那什么“不合圣人之意”这一类的屁话,那林珏虽是状元出身,却绝不是个读死书的。
不然又岂能看准时机,一封弹章,竟弹倒一个三品的侍郎?
这等手腕心性,果决凌厉,岂可小视?
而今横插一手,分明是有人请托的缘故!
雨村暗道可惜,他眼下虽一时不好直接去动贾政,但若能拿掉几个贾政的亲近人物,也可稍作快慰,如今竟被人所阻,不免心头暗恨。
然思前想后,终究还是不愿为一区区傅试,去与林珏别这个苗头,只得放过,冷哼道:
“既如此,你将案呈取回来,林给事中所言未必无理,老爷我再改改,明儿再送回去。”
————
次日一早,总算是放了晴,
被窝里渐渐传来些窸窸窣窣的响动,锦被翻涌如浪,隐隐听见几声呢喃哼唱。
过得半晌,一只雪白秀气的莲足自被子里探出来,难耐地扭动了几阵。
继而不知何故,那双好看的脚儿猛地一绷,脚尖微微下压,脚趾奋力地伸展,然后又微微颤了两下,便又似泄了气一般的蜷缩起来,没了动静。
再过了片刻,被子里头又一阵蛄蛹,起伏不定,半晌方歇,然后才从里头钻出一个十分貌美的女子来。
晴雯仰躺在枕头上,香肩也露在外头,脸皮红彤彤,汗涔涔的。
散乱的几根发丝贴在额头上,喉咙里又哼唧两声,咬着下唇,然后猛地掀开被子蹿出去,小声啐道:
“爷大清早的就不老实,不怕被人听见了笑话。”
王晏没得玩了,方才也从被子里钻出来,恬不知耻的望着衣衫单薄的晴雯笑道:
“她们该羡慕你还来不及,哪里还会笑话你,这会儿来怪我,方才分明你也喜欢的紧。”
说着便伸出两根手指头,朝晴雯勾了勾:
“快过来,别着了凉。”
晴雯绷了两下,也没绷住,涨红着脸又跑回来,拿自己的手绢将王晏那只手里里外外擦了两遍,又没好气的给他放回被窝里。
“爷脸皮愈发厚了,分明是你来闹我,还要倒打一耙不成?爷不想起来,就再睡一会,我可得起了,不然旁人不知道的,还说我偷懒呢。”
说着便背过身子,坐在床沿上。
这屋子里烧着炭火,虽开了半扇窗户,也还没有那么冷,晴雯只穿着一件贴身的浅绿色小衣,王晏自背后望去,便可一览无余。
更觉腰肢纤纤,果真收束的极好,盈盈不堪一折。
晴雯一伸手,将一旁架子上的衣服取过来,随手拿开王晏又伸过来在腿上作怪的大手,旋即便将衣服穿好。
又去取了饭来,方才强拉着王晏起身,等服侍他穿好衣服,已是日上三竿了:
“爷真要救那个傅试?”
“怎么?你觉得不该救?”
晴雯撇撇嘴:
“我哪儿知道什么该不该的,只是从不曾见爷去做这些事,偏偏那个傅姑娘一求,爷就答应了。
都说她生得好,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好,叫爷这般言听计从的,我前头想去看看,红玉也不让。”
晴雯一边说,一边还拿眼睛来瞄自家主子。
王晏听她这般问,倒也来了兴致,内心里也将傅秋芳与晴雯做一番对比:
若只言样貌五官之美,其实仍该是晴雯胜过一筹去。
然秋芳身上那股子闺秀文气,又非晴雯所有,到底是各有胜场罢了。
伸手揉了两下晴雯的小脑袋:
“就你鬼心思多,救不救的,爷心里早有打算,岂是为了这些?”
晴雯白他一眼,干脆就将不信两个字写在脸上,哼道:
“爷说给我听有什么用,我又管不上,爷还是把话留着去和林姑娘说去。”
“你知道管不上还问?”
“爷你...哼!”
这头正开着玩笑,半晌红玉忽然跑来:
“爷,傅家那头又出事了,一大早刑部派了人去,将宅子给封了,把人都赶出去,这会子正在里头抄检呢...”
第362章 藏娇
等王晏坐着马车赶到傅家门口的时候,正有一帮刑部差役在宅子里进进出出,不停地将里头的东西往外搬。
妆台铜镜,香炉屏风,一应家私,悉都堆放在院中,旁边立着一个着绿袍的刑部小官正在清点,不时拿毛笔在册子上勾画一番。
场面一时竟还有点眼熟。
至于傅秋芳和傅家几个下人,也都被赶出门外候着,另有几个官差看守,不准随意走动,更不准再入内。
刑部那小官见着有马车靠过来,倒认得马车上挂着灯笼的标记,忙将到嘴的呵斥又咽回去,弯着腰小跑过来,赔笑道:
“伯爷来此,不知有何吩咐?”
王晏一眼已瞧见傅秋芳,便没急着搭理这小官,从马车里出来,朝秋芳招招手。
那看守的官差眼见自己的上官都这般卑躬屈膝,更不敢拦,任由秋芳往这边走来。
“怎么回事?”
秋芳低泣两声,缓缓摇头道:
“我也不知,今儿一早上,他们便找来,拿着文书封条,说是我哥哥犯了国法,要抄家抵罪...还说我哥哥贪了一万两赃银,都要搜出来,若不够数,便要将家中财物人丁悉数充公发卖!”
眼见着王晏脸色不大好看,一旁那小官便忙解释道:
“伯爷容禀,下官也是按着吩咐办事,朝廷里下的文书,下官着实不敢徇私啊!”
王晏斜他一眼,冷笑道:
“倒不曾见你们办别的事,有这样积极的时候!查出来多少?”
那小官儿结巴了一下,抹了下头顶的汗水,谄媚道:
“只...只一千两不到,还有几件玩物,也值不得多少银子。”
秋芳在一旁听着,微微偏过头去。
她家中纵是原先有些财物,然先前傅试四处求人,意图脱罪,已送出去了大半。
前番傅试之妻还家,又卷走了好些值钱的物件,更有几个下人,趁着人心惶惶之际盗取财物,私自出逃,秋芳也不愿再多加管束,只任其自谋生路去了。
这几次三番下来,哪里还能剩下多少?
王晏抬眼望了一眼这傅家宅子,看向傅秋芳,温言道:
“终究是朝廷旨意,强拦一时,怕也无用的。
可有什么打算?又或者有哪家亲戚尚可投奔的?”
秋芳红着眼眶,迷茫而惶惑地摇摇头:
“我家中祖籍潭州,京师并无旁亲,又...又有何处可去?”
“既如此,不如先随我走吧,且替你寻一处先安置着。”
秋芳面色犹豫,抬起眼来,定定的看着他。她原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胸中岂无半点心气。
只是原先两人之间的地位已有高下之分,不能匹配。
到得如今,更已是云泥之别了...
前番亲自登门求救,已叫秋芳心中大为羞惭,然终究是无可奈何之举。
如今却又这般难堪,正落在心仪之人眼里。
她一介闺阁女子,更未及出嫁,今日若在众目睽睽之下上了这轿子,叫世人去做何想,更是不问可知了。
可...可若不如此,秋芳自己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兄长入狱,嫂子一朝还家,也了无音信,竟只留下她一人。
就是想着另寻客栈安置,既被抄了家,怕也不能自主地...
正拿不定主意,身后的小丫鬟也哽咽着低低念叨一句:
“姑娘,咱们可怎么办啊...”
王晏也不催促,秋芳看他许久,倏而长长的叹息一声,合上眼睛,微微垂下头来,不发一语。
只是终究缓缓将自己的手搭在王晏伸出来的手心里,顺着他的力气,进了马车。
那小官稍稍愕然,小声提了一句:
“伯爷...这...按理,这位傅姑娘是要...”
王晏眯起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