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村兄在金陵任上,便素有刚直明睿之美誉,连我在京里,也都有些耳闻的。
此番大伯那里,举荐雨村兄入京,亦是为朝廷选材,岂有私心的?
雨村兄也只管一心任事便可,我如今既在武职,又有什么好赐教,岂不反倒误了雨村兄的前程。”
雨村闻言,当即面色一整,眼神里愈发显得有几分诚挚:
“伯爷此言差矣,下官素来敬重伯爷为人与才干,只道天下亿万之众,也不能及的,又岂在文武之分?
今日登门,亦正是渴慕已久,早盼当面聆教。
况且伯爷又曾为翰林日讲,如今虽在武职,可便是这文臣之事,也不知该胜过旁人多少。
伯爷若不嫌弃,下官也当时时请教才是。
至于日后公务之上,伯爷但有差遣,下官虽驽钝,也必不敢辞。”
雨村本生得面方阔口,面容端肃,说起这些话时,看着竟能不卑不亢,倒颇显出几分坦荡诚恳之意来。
然而其人心性如何,王晏心里头却是门清,当下却也含笑点头,果然似大有亲近之意。
雨村得其允诺,心中更是一喜,却也情知过犹不及,并不显得太过谄媚,只点到为止,又说起旁的闲话来。
自督察院风纪,到王晏走后,扬州盐务一番善后调整;自江南的春汛,谈到京中时文风尚。
虽是雨村方才进京,这桩桩件件,竟都能说得周全,也不知平日里花了多少心思打听着。
时而引经据典,时而点评时事,谈吐间果然极显学问。
这也怪不得能哄得贾政拿他当自家人看,不遗余力地为他谋官。
等转了几个弯,雨村才将话题绕到与自己仕途息息相关的正事上:
“下官听闻明年春日将有京察,不知...这朝中究竟是何动向?”
王晏诧异道:
“雨村兄以此事来问我,岂不是问道于盲?我一心治军,素不干预朝事,京察一事再大,于我也不相干。”
雨村如何不知此事,可他在京中,也并无什么根基可言,林如海又辞官,哪里还有什么打听的去处。
倘若去问贾政,以雨村对其的了解,这贾政虽是个文官,倒也还不如来问王晏这武将来得妥帖。
因而只是笑道:
“伯爷此言未免过谦,伯爷虽不干涉其中,然以伯爷之明慧,朝中之事,其中诸多内情,岂能瞒过伯爷的慧眼?”
王晏依旧摆手不答,贾雨村见此,也只得再问得更直接了些,状似无意道:
“下官正欲往许阁老府上拜会,只是听闻许阁老日理万机,而今又上了年岁,也不知如今是否方便?”
王晏瞧他一眼,便道:
“首辅大人公务繁忙,正与周阁老合力计较来年京察一事,眼下只怕分身乏术,若依我的话,倒不如暂且推迟些时日。”
雨村闻言,心中便已有数,连连点头。
只临了似才无意间想起来,问道:
“下官昨日方才进京,听闻西府里出了个贵妃?不知伯爷可知其中内情?”
王晏早知以其与贾府那些“交情”,必然要问这事,笑答道:
“确有其事,是西府里二房的大小姐,政公的嫡女,送进宫里已有几年,前些日子忽然得了陛下青眼,加了贤德妃。
说来曾听政公提起,雨村兄不也正是西府里的族亲,这样说来,正是该恭喜雨村兄呐。”
贾雨村闻言,讪讪一笑,心里愈发犹疑,更拿不准荣国府如今究竟是怎么回事。
只得暂且搁置了与贾家划清界限的想法,打算还是要先来往着。
又转头问道:
“下官此番入京,正欲去林大人府上拜会,却听闻林大人辞了官,下官不知内情,未敢冒昧干渎,不知可还方便...”
王晏却并不愿他再攀扯着林如海,摆摆手,故作无奈道:
“他老人家如今是修身养性,等闲不问世事,更不见外人,便是我去,也得看他心情,况且大夫也说,需得静养时日,雨村兄也不必去了。”
雨村闻言忙道:
“林大人有功于国,又能不汲汲于功名,此等淡泊之志,实在叫下官仰慕汗颜。
既然如此,下官虽渴慕能得林大人教诲,也只得罢了。
只是以林大人之才,却不能于国事上出力,未免可惜。”
这边自是虚情假意,相互应付,另一边却着实有几分情真意切了。
封氏自被王晏接进府里养着,虽说安排了个整理花草的活计。
但一则这桩事上本就安排了人,再则府里下人皆知香菱受宠,自然也没有来催逼她的。
凡有什么事,都抢着替封氏做了,只叫她在府里修养。
今儿本也无事可做,却不妨见有人领着位通身富贵的阔太太来,竟说要见她。
虽是多年不见,封氏依旧一眼认出自家旧婢,也是又惊又喜,忙要拜见。
娇杏既得了雨村的话,要与香菱交好,自然不受,只拉着封氏一道在炕沿上坐了,也红着眼睛,一副十分感怀的模样。
当年封氏落难之际,娇杏被贾雨村接走做了二房,所得银两虽不曾落到封氏手里,封氏却也不曾有怪她的心思,更刻意不去计较娇杏多年不曾前来探望。
一番言语,娇杏又提起昔年与自己一道在封氏跟前服侍的另一个丫鬟,不知如今是何下落?便听得封氏叹道:
“家中贫贱,实无力多养人口,你被府台大人接走不久,春花便也被我父发卖出去,早早的也没了音信。”
娇杏闻言,也唏嘘不已,愈发觉得庆幸,叙过一通旧谊。
只是左等右等,始终也不见香菱过来,不免有些奇怪,便与封氏问起缘故。
封氏如今也看开了几分,坦然道:
“那丫头昨夜里在伯爷跟前伺候,怕是还没起呢。”
娇杏闻言,果然十分诧异,抬头往窗外瞧了一眼,分明日头都抬得老高了。
这哪里是当丫鬟的做派?
需知娇杏自己以往便是这般身份,封氏跟甄士隐原本也并不是苛刻的性子,却也不会叫下人睡到这般时候,岂不是坏了规矩?
便更觉香菱在那靖安伯心中,地位到底非比寻常,定是极受宠爱的。
只是放下也不多说,只在心里记着罢了,又拉着封氏亲热的叙了一阵,过了好半晌,才见得香菱找过来。
香菱本性娇憨,素来也没什么防备之心,满心里果真是拿娇杏当个故人来看的,见她来访,十分高兴。
娇杏见着香菱,也笑得十分亲热,跟香菱拉着手,对封氏笑道:
“夫人早年虽有难处,如今却苦尽甘来了,姑娘长大成人,又这般能得伯爷宠爱,岂能少了富贵?”
封氏也连连点头。
她起初尚且有些不甘香菱如今为人奴婢,但日复一日,见香菱浑然乐在其中,再没有半点不情愿的意思。
又见着那位靖安伯爷到底也并不曾对香菱动辄打骂训斥,宠爱不曾衰减,反倒日盛,如今也渐渐放下心来。
况且她也知香菱憨愚,能得一份宠爱,倘若不去计较什么名分,也实在可称得上是好归宿。
自此便也将要为香菱赎身的念头淡忘了,只笑着应道:
“香菱这孩子性子太蠢笨,能得伯爷恩宠,已是福分,岂敢再奢望富贵?
只叫她平安无事便可,如今虽不能得知老爷下落,终不得团圆,我也没什么好再奢求的了。”
娇杏见她提起甄士隐,便忙安慰几句,说了一阵,见有下人来传话,说雨村寻她,便忙起身,不敢耽搁。
临了才拉着香菱道:
“本该再称一句‘姑娘’,只是不敢折了老爷的官身,也只得托大,唤你一声妹妹。
你我两家既有这样的缘分,往后同在京师里,自该多来往才是,倘若生疏了情谊,岂不可惜。
往后若得空,便来寻我说话,或是我来见你,你可不能推拒。”
香菱如今的身份要说起来,其实与娇杏已不大对等,但香菱本身也不大在意这些,又见娇杏言辞亲和,不疑有他,也连连点头应下。
娇杏便也显出几分喜色,不再耽搁,跟着雨村又往西府里去。
待娇杏走后,封氏面上的笑意略淡了些,拉着香菱说话,提点了几句叫香菱要注意身份,香菱懵懵懂懂的点头应下,却并不往心里去。
封氏见此一叹,也只得笑着摇摇头,不再多说什么,放香菱去寻她的好伯爷去了。
等香菱找来,王晏将香菱揽在怀里温存一阵,笑问道:
“你娘亲见了那官太太,可提点你什么没有?”
香菱憨憨摇头道:
“我娘见了她,也只是一通感慨,说了许多好话。
听说那位贾大人要升官,我娘也高兴呢。
倒是提了一句叫我注意些身份,爷,这话是什么意思?可是叫我不要跟娇杏夫人来往?”
王晏轻轻摇头,他自然不觉得香菱身份比那娇杏低了什么,顽笑道:
“我知道了,你娘这是在提醒你,你和晴雯都是爷的心头肉,叫你要硬气些,可别再叫晴雯给欺负了。”
香菱笑咯咯的直摇头:
“爷胡说,娘才不说这个呢。再说晴雯也没有欺负我。”
便也不多问,三两下就将这件事情忘掉,满心满眼的又只顾着王晏一个人了。
王晏也暂且将贾雨村之事放下,往后自然有用的着他的时候,倒不必急于一时。
况且既有香菱温香软玉在怀,王晏眼下也没那心思去办什么正事。
见香菱眼神明媚,笑得眉目招摇,心中也觉欢喜。
在香菱耳边说了两句好话哄一哄,便见香菱略一迟疑,脸红红的,微不可察的点点头,宽衣解带,唇舌轻启,极尽温柔,自不消说。
......
贾政自得了贾雨村的拜帖,便专等在家中,待的下人前来禀报,说雨村已至门外,便忙亲自出迎。
又叫开了半扇正门,一路至台阶下,当先拱手作揖道:
“听闻雨村兄进京,存周喜不自胜,早渴盼一晤,雨村兄快请入内。”
贾雨村这时才抬起手来,面上依旧和气,只是比上回多了些自矜,略略拱手还礼,也不再称什么“世叔”。
只笑答道:
“存周兄太过客气,雨村昨日方才入京,因恐舟车劳顿,衣衫不整,有不敬贵府之嫌,故不敢冒然登门,迟缓一日,还望存周兄勿怪才是。”
贾政闻言反倒愈发显出喜色,忙客气道:
“雨村兄莅临寒舍,已是蓬荜生辉,岂有怪罪之理,快请快请!”
说罢便亲自当先引贾雨村入内,雨村打发娇杏前去拜会贾母,自己随着贾政去梦坡斋叙话。
詹光单聘仁等清客也早在此等候,见着雨村,皆近前弯腰问候,口称“雨村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