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如今还不过四旬,正值壮年,何生此倦怠之心,竟欲弃朕而去?莫非是朕不堪辅弼?”
林如海又连连叩首道:
“陛下自是圣主,非臣斗胆,怠慢君父,实是年老体衰,近来常有昏聩之举,不堪驱驰。”
言罢,仍是跪在地上,将头上的官帽摘下,头顶斑白杂乱的枯发散落下来,正落在身上那一身大红官袍上,白的叫人扎眼。
景熙帝也神色一整,连忙将林如海搀起,有些难以置信道:
“卿离京之时,尤记卿家风采,何等士人风流,而今不过十年,竟何已老迈至此?”
林如海只是苦笑着摇摇头,景熙帝仍不愿放弃道:
“卿此番有大功于国,又在扬州十年砥砺,朕正欲以户部侍郎一职,虚位以待,卿不如暂且委屈,日后再立新功,何愁不登宰辅?”
林如海依旧推辞不应,景熙帝想了想,又道:
“卿既身子不适,户部事务繁重,或有不妥,卿是探花出身,精于礼教,请任礼部侍郎如何?”
林如海依旧苦笑着摇头,似是不耐久站,还微微打了个趔趄。
“那么...左佥都御史如何?卿若不应,莫非是嫌官小?”
林如海见景熙帝再三要求,只得又开口道:
“非臣居功自傲,妄自尊大,臣近来读书,已觉老眼昏花,不耐案牍之劳,倘任部院之职,则恐戴罪之日不远矣。”
景熙帝见他亲口三请,林如海依旧不应,便知他已果真是铁了心要辞官了,似乎也动了感情,紧紧拉着林如海的臂膀,眼眶微微泛红道:
“朕尤记卿昔日在京之时,与朕言谈自若,行事中正,又屡授奇谋。
‘抑盐商,盈国库,治京营,调边军’。
卿当年奏问,朕日夜牢记,不敢或忘,而今方才走完第一步,不意卿竟欲离朕归老,岂不叫朕痛心?”
说着擦擦眼眶,又道:
“况卿方立大功,虽不欲为官,不可不赏,卿若有所求,请直言相告,朕无不允。”
林如海叹息一声,便道:
“既蒙陛下厚爱,臣确有一事放心不下,愿求陛下恩典。
不敢瞒陛下,臣别无子嗣,独有一女,已至及笄之年,自小体弱多病,叫臣日夜担忧。
幸得靖安伯,向与小女亲善,感情深厚,不以小女有失怙之嫌,委自求娶。
臣念其心诚,已将小女许配...”
景熙帝闻言,眼中颇有些惊异之色,不知何时,已缓缓将林如海放开,神情稍稍严肃几分,显得若有所思。
林如海似是半点未觉,仍接着道:
“臣在扬州十年,举步维艰,不能寸进,岂敢言功。
况盐商猖獗狠毒,臣几遭其害,正赖靖安伯搭救,方得幸免,此实为大恩。
想靖安伯虽尚年幼,却有几分胆气,更有一腔忠心,日后倘有疏失,愿求陛下看在老臣的面上,稍加宽宥,臣便别无所求。
此臣一己之私,妄求圣意,贻笑大方。”
景熙帝却摇摇头,竟并不曾答应下来,反而道:
“他将来若有功,朕自然赏他,哪里还要卿来交代,卿未免太多虑了些。”
林如海却仍一力坚持道:
“臣已衰朽不堪,况又向蒙圣恩,使我林氏显于乡望,田亩充足,除此再无他求。”
景熙帝便细细打量着林如海,半晌不曾开口。
林家四世列侯,而今已经失爵,他本已做好应着林如海欲复祖上爵位的要求。
却不曾想,林如海竟将这样的机会,要拿来求一道将来保全王晏的旨意。
一个立下大功的文臣,要告老隐退,又没犯什么过错,只提请这么一个要求,景熙帝于情于理都不能拒绝。
况且这对于一个皇帝帝而言,口含天宪,言出法随,也算不得什么事情。
景熙帝目光微凝,既然林如海主动放弃了这个机会,他自然也没有非要上赶着把爵位还给林家的道理。
但以林如海治盐十年的大功,若果真再无别的封赏,则又难免叫人觉得他这个景熙帝苛刻,因而笑道:
“这只一件小事,朕已允了,只要这王晏日后不去犯甚大过,朕看着林卿面上,少作苛责就是了。
然卿之大功,仍不可不赏,卿既不愿再案牍劳形,朕也不好再强求。
夏守忠,拟旨,再加林卿为荣禄大夫,赐京师宅邸一座,赐金鱼袋,赐金百两,绸缎十车。”
又顿了一段,再看着林如海,笑道:
“朕再以林卿之女为嘉宁县主,赐婚靖安伯,布告天下,林卿可否安心了?”
林如海深知景熙帝这是要做给天下人看的,便也配合着不再推辞,感激涕零,叩首拜道:
“臣,叩谢陛下隆恩。”
景熙帝见此,叹了一口气,感慨道:
“卿既已无意官场,朕也只得成全。
只是却不可忘了你我君臣恩义,当要保重身子,倘朕有所疑虑,遣人相问,卿还当不吝赐教才是。”
林如海忙道:
“若陛下有召,臣岂敢不奉旨意?然朝堂之上,名臣济济,恐臣鄙陋见识,实不堪一用。”
君臣二人又客气一番,林如海方才告辞出宫,也不再将官帽戴在头上,只一手置于掌中。
任由满头白发飘散,一步步走出养心殿,走出这座天下的中心。
景熙帝也亲自送出殿门,不知何时下起小雨,站在高处,远远眺望,才发现王晏原来一直就在宫门口没走。
只抬着头打量宫门,似是在发呆一般。
见着林如海出来,王晏便忙上前,亲自为林如海披上挡雨的斗篷,又撑着伞,只将林如海遮得严实,倒浑然不顾自己半个身子都在雨中。
景熙帝就在殿檐下站了一会儿,沉着脸,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看着琉璃瓦上的水珠断断续续的砸落下来,连成一条珠串:
“陛下,这外头下雨天凉,陛下还是先进去,却不好吹了冷风,于陛下龙体不利。”
景熙帝对夏守忠的谏言置若罔闻,忽然哼了一声,开口道:
“十年不见,朕倒没有料到,竟连林卿也变了。”
夏守忠微微一愣,诧异道:
“确是如此,十年前老奴也见过林大人,那时候林大人真是好风姿,京中谁不仰慕。
许阁老当年与老国公争婿,闹得沸沸扬扬的,不想如今竟已显老态了。”
景熙帝看他一眼,微微笑着摇头道:
“生老病死,本是寻常,朕倒不是在说这个。
只是如今回想起来,昔日朕看林卿,一片赤诚,虽出身富贵,却全无私欲,叫朕一见如故。
今日一见,林卿却已不复昔年一片公心,也开始谋求私利了。”
夏守忠微有诧异道:
“陛下这话从何说起?老奴竟没瞧出来,既是林大人有私心,如何竟要辞官,莫非果真是嫌官小?”
景熙帝收回目光,不再看雨景,一边往殿内走,一边冷嘲道:
“你个奴才,又能看出来什么。
四十岁的户部侍郎,这官位何曾小了?只是他林如海如今要的不是这个罢了。”
“那林大人要什么?奴才愚钝,竟实在也猜不出来了。”
景熙帝心中亦正颇有些郁气,倒还真就与夏守忠说起这些话来:
“林如海虽才四旬,倒也确实衰朽的厉害,他又无子嗣,便是官位做的再大,哪怕复了他祖上的爵位,又能如何?还不是为旁人做嫁衣裳。
哼,倒是收了个好女婿,不到二十岁的伯爵,便数朝野,又能有几个?
与其以后便宜那些不相干的旁支远亲,还不如趁着这机会,携功而退,好给他这女婿让路。
他若果真做了高官,满朝文武都得盯着他那女婿,必不会允许翁婿俩个一文一武同登高位,就连朕也得压制着那小子,免得以后尾大不掉。
如今朝野皆以为他将要高升,不想他却在此时辞官告老,朝堂上那些为了争官位,恨不得打出脑浆子的那帮人,有多少要领他的情。
这份人情他自己用不着,却正好落到他那女婿头上。
只要他这女婿能立得稳,林家还怕没了下场?
哼,一腔私心,却拿朕的恩赏来做筏子!
你听见他提的要求没有?故意只求儿女之事,他倒是聪明,借着这功劳,半是请求,半是逼迫,叫朕不得推拒。
然而该给他的赏赐依旧要给,他自己还能落个高风亮节的好名声!”
夏守忠闻言忙道:
“老天爷,这里头竟还有这许多弯弯绕绕,若非陛下说明,真叫老奴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景熙帝也因自己这份洞察人心的英明而微微得意,嗤笑道:
“不过都是些史书上的故计,叫你平日里多读些书,却总是不听。”
又神色复杂地叹息一声:
“罢了,先不去说他,贾家那个女儿,观察得如何?可堪一用.....?”
第278章 汝当以我为鉴
马车里头,林如海只将方才在殿内辞官的事情与自家女婿一说,旁的却并不多提。
只靠在车厢上,闭着眼睛,似乎有些疲惫。
然而林如海这番用意,王晏略略一想,便也已想明白几分,有些愧疚道:
“伯父实不必如此,伯父在扬州十年辛苦,方才功成,正该青云直上,领袖群臣,怎好为了晚辈,叫伯父放弃这一身抱负,这实在叫晚辈汗颜无地。”
林如海见他开口,才睁开眼睛,眼神里似有些笑意,点点头道:
“你也不必多想,我此番做这决定,是早就想明白的,倒也不单单是为你。
说什么抱负,我已经老了,这抱负二字不过一句空谈。
人常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我早年狂悖,不知天高地厚,身未修,家未齐,就想着要指点江山,可又哪里有那样的本事,遂才有这十数年的消磨。
如今侥幸功成,国恩已报,老夫也无愧于心了,离了那是非圈子,反倒是好事。
况且我若果真做了部院高官,你必是要被压着十数年不得动弹,又何苦为我这垂垂老朽,却坏了你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