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回了察院,王晏屁股都还没来得及坐下,就见黛玉面色煞白的推门进来。
也顾不得什么所谓的男女大防,一把就将王晏拽住。
见王晏身上“破破烂烂”的,而且满身血迹,便吓得浑身发抖。
拉着王晏翻来覆去的瞧,眼泪簌簌地直往下掉,跟决了堤的大水似的。
晴雯香菱红玉三个也都跟着哭,只是跟前的位置被黛玉给占了,便不好挤上前去,只在两边环绕着。
唬得王晏赶忙一把将身上的破烂官服扯下来,亮出里头的内甲,连忙哄道:
“我这里早有准备,并无事的,妹妹不必担心,一两处皮外伤,也不算什么,还没平日里晴雯生气了拧我来得重呢。”
黛玉哪里肯听,仍旧不肯放过,找出他胳膊上一道一指长的破口,便抿着嘴,泪眼婆娑地盯着他看。
晴雯瞧了一眼,眼眶又猛地一红,抬手抹了一把眼泪。
一边哽咽,一边还不忘还嘴道:
“呸!爷...呜呜呜...爷胡说!呜呜呜...我...我没有的!”
王晏便暗恨方才只求速决,学着战场上的作风,才留下这么一处小小的伤势来。
此时见这一出,只觉比方才与人搏杀之时还难捱些。
实在也承受不住,一时手忙脚乱的,哄完这个哄那个,头比胳膊还疼得厉害些,逼得无法可想,只得连连赌咒发誓道:
“好妹妹,快别哭了,我实在没什么事,再没下回了如何?
往后若没百八十个人护着,我再不出门了!
晴雯!香菱!红玉!都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都不听话是不是?”
林如海稍晚一些,叫两个姨娘搀着,也赶过来,便正撞见黛玉紧紧拉着王晏哭得伤心。
张了张嘴,半晌也只得叹了口气。
“伯爷此番用计太险,伯爷千金之躯,如今又胜券在握,又何必如此?
虽说伯爷胸有成竹,可刀剑无眼,又是夜里,万一有个什么不慎,可怎么得了...”
黛玉听着,脸上愈发白了三分。
原本被王晏哄了一阵,眼看着已渐渐有要收功的苗头,这会子又要跟断了线的小珍珠一般往下掉了。
王晏见状,也不免面色一苦,瞅了林如海一眼,见被他看破,也只得坦言道:
“虽稍用了些险,总是值得的。”
黛玉便瞪着他,带着哭腔道:
“值得什么?连命也不要了不成?亏你还读书呢,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莫非不懂?什么天大的事情,也值当你拿命来冒这个险?”
王晏只是笑笑,瞧着黛玉泪眼迷蒙,抬手轻轻在黛玉面上擦拭了泪痕,柔声道:
“盐商如今虽见倾覆,到底扎根多年,培植打手,豢养门客。
我自来扬州,常有耳闻,无一日不记在心中。
若不将这些人收拾干净,便是扳倒了盐商,往后岂不是还要防着这些人来报仇?
倘若一时不慎,叫人伤了妹妹...或者晴雯她们,岂不叫我悔之晚矣?
如今不过一些小伤,却免了后顾之忧,自然值得。”
黛玉便又抿起嘴来,抬起脸儿,深深地望着他,一时果然都忘了哭了。
王晏见终于将这丫头哄住,心里也海松了一口气。
林如海却实在也听不下去了,见王晏确实没什么事情,便作势咳嗽一声。
听得黛玉回过神来,不满地朝自家父亲瞧了一眼,却依然不肯走,反而只叫红玉去将伤药拿来,便要亲自为王晏上药。
林如海见状,也无计可施,只得哑然失笑,摇摇头,自先回去了。
......
等将黛玉安抚住,又换了一身衣裳,王晏也并不歇着。
趁夜又点起人手,才拉开门,一众扬州上下官员,也早听得动静,齐齐地聚在门前探视。
见着王晏出来,便都忙不迭地的出言问候,礼数甚恭,生怕叫王晏起了疑心。
王晏立在阶上,眼神扫视一圈,似笑非笑,单臂擎起那柄天子剑来,举过头顶。
待喧哗稍止,则朗声道:
“本爵奉天子命,持节南下,为抚民,为察吏,为清盐政。
不意宵小猖獗,竟敢白昼行凶,刀剑加于钦使。
盐商黄氏,一介商贾,家资巨万,不思报效朝廷,安分营生,乃敢串联党羽,买凶行刺,意图戕害命官,扰乱国法,阻碍新政!
此非刺本爵一人,乃刺天子之威!
非乱扬州一地,乃乱天下之根本!
其心可诛,其罪难赦,法所不容,天亦不恕!
本爵钦承朝命,给有旗牌,并持王剑,今既有黄氏不法,持节传令,先斩后奏!
令即革去黄氏上下官职功名,抄没家产。
其宅邸、盐号、田产、商铺、码头、船只等财货,一应查封入官。
黄氏亲族,凡有参与谋划者,一体拿问;
其行会朋比,或有暗中襄助,也当暂且拿下,待日后一一查明!
胆敢稍有姑息,辄以谋反论处!”
第239章 以暴,制暴
阶下一众官吏,皆齐齐拜倒,胆战心惊。
梅介汝伏在地上,额头汗水淋漓,滴落在眼前的青砖上,默然无语。
戴承嗣也无奈地闭上眼睛,心中长叹一声。
王晏又在翻身上马,重新点齐护卫,并不多等,趁夜而往。
一众官吏面面相觑,或是骑马,或是乘轿,也只得跟上。
城中早已戒严。
黄家门前也不知何时,聚拢了大批江南大营的甲士,封堵前后。
下人们有的不知内情,只隐隐察觉似乎大祸临头,不免惴惴不安,显出些许的混乱来。
几个主人家却都只沉默地在堂中坐着。
黄仁泰听得人传来的消息,微微色变。
黄全寿窝在他那张宽大的椅子上,闭着眼睛,叹了口气:
“小九出去了便好,没成就没成吧。”
黄仁泰张了张嘴,轻声道:
“听说九弟受了重伤,又被人追杀...”
黄全寿也不免面上一僵,半晌才道:
“小九吉人自有天相,无碍的。”
堂中又安静下来。
黄仁泰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只得仍旧沉默的坐着。
黄家的宅邸,放在整个扬州,论起规模,亦是首屈一指。
凡扬州生民,路过此地,莫不十分敬畏,不敢高语。
然而就在今夜某一时刻,王晏领着人手,便将这座大宅包围起来。
往前挥了挥手,于是脚步声震动大地,杀声四起,轰然沸腾起来。
血光四溅。
若是一般的抄家,几乎从无这样大开杀戒的道理,除非有人持械抵抗,不然总得要缉拿起来,细细审问,等待官府判罚。
然而王晏新遭刺杀,身上血腥未散,他这般行事,分明是'挟私报复',一时竟也无人敢劝。
况且今日领头冲进去的行辕官兵尤显得十分凶悍,甚至于都有几分凶厉。
如今黄家精锐尽去,院中剩下的护院家丁,还有些临时招来的盐户,便几乎是一触即溃,随即迎来一场毫不留情的杀戮。
妇孺跪下得快些,或许还可免过一刀,男丁却少有幸免,尤其衣着华贵些的,更是迎面便被砍倒,分明一副要斩草除根的架势。
这般逼迫,也总免不得叫人惧怒反击,但很快就又再次被人杀翻在地。
如此几次下来,终于丧尽了胆气,扔了捡来的兵刃棍棒,只顾着四散逃亡,但终究也无处可去。
外头一开始有些来瞧热闹的百姓,也被这等场面吓得散去大半,只留下些胆大的,不仅不走,反倒显得有些兴奋和痛快。
有的跪在地上,就冲王晏不停磕头,不知不觉也哭出声来。
也有的“现实”一些,趁着王晏及一众官兵“都没注意”,竟也摸了进去,随意捡起一把兵刃,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落后几步,匆匆赶来的扬州官吏见此景象,全都白了脸色。
戴承嗣瞥了一眼一旁跪着的几个刺客俘虏,急切劝道:
“伯爷三思!既已拿住活口,何不暂且刀下留情,待审问过后,明正典刑便是,这般做法,实在不合规矩,恐惹人弹劾啊!”
尤其他这个扬州父母官,境内先是钦差遇刺,继而嫌犯抄家,又死伤性命无数。
就是有他舅舅保着,只怕也要被揭下一层皮来!
然而王晏连看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他本就是有意灭口,这座富丽堂皇的大宅之中,此时燃起浓浓的黑烟,在夜色下并不十分显眼,然而空气中却满是血与火的气息在其间交织。
王晏就静静在外头立着,等到里头喊杀声渐熄,方才翻身下马。
朝戴承嗣等官吏招一招手,叫几人跟上,踏着在台阶上已碎成几块的牌匾,便往里去。
戴承嗣仍在喋喋不休地劝告:
“伯爷!伯爷!且听下官一言!
请伯爷约束手下将士,纵然黄家有罪,伯爷这般不问而诛,也不合法纪,实在是白白落人口舌,下官实是为伯爷考虑......咦!”
话才说了一半,等刚一迈过门槛,戴承嗣便像是陡然被人捏住了嗓子一般,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咦”声。
瞪大眼睛,浑身抖若筛糠,一时吓得再说不出话来。
前院里到处都是倒地身死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