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听着身旁有人议论,才知这原来是薛家的人,只是他早前却不认得。
见他开口,也不免多瞧他几眼。又听得王晏果真点头应允道:
“原来是薛贤弟,那便叨扰了。”
薛蝌便面作喜色,连忙招来下人,叫其速去准备。
林如海瞧了自家女婿一眼,见他已应承下来,虽有些不解,倒也不再相拒,由得他做这一回主。
况且他在扬州时,本也在王晏跟前见过薛蝌几回,还有几分好印象。
雨村和贾琏,并及一众金陵官商却都愣了愣神。
因王晏本就是金陵王家的人,众人都只道他回了金陵,必是要回自家去住的,哪里还用他们安置什么,因而方才都只想着请林家一行罢了。
不料怎么竟被薛家的人给了去?
尤其雨村更是暗暗诧异,当年薛家两房嫌隙,几乎决裂,最后薛家大房进京,二房里这薛蝌也是“众叛亲离”,几乎是被狼狈赶出金陵去。
雨村彼时已在金陵任官,这桩事情,正有他的手笔在里头,自然一清二楚的。
只是前些日子这薛蝌突然又回了金陵,也不知这两年如何生发了,挣下金山银海一般的银子来。
却先将当年薛家落难之时,那些吃里扒外、竞相逼迫的薛家旧仆收拾得几乎家破人亡,将曾经的薛家产业又收拢回去不少。
雨村看在眼里,原本也并不在意,他当年本也是顺势为之,况且心性如此,自然不觉得有什么亏心的。
又兼薛蝌已提前给他送了银子,自然便更不去多管了。
只是如今看来,原来这几日传言,这薛蝌与靖安伯有旧谊,竟然是实?
若果真如此,那笔银子,说不得还是要先退回去才好,或者自己也可从中出一份力气...
第264章 却不知百年之后,又还有谁能记得我李守中呢...
雨村心中暗自思量,略微有些懊恼,面上却不显异常。
他来金陵之时,王晏却早已北上去了,此时便只恨以往竟不曾多打听王晏在金陵之事。
当下却只和善地冲薛蝌点点头,神色显得有些亲近欣赏。
叫人护送着黛玉和几个丫鬟随从,先随薛家人去安置住处,王晏自与林如海随一众官绅先去入席。
林如海和王晏两个自是坐了上座,正待开席,林如海四下一瞧,却见贾琏竟被安置在偏席上。
他前番初见贾琏,以为贾琏举止有度,只是后头打听了两回,方知贾琏在扬州纵情渔色,几乎日日夜不归宿,故心中着实有几分埋怨不喜。
虽然如此,但毕竟贾琏也是他岳父贾代善嫡孙,况且如今又已承爵的,实不该怠慢了,便也招他过来。
这说来也怪贾琏自己,他自扬州回到金陵,每日里也并不管旁的,依旧整日里眠花宿柳,逍遥自在,并不与金陵官场有什么来往。
人家见他这般,自然也暗暗排挤,更有些不将他看在眼里了。
况且今日都是要往王晏与林如海跟前献殷勤去的,正是一座难求,便更不肯让他了。
贾琏方才在码头时,已见识过这两人的威风,金陵官绅无不争相巴结,此时得林如海厚待,虽心中着实有些惧怕自己这位姑父,也不由得面露喜色。
忙凑了过来,就在王晏身旁入座。
“琏二哥这是与我们一道回去,还是要在金陵多待几日?”
贾琏见得王晏来问,忙举杯应答道:
“本就是奉了老祖宗的命来瞧瞧姑父,既然姑父和晏兄弟都要回京,我自然也和你们一道走,岂有在金陵耽搁的道理。”
“那也正好,到时候琏二哥便与我们一道上船就是了。”
贾琏连连点头答应,神情显得有些拘谨惧怕。
毕竟前面还和自己一道喝酒作乐的朋友,一转眼就让王晏给抄家砍头了。
他当初到了扬州,那些盐商一时拿王晏无计可施,自然便把念头动到贾琏身上来,王晏对此自然也是清楚的。
等到那日抄家行刑之时,贾琏也躲在人群里偷偷瞧一阵。
十字街头点起的两盏人烛天灯,险些将他胆子都吓破,故而王晏等人去姑苏之时,贾琏寻了个借口,并不同行,反倒转到金陵来避开。
直到在金陵消遣了这一阵,又逢着林如海将要进京,贾琏胆气才壮了些。
只是与王晏说起话来,姿态越发恭敬,却少了原先几分亲热。
但王晏本也无所谓贾琏的态度,随意寒暄几句,便又与金陵官商说起话来,更也张目四望,忽然连忙起身,却朝不远处一桌去。
寻至一老者跟前,竟深躬一礼,和声劝道:
“险些未见祭酒大人在此,还请上座才好。”
这老者不是别人,正是李守中。
一身半旧灰鼠长袄,领口露出半截松竹纹里子,依旧面方长须,神情端肃,头戴一支木簪,只是愈发显得有些老态了。
李守中看着王晏,心中亦十分感慨。
当年王晏在金陵国子监里头读书之时,他因见王晏聪慧过人,能识经义,故有几番照顾。
王晏离开江南,北上科举之际,更曾留书几封,托了官场情面的。
说来不过本是因见良材美玉,恐遭蒙尘,只是任他如何去想,也再不料才不过两年,王晏都已显贵至此了。
可惜偏偏是入了武夫一途...
李守中心里想着,却还稍有几分埋怨。
他是个再正经不过的儒生,性情又有几分迂直,自然本也有些看不起武夫的。
再者本对王晏十分看好,更觉得王晏如今实在是“误入歧途”了。
便作势举杯要来敬他,故意道:
“久闻靖安伯才名远扬,当年在金陵,也曾得过解元的。
可惜自打伯爷进京,我江南文坛便少了三分意气,说来叫人遗憾,今日高朋满座,伯爷可有一言相赠?”
与王晏说起话来,神色也显得十分严肃,一副不苟言笑的架势。
王晏自然知道李守中这般想法,情知似这等老人,性情早定,本也说服不得的。
面上作出几分惭色来,却推辞道:
“祭酒大人太过言重,金陵人杰地灵,岂少了文采风流?
晚生当日年轻识浅,不过只一二堆砌词藻之作,不堪入目,因得大家青眼,方有一二虚名,亦不过是萤火之光,实不足论。
今日高朋满座,若信口胡言,岂不是班门弄斧,贻笑大方?”
李守中闻言,便不满地摇摇头道:
“伯爷还是快莫要言什么虚名,这名声二字,人人皆想要,却又不是人人可得。
若要叫世人敬佩,除了平日里养性修身,又岂能少了真才实学?哪里是吹捧几句,就能实现?
今日知府大人设宴,这酒水虽好,可若只以这等荤腥之物来佐酒,便觉油腻,也少了七分滋味,还得要有一二佳篇入腹,才算圆满。”
王晏既知他这是在闹倔脾气,任是作出花来,也免不得要挨批的,故再三推拒,李守中只一定要他来写,果然十分倔强。
还是贾雨村眼见他这般架势,略微皱眉,笑着打圆场道:
“既是伯爷相请,李大人还是近前来才是,若再耽搁,岂不是连酒菜也都凉了,只是不曾想李大人与伯爷这般亲近。”
王晏遂先笑道:
“贾大人不知,当年我便在这金陵国子监中读书,若非祭酒大人时时关照,实如师长,不然使在下焉有今日?”
贾雨村吃了一惊,连忙起身鞠礼道:
“我道李大人原先因何不肯出迎,只当是李大人身上有什么不适之处,原来竟是这般。
又因李大人来迟,方才只得安置在一旁坐了,实在怠慢,这皆是下官的不是,还望伯爷恕罪。”
说着便又忙叫人添置桌椅,也竭力请李守中一并上座。
连着其余官场中人,见王晏在李守中跟前执礼甚恭,也都不敢再怠慢这位平日里跟个透明人一般的李祭酒。
此时便俱都涌上来,亲热地说着好话,无不神色真诚,还有人干脆就要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的。
李守中瞧了雨村一眼,哼了两声,却并不理会。
他虽也是从四品的高官,按着品级,也只比贾雨村稍矮一头罢了。
只是雨村乃是四品的实权知府,他这陪都祭酒,却全然不可与京城祭酒相提并论,不过是闲职尔。
因而平日里雨村并不大看得起他,而李守中既性情迂腐,也瞧不上雨村素来逢迎之举,因而两人竟有几分不合。
虽这般说,然而李守中在金陵已近二十年,却也再没有似今日这般体面的时候。
他虽性子迂了一些,也不是不明白世情的。
自然清楚,其实不过都是因王晏如今显贵,早已非昔日一介学子,却叫众人都不得不看着他的颜面来说话罢了。
便默默叹了口气,也不再为难了。
林如海此时也笑道:
“守中兄,这莫不是有意替我考校我这女婿来了?”
此言一出,众人方知林王两家竟已结亲,各自神色惊异。
李守中也愣了一愣,方才抚须笑道:
“岂敢言考校二字,我实是做久了这祭酒一职,今日见猎心喜,方才一时心痒难耐罢了。”
林李两家俱是贾府姻亲之族,林如海跟他自然也是认得的,只是往日里并不太熟悉罢了,也谈不上有什么交情。
只是到底林如海是正经的科举文臣,官位品级如今又比他高些,李守中自然愿多给些颜面的。
此时随着王晏往上头去坐,却仍并不理会王晏,只对林如海叹道:
“原是因知靖安伯昔日之才,又不过一二载的工夫,已扬名显贵,怎不叫我徒生虚度岁月之感。
故一时失态,才有方才之举,贤弟勿怪才是。
这金陵繁盛,既有知府大人治理之功,来日也有如伯爷这等俊才留名青史,却不知百年以后,谁还记得我李守中呢?”
林如海眼见李守中有些颓唐,又素来听闻这李守中性情迂腐顽固,便忙举杯劝饮道:
“守中兄此言谬矣。
金陵灵秀,岂在宫阙之巍峨;
江左风流,原存锦绣之文章。
守中兄既为金陵祭酒一职,正有教养江南士人之责。
历代之功,自至圣先师而起,岂有更胜者?守中兄还当振作才是!”
倘若旁人去说,李守中不过冷笑叹息一二便罢,自然不往心里去。
只是林如海自己如今却就是现成的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