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穿着绫罗绸缎的黄家子孙,也有穿着布衣短打的护院打手。
四处还有妇孺正哀切的哭泣,然而见着又有人进来,便吓得忙止住了哭声。
往里走过两处院落,黄家那位胖胖的大管家正仰面倒在地上,胸腹处几道刀痕,深可见着内腑,头颅离脖子隔着得有三四步远。
面上的神情因过于恐惧而显得狰狞,血水蔓延出来,流淌得到处都是。
这位管家平日里便常奉着黄仁泰的命令,往官员们府上送礼拜会,戴承嗣自然也与他熟悉得很,心情好时还能说上几句话。
只记得这张脸上,在自己跟前一贯都是笑眯眯的,若是遇着了什么旁的下贱人,才会露出鄙夷嫌恶的神色来。
可是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样的。
贾琏不知何时,才听说了动静,也从哪家女子的被窝里钻出来。
急匆匆穿着衣裳赶来,原本还待过问几句王晏的伤势,只是见着这般动静,却连一句话也不敢再说,扶着门框不停干呕。
王晏也懒得去管他,仍往里去,戴承嗣两腿发软,迈不动脚步,却叫了两个下人抬着。
然而下人们也吓得无法,被戴承嗣喝骂半晌,才勉强挣出几分力气来,架着戴承嗣往里走。
有几个活口被押解出来。
黄老爷子披散着满头白发,衣裳被扯破,脚下鞋也丢了。
一路被拖拽至此,见着家中儿孙倒伏各处的尸身,浑浊的眼神里头透着浓烈的哀痛。
他原本还有一丝指望,想着若被拿进京师,就是那封信没有送到,兴许太上皇总要来问,兴许总还有一线生机。
但如今也不抱这个指望了,更干脆对王晏视而不见。
黄仁泰也被人拖来,昔日的扬州首富,此时已是狼狈不堪。
被地上的碎瓷片在肚皮上划出道道血口,锦袍沾满泥土,兀自挣扎不休,像一只被掀翻在地上,裹着花皮的野猪。
“竖子!竖子!你敢动我!我黄家与大...”
王晏懒得听他喊叫,更没兴趣叫他把后半句话说出来,白白的添麻烦。
抡起剑鞘便直接扇在他的脸上,直接敲落满嘴的牙齿,糊得黄仁泰满嘴是血,痛得只得张嘴大叫,一时再不能说话。
待又见一人被拽出来,修武面色却有几分难看,凑到王晏耳边沉声说了几句。
王晏便有些诧异的挑挑眉头,将那人面上披散的头发拨开,瞧了一眼,便干脆利落的拔刀捅死。
又绕回到黄全寿的跟前来,笑问道:
“黄知贺呢?”
黄全寿这才扭过头来,瞥了一眼。
要说起来,他这都还是头一次与王晏这个钦差见面,却已是落得这步田地了。
但似乎也并不觉得气馁,反而嘿嘿笑道:
“好好好!果然是做足了准备的,连小九儿你都记着,只是他如今早就跑了。
今日你来抄我黄家的家门,改日他自然要去抄你的家门,你再也找不到他的。”
王晏见此,只招手叫戴承嗣过来,命其即刻签发海捕文书,城中加强戒严守备等事。
便也并不再多做什么理会。
黄全寿见他这般若无其事的,反而不大高兴,似乎此时才想起恨来:
“你等着!你等着!我黄家因你遭此劫难!小九儿不会放过你的!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王晏听着笑道:
“那老太爷下回,可千万做足了准备才是,在下是从来不信什么鬼神的,只是又不敢断言。
老太爷既这般说,在下可专门等着了,就盼着老太爷能解我心头之惑才是。”
便挥一挥手,叫人暂且带下去。
等到天际泛白,一夜过去,才将黄家宅中家产大致清点了:
“伯爷,戴大人,又搜出来几个地窖,内有现银五十万两,银票三百万两,并还有黄金两万两,其余珠宝玉石,房产地契若干。
此外...还有三具铁甲,以及弓弩二十支,皆已损坏。”
王晏闻言,更不意外,毕竟前夜里刺杀时,就已见过弩箭跟着甲的刺客,只是听着那些财物,却略微皱了皱眉头。
一旁的戴承嗣却已是脸都绿了。
单这几副铁甲弓弩,便已坐实了造反的罪名。
黄家没事收着这东西干什么?
戴承嗣简直细思极恐,想着自己平日里与黄家那些往来,在心里将黄家骂了个狗血淋头,反倒恨不得黄家赶紧死绝了才好。
修武报完这些,略顿了顿,却有些犹豫,见王晏看他,才叹了口气,低声道:
“此外,后院池塘假山中另有一地窖,内有男女幼童十数人,皆瘦骨嶙峋,都被折断手足,剜去舌头,不能发声。
池中更捞起腐尸骨殖数具,估计还有更多,看其大小,亦皆是孩童...”
前头马家家主,便曾招供黄家有采生折割一事,王晏本不大信。
虽不觉得黄家是什么好人,以为其做出不来这等事。
但毕竟以黄家的家财,采生折割之利,实在太小,难免得不偿失。
不想竟真有此事?
然而待将那些幼童都放出来,又将池中骸骨尽数翻出,
方知这所谓采生折割,竟不过只是顺带着的罢了。
池中鲤鱼肥硕,尸骸遍处。
堆在空地上,几乎堆积如山,竟有上百之数。
黄家在扬州作威作福,这池中已不知是多少年之积攒。
更从黄全寿房中搜出一张“药方”来,却言是以小儿心血为引,以求延年益寿,被王晏当即焚了。
并还有一些祭祀祈祝的怪异经书,别无名称,不知来源,问起黄家父子,也绝不肯说。
消息渐渐传开,满城俱惊。
以往城中丢了孩子的百姓,无处去寻的,此时自然也都记恨上来。
一时哭声震天,或是空手,或是拿了石头木棍,蜂拥而上。
哭喊着就要冲开隔绝的士兵,要将黄全寿父子砸成肉泥,恨得要吃这黄家人的血肉。
黄仁泰前头当着王晏的面还可发狠谩骂,以为不过一死。
此时见着这满城百姓愤怒呐喊,誓要食其肉寝其皮,群情激愤,也终于止不住的恐惧起来。
强撑着一点硬气,声嘶力竭的喊叫:
“有本事一刀杀了我!杀了我!来啊!给我一个痛快!”
黄全寿也骇然色变,想他半生得意,如今即使沦为阶下囚,抱着一线希望,也并不肯服输,如今却也渐渐颤抖起来。
王晏在战场上,也算是见多了尸体的,况且他本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的仁慈性子。
可毕竟战场搏杀,拔刀相向,各为名利,也没什么好讲。
然而面对这样一堆都还未长成的骸骨,亦不免怒发冲冠,咬牙瞠目。
听得黄仁泰尤在喊叫,心中渐渐起了一股躁郁火气,猛然转过身来,死死将这一对黄家父子盯着。
半晌招一招手,也不多说,只叫人就在扬州城正中街口,竖起两根高大的柱子来。
戴承嗣听着这话,心里便是一突,声音发颤道:
“伯...伯爷...这是何意啊?”
王晏也懒得搭理,只又叫人备齐麻绳,用油脂浸了,捆在黄家父子身上,倒挂上去。
戴承嗣瞳孔紧缩,颤声道:
“伯...伯爷三思!不可!不可啊!这...这还未受审...这是私刑!恐陛下动怒!伯爷三思啊!”
黄家父子见此举止,亦恐惧愈甚,死命挣扎,渐渐哭叫起来,扯破了嗓子,只求要一个痛快。
只是民心激愤,再没有什么人想要手下留情的,绳子系了死结,再怎么也挣脱不开,倒像是两条挂在那里,不停颤抖的长虫。
待得旭日初起,划破黑夜。
王晏便走上前去,亲手取了火把,毫不犹豫,将那麻绳点燃。
凄厉的喊声骤然响起,尖利犹如妖魔。
王晏也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两人从脚到头,一点点被火焰舔舐上去。
直至正午,最后一道嘶喊嚎哭的动静才消散开来。
许多百姓见此酷厉之景,也难免心头生惧,早已散了。
然而却也留下一些,就站在这里看到最后,愈发对王晏感恩戴德,叩头不止。
至于戴承嗣等一众官僚,却因王晏持剑而立,吓得没一个敢走,只得立在原处,低垂眼睑,瑟瑟发抖,不敢去瞧。
细雨微微,遍体生寒。
第240章 抵定扬州
黄知贺久在扬州,熟悉地利,况又一早多有布置,辗转一夜,才从修文手中逃出一条性命。
拖着浑身伤势,跛着断足,一瘸一拐地从林子里钻出来。
回望一眼扬州城的方向,便泪流不止。
城中行刺钦差,这本已是两败俱伤,鱼死网破之法。
到了那等地步,其实纵然得手,黄家多半也难逃一劫了。
他心里自然也明白这番道理,黄知贺本也是满腔怨愤,只道纵然黄家从此落难,却怎么也要拉上一个垫背的才好。
不想竟仍是中了圈套。
到底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难道那个江元早有怀疑?提前点破了?
吃里扒外的东西!该死!
但如今再想这样已然无用,黄知贺艰难的跪在地上,朝扬州城的方向磕了几个头,转身便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既然未能得手,不用去想,他也知道自己城中的族人将要迎来什么下场。
囚禁入狱,押入大牢,父兄说不得还要秋后问斩...
但只要他还活着,黄家终究就还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