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探花,却因听闻太上不喜,冷板凳一坐数年;为一巡盐御史,又在扬州蹉跎十年岁月。
这期间也不知多少心酸苦闷,可如今不也是熬出头了?
这样一想,心情倒也果真好了不少,不再提那些苦闷烦心之事,又与林如海谈笑起来。
林如海自然应对自如,一时竟令李守中大生出几分知己之感来。
待宴席散去,众人出了酒楼,各自散去,李守中仍不忘拉着林如海殷殷叙话,只说改日定来拜访,林如海自然也连声应了。
略走了几步,却见薛蝌竟还在路边一直等着,王晏见此忙道:
“天色已晚,贤弟自去歇息便是,只叫下人领我们前去也可,何必如此。”
薛蝌在林如海面前,也显得十分客气。只笑道:
“只恐下人不能尽心,我家那别院也离这不远,并不费什么事。
况且林大人和二哥,俱是世间高才,蝌不过一介商贾鄙陋之子,已在二哥跟前获益良多,若再能得林大人一二点拨,便也觉荣幸至极。”
林如海既知薛蝌乃是王晏亲信,也并不与他见外,只笑着点点头。
然而等抬头一看,却又不见了贾琏,便问了一句:
“琏儿这些日子,住在何处?”
薛蝌办事细致,倒还真就知道,先瞥了王晏一眼,见没什么表示,便笑答道:
“这却难说,或是在钱塘院儿里,或是在秦淮高楼,又或是回了贾家祖宅,实叫人拿不准。”
林如海闻言,更不觉皱起眉头。
因早听王晏说起,这贾琏已是贾府里年轻一辈最拿得出手的人物,如今看来,竟也是这般德行,不免心生忧虑。
第265章 薛蝌:妹妹这一番心思,都是写在脸上的...
“钱庄如今情形如何,可有什么麻烦?”
“二哥放心,二哥在扬州已立下威风,哪里还有什么麻烦敢找上门来,金陵这里也已经准备着,已挑好了铺面。”
“这边有你看着,我自然放心,晋商,蜀商,皆长盛不衰,势力深厚,你要替我多盯着些。”
薛蝌也神情严肃地点点头,他虽还年轻,却明事理,知轻重。
更早已明白,若无王晏扶持,他薛蝌再有什么能耐,又哪里能被人家看得上。
便是昔日薛家未曾败落之前,放在晋商蜀商这些人跟前,也不过只一介根基浅薄的暴发户罢了,连自保也尚且不足的。
种种世故,薛蝌已然经历了一回,历经苦楚,其间诸般道理,却是再清楚不过的。
此时却有几分惭色道:
“这些人见识过二哥的手段,眼下倒都还老实。
只是广州洋行那边,因嫌弃在广厦堂的份子太少,定要占上四成。
因二哥早有交代,我实在不敢答应,叫他们颇有微词,说了几句不大中听的话,大抵是不肯掺和了,要不要...”
王晏闻言,依旧神色淡然的饮了口茶,略微沉思。
这广厦堂说是钱庄,然而王晏数年规划,早早就在为此事打算,对其来日的期许自然远不止于此,更不会允许它落入别人掌中。
广州洋行背后站着的便是内务府,许给一成,一则是欲反过来借此打探虚实。
其二,也是想借洋行海运之利。
只是钱庄一事,涉及来日王晏根基所在,若非要借着晋商和蜀商票号的路子,王晏连这两家也不想给,又怎会允许皇帝真把手伸进去。
只是这些自然不会说与薛蝌知道。
暗暗叹息一声,若要全都从地基开始弄,实在太慢了,眼下虽借着晋商蜀商的好处,来日里却另有一番隐患,只是此时却计较不得。
既然其贪心未足,王晏也只得两害相权取其轻,摇摇头道:
“既然如此,也就罢了,不必强求。”
薛蝌见他拿了主意,便也点头应下,却又想起一事来,连忙道:
“还有一事,自黄家破门之后,二哥与林大人在扬州推行新盐法,听说甄家本有心协理盐务?不知二哥可知此事?”
相比钱庄里头的事情,虽是薛蝌以为甄家厉害,然而王晏对此,则反倒并不大在意。
“甄家一事我来处理,你不必去管,别去得罪他们便是了。
钱庄之事最为紧要,你多用些心,银子可以叫他们多赚些,既然广州洋行无意参与,却不能再叫广厦堂落入晋、蜀两家行会之手。
更要多多培植咱们自己的人手,这方面最是要害,其中艰难,我不愿瞒你,也只得劳你多加辛苦了。”
薛蝌神色一肃,正色道:
“二哥放心,但叫我有一息尚存,必不敢虚应其事,定为二哥守此门户!”
王晏便也点点头,倒并不怀疑薛蝌这一番决心。
顿了一顿,只又问道:
“那个秦钟,果真已经走了?”
薛蝌便连忙道:
“他伤势初愈,便说要走,定不肯留下,我实在挽留不得,只得任由他随那位女师傅一道云游去了。
只是按着二哥吩咐,已留了信物给他,将来若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料。”
王晏闻言,便也不多说什么,只摆摆手罢了。
他虽看着可卿面上,本有意接秦钟回京安置,只是到底秦钟已经成人,他既自有决断,王晏也懒得强求。
只是终究是因他寻到黄家后路,说来也算无意间帮了自己的忙,因而托人关照几分,也算有些回报。
...
待送了王晏离开,薛蝌立在原处,仍不免感慨叹息一声。
他今日与王晏一番长谈,更见王晏对钱庄一事的看重,然而这等大事,王晏竟交到他的手中!
当年薛蝌早早地子承父业,接过了父亲的担子,治理薛家商行,可彼时恒舒号早已积重难返,实难挽救。
一俟父亲有失,外有群狼环伺,内有家贼联手,立时便分崩离析。
况且当年那恒舒号虽是他理事,可归根结底,也还是薛蟠的东西。
如今听说在京里似乎又重新立起来了...
他那堂兄是个什么性子,薛蝌虽不愿说人坏话,可也并不代表他不清楚,对此自然并不看好。
况且如今钱庄虽才起了个苗头,然而眼见其格局布置,也知远非昔日薛家那点家业能比。
薛蝌思及此事,心中愈发火热,一时竟生出“士为知己者死”的念头来。
况且昔日落难之际,几至流离失所,若非王晏抬举帮衬,又焉能一二年里,便可重振家业。
因而打定主意,便是粉身碎骨,也要替王晏盯住钱庄里的动静。
一边苦思着该如何与晋蜀两家争锋,一边便往内间去。
便见有一少女,身着宝蓝色镶金流云袄,眉目如画,顾盼生辉。
年岁虽不算大,却已显出几分倾城倾国的绝色姿容,正是宝琴。
薛蝌既自山东回转,宝琴自然是要跟着的,只是因前番扬州风高浪急,薛蝌不能放心,便直接先送往金陵安置,倒也有些时日了。
薛蝌见她只待在内院不出,心中叹了口气,收拾了一番面色,将丫鬟们都赶出去,方才笑道:
“二哥方才过来,亏你平日里只在嘴上念着,怎么还躲起来不见人了?”
宝琴听见话,才将视线从窗外收回,面上也挂着明媚的笑意,却哼道:
“哥哥还说我呢,这些日子才见你发愁,定又被晏二哥派了什么差事,我要是去见了,倘若也跟你一样,还不够烦神的。”
薛蝌见她虽面有笑意,眼中却分明有几分郁郁寡欢,也觉得有些心疼,只故作无奈道:
“除了你这鬼机灵,还有什么事叫我愁成这般的?”
宝琴便撇撇嘴,不满道:
“哥哥分明是操心外头的事,无端端的却要怪我。”
说着又顿了一顿,眼神稍稍低垂:
“林大人...还有那位林姐姐,哥哥可都安置下了?”
薛蝌心头叹息一声,近前拉着宝琴坐下,犹豫一番,也只得开口劝道:
“...事既至此,已成定论,也只道是造化弄人,强求不得的。”
宝琴微微侧过头去,只嘟囔一句:
“哥哥胡说些什么,没头没脑的,叫人奇怪。”
薛蝌苦笑道:
“你这丫头,一番心思都写在脸上,难道还指望瞒得过我?
倘若果真有望,咱们兄妹相依为命,我岂不欲成全?
只是如今木已成舟,有些话,也不能不劝你一劝。
再者早年里爹爹已为你定下与梅家的亲事,如今尚还作数的,自然也怨不得二哥那头辜负心意,如今也只好盼着你自己想开一些。
妹妹向明事理,也不需我多说的。”
宝琴便埋着头,在自家兄长跟前,也不再做什么掩饰,只是却也并不显得十分伤心。
反过来还安慰薛蝌道:
“哥哥放心便是,我难道不明白?若非晏二哥相助,咱们俩如今还不知道如何艰难呢。
他既与我兄妹有恩,都还尚未报偿,我难道还能因一己心意,反去怨他不成?
不过是一时稍稍有些难受罢了,叫我歇息两日,自然不妨事的。”
薛蝌微微一愣,细细去瞧宝琴,虽见少许郁色,果然也并不显得十分伤心。
心头虽有几分讶异,只是见宝琴如此,一时却也没了话说,胡乱又劝说两句,也只得罢了。
...
王晏那头,待离了薛家,不过略行了几步,又见有一人迎上前来。
大街上便当先重重地施了一礼,恨不得把头磕到地上去。
才抬起脸来,面上显得亲热至极,连连弯腰作揖,似乎十分欢喜的笑道:
“二爷可算是回来了,老爷一早猜得二爷要去赴宴,故命小人不必打搅,只在此等候,待二爷得空,才好去请二爷回去。
家中早两日便洒扫庭除,收拾一新,只待二爷回府落脚。
如今车轿俱都妥当,老爷跟太太今日一早就已候着了,正盼着二爷回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