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劳师太。”
老尼见其豪绰,愈发热切三分,连声便道:
“施主放心,老尼定当尽力。”
言罢匆匆而去。
及至佛塔,先请丫鬟通禀一声,妙玉方才请她进去。
老尼走到她跟前,略弯着腰,赔笑道:
“本不敢打搅妙玉师傅清修,只是外头来了位香客,说是慕名而来,想请妙玉师傅替他卜上一卦。
故来问一问您的意思,不知您可还方便?”
妙玉眉头微蹙,冷声道:
“可知那人是何来头?如何好端端的要我来卜卦?”
老尼忙道:
“说是山脚下的百姓,不过瞧着非富即贵的,寺外还有许多护卫守着,大抵便不是一般人。
呵呵,若是妙玉师傅方便,还请略施援手才好。”
妙玉闻言,心头便又有些烦闷。
她本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为了避祸,方才借口养病,出家躲到庙里。
家中年年往这蟠香寺里送银子,妙玉便是这庙里的大财主,因而老尼才对她这样客气。
她也才能连在这庙里“出家”,身边都还带着丫鬟服侍。
只是客气归客气,既要借着这寺庙来托庇,如今住持寻上门来求助,妙玉虽性子高傲,也不好直接拒绝。
只得耐着性子,轻轻出了口气,微微点了点头道:
“既如此,请他们先到后院儿里亭子坐一会儿,待我稍作准备,便过去看看。”
老尼得了话,连忙欢喜地打发一个年轻女尼请人过去,自己却只在塔外候着,生怕妙玉反悔。
不多时,等黛玉从大殿里头出来,又有一年轻女尼寻来,说道:
“住持吩咐,叫我请几位施主去后院稍坐,妙玉师傅稍后便至。”
黛玉微微一愣,狐疑地瞧着王晏,便听王晏胡诌道:
“早先听闻这寺里有位高人,方才与主持说起,正好请她来帮忙算上一卦,妹妹与我一道去吧。”
黛玉只当王晏是要算什么大事,自然不做拦阻,也忙陪着同去。
及至后院一处石亭,亭中又有一石桌,四周放着几个蒲团。
王晏与黛玉相邻坐了,过得片刻,住持老尼果然领着妙玉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捧着茶炉杯具等物。
黛玉眼见这尼姑庵里走出个女冠,已是有些诧异。
又见其这番架势颇大,气度不俗,更要高看三分。
待相互行了一通礼数,那老尼见没自己的事,随即告辞而去。
三人都在蒲团上坐下,黛玉与妙玉皆规规矩矩地正坐,只王晏随意将两腿一盘,姿势慵懒随意。
虽自有股子写意风流,仍叫妙玉有些不悦的略蹙着眉头。
待又朝黛玉瞧了一眼,妙玉眼中便略有些惊讶。
因黛玉的“易容之术”显然也并不高明,虽是身材上并无甚漏洞可言,单只那张精巧秀美到了极处的面孔,也将她这女儿身出卖得干干净净。
况且又离得这样近,妙玉自然一眼看穿。
她素来自视甚高,目无余子,此时虽只一面,倒也觉得黛玉算是个能足以叫自己正眼相待的人物,稍稍郑重几分。
至于一旁“坐没坐相”的王晏...
哼,纵有一副好皮囊,这般的不尊重,也不过一俗物尔。
看在黛玉的面上,强忍着被人打搅的不悦,叫丫鬟煮了茶,又用一对名贵的钧瓷茶杯盛着,用作招待。
便听妙玉声音清冷道:
“我跟随师父,学过些紫微斗数,虽不敢言精通,尚有些数算之能,不知两位要算什么?”
王晏眼见妙玉这般世外高人的模样,就觉得好笑,绷着脸正色道:
“却有一事要麻烦师太,只此事颇难,不知师太道行如何?”
妙玉听他一口一个“师太”,胸膛当即便有些起伏。
她本也不是自愿出家,屈身佛门庵堂,不过是迫于无奈之举,心中大不情愿的,与人交代,向来只自称“我”。
至于像什么“贫尼”一类的自称,是从来不用的。
她本就既念佛,也恨佛,因而才故意别扭着在佛寺里穿道袍,做着这般打扮,亦是其自心里一番不肯认命的“抗争”。
如今王晏精准地一脚踩在她最忌讳处,叫她当即便有些恼火,只是她心中所想又不能对外去说。
瞧着王晏无辜的眼神,妙玉也只得咬牙吃了这闷亏,神色愈发冷淡道:
“你且说来,我虽不敢夸口,单只姑苏境内,若论数算之道,命理推衍,除了我师父,能胜过我的,也并不多。”
王晏当即钦佩道:
“不想师太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本领,实在叫人佩服。
既然如此,在下斗胆请教。
因在下家中有些生意,贩卖些瓷器,途径九省之地。
只是如今杂税颇重,合计下来,每省都要十税一,前些日子盘账,竟只卖得两万两。
偏生家里的账房年迈不堪用,弄花了账本,到现在是亏是赚的,也都弄不清楚。
想请师太帮忙算算,我这单生意,可究竟交出去多少杂税?”
妙玉神情一愣,张口结舌,强绷着一张冷脸,手在袖子里掐着算了好一阵,终于还是算不明白。
忍不住气恼道:
“这等事何必问我?既你家的账房不堪用,换一个就是了!我又不是账房!”
王晏神情便满是失望,语气萧索地叹了口气:
“师太不是自言精通紫微斗数?我不过随口一问,师太竟算不明白,罢了,看来果真也只得另去市面上聘一个账房才好。”
妙玉听着这话,便恨不得将面前的杯子砸到那张愈发可恶的脸上去。
真真是白长了一副好样貌,怎的说起话来这样气人!
恼道:
“我虽修习紫微斗数,数算占卜,不过是为研习命理,岂是为了这等俗事?”
王晏听罢,连忙抚掌笑道:
“原来如此,看来这倒是我误会了师太的本事。
既如此,我有一友,素行高洁,平日里再不肯沾染俗尘因果的,便是喝茶,都要拿不曾落地的雪水化开来泡。
不想前几日来见我,倒有些惴惴不安,我问他缘故。
他却说是‘今日烹茶,炉火甚烈,却叫茶壶炸出纹路曲行,犹如罗网’。
因而以为大非吉兆,偏我又不能宽解,实叫我甚为担忧,不如请师太为我解之如何?”
王晏神色一片诚恳,妙玉却越听越觉得耳熟。
以雪水烹茶,这正是她一向常做的事,只觉唯有雪水所化,飘扬空中,不沾尘土,方能称一个“洁”字。
至于说什么“纹路曲行,犹如罗网”,更多有难脱红尘之意。
一时便皱起眉头来。
她既有这般美貌,这么些年自然也少不得许多没名堂的人跑来献殷勤,她却从来也看不上的。
如今听了这话,也只当是面前这小贼收买了寺里的尼姑,打听了些她的事情,故意跑到她跟前装模作样来了!
当即冷笑道:
“你口中这友人,我看只怕未必视你为友!再者旁人如何,祸福吉凶,自然都是旁人自己的事,也没有你这外人操心的道理!”
言罢便要起身拂袖而去。
黛玉微微一怔,却没明白眼前这位气质不俗的女冠,怎的好好的便作起脾气来。
莫不是晏二哥说了什么得罪人的话?
她也没听出来啊!
王晏见妙玉这样容易就破防动怒,气急败坏的就要走,也连忙挽留道:
“师太且慢,师太且慢,便是这两题太难,师太不能解倒也罢了,在下又并不怪罪的。
只是还有最后一桩,请师太好歹再帮忙算一算。”
妙玉站在那里,听着这话,两手在袖中握紧成拳,呼吸急促,气得胸前一阵起伏,恨不能一拳砸在那张状似无辜的臭脸上。
只是想着师父远游还没回来,自己总还得在这蟠香寺落脚,也只得忍了。
居高临下,眼神愤愤的盯着那小贼看了片刻,便气哼哼的又走回来。
往蒲团上一坐,也顾不得什么坐姿风仪了,咬牙切齿道:
“还有何事!快说!”
心里却已是暗自赌咒发誓,这小贼要是还敢拿什么话拐弯抹角来撩拨她,即便会将这寺里的住持给得罪了,也定要将眼前这茶泼过去!
王晏见妙玉紧紧攥着那茶杯,捏得手指骨节都有些泛白,眼神十分不善,分明一副已经“惹炸了毛”的样子。
也有些微妙的挪挪屁股,往后稍稍退了退。
妙玉见他知道“害怕”,心里便陡然生出一股子快意来。
正觉得心里的火气才散了些,又听得王晏说道:
“这最后一桩实是大事,在下与身旁这位姑娘已然定亲,只是才已过了问名之征,这八字却还没合过。
师太乃隐士高人,道行精深,就请师太帮我二人瞧一瞧如何?”
妙玉神情有些麻木地看了看王晏,又瞧瞧黛玉,只觉得心气都散了。
又听得王晏直言自己已然定亲,一时也有些怀疑自己方才莫不是错怪了他?
难道他果真有什么友人与自己这般类似?
只是仍有几分疑虑,便质疑道:
“只合个八字,又何必来寻我?随意使几文钱,便在道旁寻个算命先生也能看的。”
王晏一本正经道:
“师太此言差矣,那些个江湖骗子如何能信,自然只有如师太这般高人说得话,在下才能信得过。”
妙玉闻言,又止不住冷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