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太爷请您过去。”
黄仁泰答应一声,便往后堂里走。
黄家太爷黄全寿,如今年过七旬,满面红光,颇有几分鹤发童颜之态。
正安逸地歪在榻上,周遭几个服侍的侍女丫鬟,殷勤的揉肩捏腿,口渡香药,头也不抬。
待黄仁泰入内,扫量一眼,也不多瞧,拱手道:
“父亲,您叫我?”
黄全寿才将手中的药盏放下,搁到一旁的桌子上,偏了偏头:
“林如海的事情,果真不是你做的?”
黄仁泰便有些不耐道:
“父亲何必多问?儿做事敢作敢当,这种事又不是没做过,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叫儿子看,多半就是江家动的手脚,倒把这屎盆子往咱们头上栽,办事拖拖拉拉的,也正和他们江家的性子。”
黄全寿便叹了口气:
“是不是江家做的,这都先罢了,眼下却不是计较的时候,家里的事情,你这么些年管着,我也少有过问的。
只是如今倒有一件消息,想着你怕还未必知道。
新任钦差的船队,如今还在运河上漂着,才刚过了临清,不过我打听得,那位靖安伯,只怕未必就在那船队里。
而是一早就换了陆路南下,如今只怕离扬州都不远了。”
黄仁泰悚然一惊,却疑惑道:
“父亲哪里来的这消息?”
黄全寿只道:
“这你不必细问,我既这般说,自有我的缘由。
这个人不比林如海,林如海再如何聪明,也不过是个提笔的儒生,这一位却是习惯了用刀兵的。
去年山东那一场乱子,你大抵也清楚,白莲教多少年的基业,说扫干净就叫他扫干净了。
雷厉风行呐,这才一出京,还没等到扬州,兵法里头‘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这一计,就已经先落下了。”
黄仁泰面色一沉:
这老东西,果然还有别的渠道,竟还瞒着我...
往角落里瞥了一眼,倒也不再多做怀疑,阴沉着脸道:
“若果真如此,派这么个人来,看来陛下果真视咱们盐商为眼中钉肉中刺了。”
黄全寿叹了口气:
“那都是你要操心的事了,有什么手尾要收拾的,就赶紧着些,别叫人一来就拿了把柄,我也只提醒你一声,下去吧。”
待将黄仁泰打发出去,黄全寿左右看看,可惜的咂了咂嘴:
“小九,收拾了吧。”
角落便站出一人,看着比黄仁泰年轻一些,轻轻拍了拍手,便有一队健妇涌入,将原先屋子里那些侍女丫鬟全都拖下去。
可怜这些女子,方才还在榻间承受宠爱,转眼间便被弃若敝履。
一个个唬得面色发白,却连哭也都不敢去哭。
“江口那里,你最近亲自过去一遭,安排好后路...多事之秋啊。”
那黄家老九,前头才将那些女子处置干净,此时闻言,也轻轻点一点头。
...
这头黄仁泰从后堂里出来,一路面色阴沉。
虽方才与其他几家一起议事之时,说起那位新任钦差,言语间多有不屑,也不过是做给人看的。
毕竟掌着黄家这么些年,岂能真浑然是个鲁莽无谋之辈。
半年平定白莲,这等手段,哪里真是一般人能有的,尤其又听了自家老子方才的话,黄仁泰更觉来者不善,心头已是沉甸甸的,渐渐有些不安。
正要再寻人交代几句,忽见前院里管家急匆匆跑来,张口就道:
“老爷,方才府衙那边来人传话,说新任钦差已经进城了,请你一道过去迎接呢。”
黄仁泰面色一变,大惊道:
“已经进城了?怎会一点消息没有?如今去了何处?”
“说是一来就去了察院,府台大人跟盐运使大人,还有守备、推官等其余人等,现在都正往察院去呢。”
...
两淮漕盐察院,即为巡盐御史之治所。
王晏自出了京师,专使船队沿运河南下,掩人耳目,以如今之船速,日行不过三五十里,若要到扬州,怎么也得一个多月。
他自己却领着二三十亲随,轻车简从,骑马南下,沿途少歇,一路自驿站换马不换人,只在金陵耽搁半天,前后不过七日,便已至扬州。
待入城去,便直趋察院,取出圣旨,直接便将察院接管。
连同林如海原先周遭一应人等,包括姨娘管家,护卫仆从,甚至于这些日子里头在林如海跟前看诊的大夫,不分缘由,悉数看管起来。
“林大人跟前那些护卫,果然都是锦衣军。”
修文急匆匆自后堂里出来,轻声说了一句。
王晏便点点头,这原也并不出他所料,林如海在扬州任巡盐御史十年,此等要职,说是护卫也好,说是监视也罢,皇帝都没有不安排人的道理。
“就以其护卫不利为由,看管起来,没我的话,不许再放一人外出,更不能再叫他们有什么消息传出去。”
修文答应一声,面上稍有忧色:
“不意盐商势大至此,江南大营那些兵马...我瞧着比之京营都多有不如,可果真靠得住?”
王晏嗤笑一声:
“不过借他们放在场面上做个遮掩罢了,盐商在江南经营多年,江南大营这么一支摆在家门口的兵马,岂肯放过?
我看咱们要是晚来一日,这行踪只怕都要先泄露出去。
真要办事,自然还是要靠着咱们自己。”
他虽在皇帝跟前请动了兵权,却自然不是叫他自京营千里迢迢带兵南下,那未免也靡费太过,不过是给了一道中旨,叫他就近调用罢了。
毕竟眼下扬州“太平无事”,若说要在扬州动兵,内阁及兵部当然不肯轻易签印的。
而江南“可用之兵”,自然都只在江南大营里头。
如此“不合规矩”调来的兵马,自然更办不成什么大事了。
若是撑一撑场面,大抵还肯给些颜面,免得得罪了皇帝,倘若王晏真要叫这支兵马做什么要命的大事,弄不好都会被直接“抗旨”。
待先将察院内外清理妥当,王晏方才返身回屋,往榻上瞧了一眼。
但见榻上一人,面容青灰,气息奄奄,胸膛微微起伏。
说是才刚四十来岁的年纪,竟已多见白发。
也只从眉眼间,才能依稀看出几分年轻时的俊朗来。
旁边还有一老者,正皱着眉头,细心诊脉,半晌才叹了口气。
“如何?”
张友士听见王晏发问,忙转过身来,拱手道:
“林大人这些年太过操劳,元气大损,此番又受此重伤,气血两亏,不能弥补...因而昏迷不醒,水米难进。
况且还有些中毒之兆,只是隐而未发...
只好在来得及时,总还有救,若再稍晚几日,多半是药石无医了。”
说来他也奇怪得很,自他在京师,为宁国府里那位大奶奶看诊一回,猜到几分缘由,转头便辞了冯家的差事,隐姓埋名回了金陵。
平日里也并不大声张,只是不知为何,竟被这位靖安伯找到,不由分说“请”了他过来。
但毕竟林如海官声极佳,张友士本有耳闻,因而也并不拒绝,况且这位靖安伯也是给足了好处的,自然愈发尽心。
王晏闻言,也松了口气,毕竟林如海在扬州十年,虽不能动盐商根本,只看这些年盐税愈足,便知其也必有几分所得。
此番既要与盐商斗法,若能有这样一个臂助,自然更轻松许多。
况且对黛玉也是件好事...
待张友士细细拟了药方,王晏亲眼看过,嘱咐人按方煎药。
眼见林如海一时难醒,便不在榻前逗留,自往其书房之中去翻阅卷宗。
正看了一些,就见前头来人传话,说是扬州城里的大小官员,俱已齐至门前请见。
王晏闻言,也并不意外。
毕竟林如海伤重,这察院眼下也不知有多少耳目都正盯着,他都已闯进来忙活半晌,也总不能指望别人都是瞎子。
况且钦差办事,本也要正大光明,岂有偷偷摸摸的道理。
略笑一声,便将卷宗合上,将那道圣旨拿在手里,也迎出门去。
第225章 杀人,送钱,赠园子
待至门口,果然见扬州本地所在,一应文武,连同士绅乡望,悉数到齐。
分作两班,就在门前迎候。
过得须臾,忽然中门大开,便见有两班护卫列队而出,当先各擎着两面朱漆旗牌。
左书“皇命钦差”,右书“靖安伯爵”。
其后青罗伞盖,金鼓旗枪,一一齐备,便在门前展开。
虽只站出来有二三十人,脚步迅捷凛冽,浑同如一,不显半分杂乱。
又皆肃穆凝神,似含怒相视,便叫一众扬州官吏神色一变。
江南承平已久,多年不见兵戈,此时却似乎迎面便有一股杀伐气,叫人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其后才见着有一袭麒麟紫袍,华贵夺目,正从门内走出。
想王晏这伯爵尊位,在京师兴许未见十分显赫,然而若放在扬州一地,却足可称得上是首屈一指了。
众人忙要行礼,急待问候。
只是尚未开口,已见王晏捧出一道圣旨来,更不敢怠慢,呼啦啦的一大片,皆就在阶前跪倒。
待将就任钦差的旨意宣读罢了,才见有两个红袍高官率先起身。
一人颔下长须,仪容甚伟,乃是盐运使梅介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