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到地方一瞧,却见几人竟都安安分分的坐着。
虽见贾赦跟邢夫人两个面色十分难看,到底是没闹将起来,凤姐儿心里一松,也不耽搁,兜头便道:
“大老爷、大太太,老祖宗请咱们过去,说不好多耽搁了晏兄弟的工夫,怕他还有事呢。”
贾赦听着,便粗声粗气地应了,却也似松了口气一般,缓缓站起身,重重地哼了一声,也不再多搭理王晏,背着手就出去。
凤姐儿连忙跟着,偷偷朝贾琏使了个眼色,有意叫他送王晏出去。
贾琏方才缩得跟个鹌鹑一般,不肯冒头,险些要将地砖都盯出花儿来,此时也面上一松,见王晏起身,他便忙道:
“我送一送晏兄弟。”
路上寻了个机会,见左右无人,才勉强挤出个笑脸,拱手作歉道:
“大老爷跟大太太性子虽急了些,也是一番好意,咱们自家都没什么,也怕其他几家,却领会错了意思,要跟晏兄弟闹起冲突来。
如今既然话说开了,以后便也无妨,仍作一家人相处就是,晏兄弟切不要往心里去。”
王晏也微微笑着点头:
“大老爷的好意,我自然知道,不说‘报答’也就罢了,岂有真个计较的道理?
此番匆忙,政世伯那里,我也不及去了,就请琏二哥替我带句谢去。”
贾琏自然满口答应着,见王晏神色如常,话里话外果真似没有计较的意思,也渐渐放下心来。
...
过得不久,贾赦来见贾母。
几个小辈见有正事,自然都忙避退出去,贾母方才问道:
“你既叫那孩子过去,可问得什么话来?”
贾赦因方才被王晏连着驳了几回的话,搭着台子唱了半天的戏,一分的赏钱也没见着,心里正气恼着呢,听得贾母发问,便哼道:
“母亲何必多问,因着这桩事,咱们家那些老亲,暗地里说了多少不中听的话,您这又不是不知道?
我本一番好意,还欲替他回护一番,方才叫他过去,也是想着跟他说一说这道理。
原道他既是个读书人,也该知恩懂礼的,不料如今看来,竟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我与他说话,他却只一味推诿,尽胡编乱造些谎话来糊弄我!”
邢夫人也帮腔道:
“可不是说的,那个王家的小子,我看心思古怪的很,不是能养得熟的。
不顾着咱们家跟史家的关系就罢了,他这回抄检,得了多少好处,大老爷叫他拿出来,不过替他周全保管着,谁料他也不肯,分明是舍不得,可不就又是一个白眼狼来的。”
贾母听得这话都觉得头疼。
她是素来也瞧不上邢氏这个大儿媳妇的,只觉性子贪鄙就罢了,连眼皮子也未免都太浅薄了些。
况且贾母如今实在也不关心那些财货上的小事,她只在意王晏在这回事情里头,到底是做了个什么角色。
贾家日后又该以什么态度同他来往?
倘若果真是个无情无义的,就是有凤丫头的脸面,也再亲近不得了...
第169章 贾母:史家若倒了,下一个又轮到谁?
眼见这两人嘴里三句话离不开那点儿金银细软,贾母心中着实是又气又忧,愈发懊恼。
待等到贾琏回来,便干脆绕过这两人,径自向贾琏问道:
“琏儿,史家这回的事情,你可打听着什么没有?到底晏哥儿是什么意思?”
贾琏闻言,也有些犹豫,悄悄朝凤姐儿看了一眼,凤姐儿自是要维护自家兄弟的,也忙使了个眼色去。
贾琏便扯扯嘴角,偷偷瞥了一眼一旁气哼哼的贾赦,到底还是开口道:
“老祖宗,史家的事情,晏兄弟倒也辩驳了两句,说是正因他替史家二叔求情,才反倒惹了陛下生气...这到底史家二叔兵败也是实情,陛下心中责怪,怕也难免的。
贾母闻言,叹息一声道:
“虽这般言语,到底是真是假?”
贾琏便道:
“孙儿今日一早,已去了忠靖侯府打听,只听史家三叔说起,保龄侯府上财货虽被搜检了不少,只是倒没见着人手女眷上有什么闪失...
这老祖宗也是知道的,锦衣府办差,哪里有留情面的说法...”
贾赦在一旁听着,见贾琏分明有替王晏转圜的意思,便要发火,只是却不敢当着贾母的面放肆,勉强按捺下来,只得狠狠刮了贾琏这逆子一眼。
贾琏虽被自家老子看得如芒在背,好在他早已成人,平日里往他二叔贾政跟前去的日子,却比到他老子跟前还多些。
况且贾琏放在贾府里头,也是难得的精干人物,早前还有一个贾珍,如今也没了,贾蓉又只忙着袭爵的事情,旁的也没能耐理会。
因而如今两府对外许多事情,竟都只在贾琏一人身上担着,贾赦自然更难动他。
因而贾琏当下虽知贾赦恼怒,其实倒并不大惧怕。
甚至就连贾母,信任贾琏也比贾赦还要多些,只不过都不能比宝玉罢了。
既听贾琏这般说,贾母心中虽仍有些犹疑,倒也缓缓松了口气,沉默一阵,还是有些犹豫道:
“晏哥儿掺和进这些事来,既道不是他的本意,那几家老亲若问起来,你们还需暂且周全着些。
都是自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起了龃龉,却叫外人笑话。
...凤丫头,回头你去太太那里,就说我说的,让她给王家那位二老爷写个信儿去,把这事原原本本地讲明白了就是,问问他能不能使把子力气。
史鼐没那个本事,陛下降旨责罚,原也是该他受的,只是我想着,到底看在祖宗脸面上,也该有个度才是。
我记着甄家那位太妃不是要过寿?哪天得了空,琏儿再请戴公公再往府上来一趟,就说咱们备了寿礼。
虽是太妃勤俭,不肯铺张了去,咱们也不好随意进宫搅扰,只得请戴公公代为转交了”
如此安排过了,贾母仍不免一阵长吁短叹的。
终究太上皇在大明宫潜心修养,多少年不理朝政了,贾代善又早已病故,贾家跟大明宫里的人情,如今也是用一回少一回,都没个地方能填补。
这是真正的救命稻草,若不是贾母自己就是史家人,实在也放心不下,她也是不肯再动这些人情的。
可如今眼看着史鼐是要往绝路上去了,贾母再舍不得,也只得用这最后一个法子,去求一个保全罢了。
只是贾赦见贾母连太上皇那里的门路也要去动,未免就不大情愿,忍不住哼了一声,却被贾母当即瞪了一眼,便也不敢吭声了。
几人不管心中各自有何想法,当着贾母的面,也只得各自应下。
待众人都退出去,贾母身上强撑的那股劲儿一泄,整个人便忍不住一晃,险些要倒在榻上。
也只亏得鸳鸯眼明手快,才将贾母搀着,回了内房休息。
贾母虽极疲乏,却仍不能安寝。
自她丈夫贾代善死后,如今外人虽见仍旧贾府光鲜,可贾母自己心中却清楚得很。
贾家早已不能与原先相比了。
因而心中常怀忧虑,大儿子贾赦是个什么人物,说是偏见也好,说是了解也罢,她如今也懒得去想了。
二儿子贾政,性子还算直,只是迂腐了些,也没能耐,倘若是个安分的年头,也不过是个勉勉强强守成的人物,若再碰上什么事,多半也维系不住,更没有往上进取的本事。
往日里虽也着急,早些年代善病故不久,就急匆匆的安排了元春进宫,原就是指望着将来元春显贵,只是到底也没有到火烧眉毛的地步。
总归只要平平安安的,贾家的爵位总还能再往下传好几代。
她都这么大岁数了,难道还能顾得上几代人之后的事情?
况且也说不定哪一辈的儿孙就有能耐,就好像宝玉衔玉而生,正该天生富贵,说不定将来还有什么缘法。
贾家的未来,指不定将来就还要靠着宝玉呢!
只是大抵她那时候也合上眼了,因而才一向懒得多事,总归儿孙自有儿孙福,她也只一心把宝玉照看着罢了。
不料保龄侯府居然要倒了!
史家虽不能与贾家相比,到底一门双侯,便不算第一等的勋贵,也远不是寻常人家能比。
再往前头,孔家族灭,贾珍醉亡...
贾母都还没回过神来,这一桩桩事情竟都压到眼前来了。
尤其是孔家出事,当时消息传回来,贾母虽嘴上不言语,背地里却着实是吓出一身的冷汗来。
贾家门第虽高,富贵百年,比孔家又如何?
前年还见过的人,一转眼家破人亡,贾母一时间简直都有种身处乱世的感觉。
便当年贾代善还在,天下还尚不安稳的时候,也没见有这样的事情!
孔家都能族灭,贾家的安稳,果真还能保得住?
史家若倒了,下一个又轮到谁?
贾母毕竟一生富贵,又跟在代善身边,到底见识不浅,竟已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只是却也没有什么真正能力挽狂澜的办法,更不愿意去相信这样的事。
如今也只有竭力把保龄侯府保下,她或许才能安心几分,才能将心头那些隐隐不安消解下去。
躺在榻上,前前后后又将各家亲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竟反倒觉得还不如王晏来得稳妥。
...如今也只盼着那晏哥儿果真是个肯实诚念情的,将来若真有什么不好,也只盼他念着如今的情面,肯搭一搭手了...
这样一想,却又将贾政跟王夫人喊来,又问起元春在宫里的情形,王夫人也只说并无什么起色,贾母便又是唉声叹气一阵。
又将贾政拉着,当面细细叮嘱了,叫他回头在戴权跟前说的话,才自己已用尽了手段,方肯歇下。
...
凤姐儿离了贾母跟前,才回院子,就见贾琏正等着呢,见了她便堆着笑凑上钱来,捻了几下手指头,赔笑道:
“我可是按着你的意思说了,你也瞧着,大老爷都恨不得扒了我的皮才好,你可舍得多给些?”
凤姐儿斜他一眼,轻哼一声,自先掀开帘子进去,贾琏忙跟在身后。
不想凤姐儿见贾琏跟进来,却又恼了,瞪了贾琏一眼,见他转过身去,凤姐儿才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盒子来。
从里头点出两张银票,想了想,又将其中一张揣进袖子里,才搭着贾琏,面上带笑道:
“我自然不让二爷白辛苦的,喏,拿去便是。”
贾琏连忙将那一张银票抢过来,看了一眼,便皱眉道:
“怎么就一百两?”
凤姐儿柳眉一挑,哼了一声:
“不然你还想要多少,本也不与我兄弟相干的事情,不过叫你说两句话罢了,一百两还不够你吃酒的?你也不想想,我攒这些体己要攒多久。”
贾琏自不满意,缠磨这凤姐儿,定叫她再给些,凤姐儿推了一阵,方才瞥着贾琏道:
“多给你一些也行,只是回头大老爷跟大太太那里再有什么,你可不能瞒我~要叫我知道,哼哼!”
贾琏便连忙赌咒发誓的答应下来,才见凤姐儿又从袖子里取出另一张银票来。
劈手夺了,竟当即就要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