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子野毫不犹豫道：
“别无他法，只得买地另寻营建之所，或是在城里寻一清净空旷之所，或是在城外寻山清水秀之地皆可。”
贾赦闻言，半张嘴动了动，含糊着接话道：
“倘若如此，大抵需用的多少银子？”
山子野抚须道：
“如今连图样也尚未完备，只得粗略估计，若在城里，如今地价，贾大人是清楚的，只怕金山银海也不能够。
倒不如就在城外去寻，似吴国丈家中，若是精细着去造，约莫五六十万两，便尽可够了。”
贾赦闻言，默不作声，贾政也面有难色，便向贾琏问道：
“如今公中尚有多少银子？”
贾琏左右看看，只得如实作答：
“不过十一二万上下。”
缺口如此巨大，将贾政满腹的话都直接堵了回去，好一阵长吁短叹，却又不能放弃这机会。
省亲别墅已是非造不可，而且还不能造得差了。
许是有心人推波助澜，不过一夜之间，贾家出了贵妃一事，便已满城皆知。
倘若到了省亲的日子，贾家若因短少了银两，叫贵妃不得还家，以叙天伦之情。
那届时贾家不单单是要沦为笑柄，甚至能直接被御史的口水给淹没。
贾政苦思无法，愁眉不展，贾赦也似置身事外一般，闭目养神。
贾琏也装作皱着眉头想办法，实则昨儿在明月楼里听见的那些话，到现在仍在脑子里打转，竟脱口而出道：
“要是东府还在珍大哥手上，有那座会芳园，岂不便宜？”
贾政闻言一愣，也琢磨起来，连连点头，贾赦嗤笑一声，喷着口水骂道：
“一大早喝多了马尿，在这里胡咧咧，珍哥儿只怕骨头都化了，如今东府在那小畜生手上，你怎要的那会芳园来？”
贾琏也只是随口一说，见贾赦骂他，便也讪笑着住了口。
偏贾政却十分意动，贾赦因前头屡屡被王晏有意无意的坏了事，对王晏十分不满；
然而在贾政眼中，王晏却是文武双全，功成名就。
年纪轻轻已有爵位也还罢了。
尤其还是进士出身，岂不难得？
着实也可称得上是数遍大乾也难寻的五好青年了。
倘若果真无法可想，或许也可一试？
贾政想到此处，便打断贾赦的话，缓缓道：
“若果真无计可施，也只得先问一问，娘娘省亲一事不能耽搁，晏哥儿向来能明事理，多予些补偿，或可说动。”
贾赦半点不信王晏能有那么好心，直接拒绝道：
“你既想这好事，自己去便是了，我已乏了，先回去歇着，若那竖子果真点了头，再报我知道就是。”
这贾赦虽将养许多时日，却仍不得起身，况且精力上也大不如前了。
今日不过是因事情要紧，况且又涉及到大笔银钱上的开支，才定要来瞧瞧。
此时见贾政大白天里的，竟做起梦来，嗤笑一声，便又叫人抬着轿椅，扬长而去。
贾政对此也无可奈何，只得自己携了贾琏，并山子野等人，寻过东府里来。
王晏听闻贾政居然亲自过府，也用不着去想，便知道他是为什么来的，只叫人领他们到书房来坐。
待请过了茶，贾政也自知这回来，叫王晏让出会芳园，着实希望渺茫。
他自己也怕被王晏这个“贤侄”给驳了面子，便不好开口，只拿眼睛去看贾琏。
贾琏因那一番流言，对王晏心中本有些恼恨，然而站到他跟前来，却又哑了火，半点也不敢显露出来。
见贾政望着自己，情知避不过去，也只得满脸堆笑，对王晏道：
“今儿冒昧登门，搅扰晏兄弟清净，只因着一事，想请东府里行个方便，却不知好不好开口？”
王晏淡然一笑，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琏二哥与我素来亲近，何时说话竟这般见外起来，若二哥有事，只管直说就是了。”
贾琏闻言，便试探道：
“晏兄弟既这般说，倘若我再绕些弯子，岂非不识抬举，少不得也只得托大一回。
晏兄弟也知，这贵妃娘娘预计上元省亲，如今倒还有半年功夫，说来还早，然省亲别墅一事，却已不能耽搁。
今日专请了这位山子野老明公来，方才合计一番，却有些不便之处......”
贾琏不及说完，王晏便打断道：
“原来是为此事，娘娘凤鸾回府，我毗邻而居，亦可稍得福庇，本该尽些心力，红玉，咱们府上如今有多少银子？”
红玉站在一旁，装模作样的掏出一本账本翻了翻，答道：
“爷，前几日府上才在西城买下许多铺面，再有咱们在山东的工坊又遭了水灾，又发了一笔抚恤，如今府上现银约莫着结余尚有两万两。”
王晏便皱眉道：
“既如此，且拨出一万两来，不必立什么字据，叫伯父带回去，也算我的心意。”
贾政感动得不行，半点不怀疑王晏是在跟他打马虎眼。
西府世代积蓄，至今尚不过才只十万两左右现银，王晏接手东府这还没两年，能有两万两，在贾政眼里，那已经是生财有道了。
况且当年贾赦勾结贾蔷等人，几乎将东府搬空一事，虽是大房所为，贾政那也不是一点都不知道......
即便听说后头又追回了些，不也尽数都给了原本东府里那些族人了？
然而今儿个贾政毕竟不是为这一万两银子来的。
若是拿了银子，会芳园的事又怎好再提？
便推拒一番，又继续拿眼睛去看贾琏。
贾琏方才已被王晏的大手笔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赎回两个水仙怕也足用了...
但眼下还是正事要紧，贾琏虽对那一万两十分意动，见贾政推拒，也只得默默心痛，继续略赔着笑道：
“晏兄弟的好意，老爷一向是知道的，只是...今儿来此，却不是单单为着银子上的事......
晏兄弟对西府里的事情也熟，人丁繁盛，若要建这省亲别墅，这头一桩难处，便是少了地方。
原先是想着去城外置办些土地，但娘娘归家省亲，自然还是住在家里来的妥帖，也是咱们下臣的心意。
因着这桩难处，这才来求到晏兄弟跟前，说起来，东府里眼下正人丁不多，不知那会芳园.......”
王晏故作了然地哦了一声，未及回话，贾政也见总归已说道这事，也连忙补充道：
“不敢叫贤侄白白的让出来，值多少银子，贤侄估摸个数出来，倘若合适，西府里买下也可。”
王晏皱眉道：
“伯父这说的哪里话，那会芳园虽值个三五十万两的，小侄也不放在心里。
原是伯父难得开口，小侄本不该拒绝，伯父要用，只管拿去便是，只是如今却有一桩不便......”
贾政被那“三五十万两”给噎了一噎，也顾不得讨价还价，忙追问道：
“却不知有何不便，贤侄只管道来。”
王晏故作长叹道：
“伯父本在工部为官，自然也知的。
你我两家府邸，其实俱是敕造，这地域分界，宫里悉有案可查，本不归你我两家所有。
倘若擅自将会芳园划到西府，到时候叫人参了一本，陛下若追究起来，这少不得也是个欺君之罪啊。”
贾政张口结舌，贾家毕竟在府里住得久了，习以为常的，原本倒也真没想起来这一遭。
况且说是敕造，若臣子不曾犯下大错，原本也没有收回的道理。
只是贾政一向极重规矩上意，更别说是什么“欺君之罪”了，当下被王晏提醒，果真也不敢胡乱行事，摊着手道：
“既如此，这可如何是好？”
王晏也唉声叹气，一副十分为西府考虑的模样。
眼见贾政枯坐一阵，愁眉苦脸，起身欲要离去，王晏方才出言道：
“伯父稍待，小侄这里，倒想到个法子，或可一试。”
贾政闻言大喜，紧着问道：
“却不知贤侄有何法子，快些说来。”
王晏起身道：
“说来娘娘省亲，最多也只不过是回来住上一两日，必不能在外久留，这会芳园，伯父尽可拿去用，只是却不必叫人知道。
倘若有人问起，不拘是谁，伯父只说仍是我东府里的园子就是，小侄在外头自然也不承认的。
待娘娘省亲回了宫，虽说是娘娘驻跸之所，小侄本不该造次，也只得假意收回，以堵悠悠之口。
自然，这收回一说，也不过是说与人听...
旁人既拿不定证据，伯父自然便也不担心遭了弹劾，只是到时候宫里的门路...”
贾政闻言，拍案叫绝，当即赞叹道：
“多亏晏哥儿这番妙计，既如此，此事就此定下，来日难免叨扰贤侄，还望晏哥儿多多海涵。
至于宫中那头，府上倒还有些熟面儿，应付过去料想不难。”
王晏也满脸笑意地点头应下，亲自送贾政出去，做全了礼数，更叫贾政心里熨帖，只觉王晏实在胜过宝玉太多。
一时又添了几分气恼，便预备着回去胡乱寻个理由，再将宝玉好好教训一顿。
...
贾政与贾琏先回西府里忙活着，山子野却留下来。
王晏一路亲自陪同，领其赏看会芳园中景致，态度十分殷切尽心，似乎唯恐那省亲别墅不能十全十美。
山子野被这么个高官显爵领着，估摸着也是头一回有这般体面，亦大有受宠若惊之感。
一路与王晏交谈，对着园中景致指指点点，满面春风，果真屡有妙语，叫王晏竟也有些期待起来。
待看过园子，山子野心中便已有了腹稿，便要回西府里去，王晏又送他出去，临了嘱咐道：
“待有了图样，还劳烦老明公记得送来，也叫我瞧瞧。”
山子野不疑有他，受这一遭礼遇，自然连连点头答应下来。
王晏目送他而去，心中暗叹一声：
皇帝一边不遗余力地削夺贾家权柄势力，一边又要借着这由头掏干了贾家地银子，还得叫贾家感恩戴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