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说歹说，只恳求二两老参，要救贾瑞性命。
凤姐儿前头见贾瑞不来滋扰，只当他是吃了教训，便把这事情丢开。
此时听代儒一说，方才明白贾瑞竟已病倒。
只是以凤姐的性子，便哪怕果真对外人尚有一星半点的善心，也是断不肯用在这贾瑞身上的。
因而只推说府上的老参，都已给贾母拿去配药去了。
“太太又不是不知道，老祖宗这些日子，因史家的事情，精神上也不大好，府里原来虽还有些，也都送到药铺子里头，给老祖宗用了。”
王夫人听了，也不好说叫把贾母用的药腾出来给贾瑞，却又不肯做这个恶人。
面上仍是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手里头拨了下念珠，便道：
“便是咱们公中没有，你也派人去问一问你婆婆，或者再叫人去你珍大哥府上瞧一瞧，凑合着给人家，吃好了，救人一命，也是一桩功德。”
凤姐儿本不信这些，况且也知邢夫人性子，便是有，也断不肯给的。
至于贾珍那里，她平日里虽面上仍显得亲近，却也不大肯为了些不要紧的事再多来往了。
只是王夫人既这般说，她也只好嘴上先答应着，正要出去，又被王夫人喊住，细细吩咐道：
“袭人那丫头昨儿来说，宝玉屋子里，几床褥子都是去年的了，这腊月里头，用这些旧了的，怕也不暖和。
你回去记着，挑些好的，先添置上。
再瞧瞧库里还有什么好料子，给宝玉再做两身冬日里头暖和的衣裳，要是没有，就现叫人去买些。
他一早往我这儿来见礼，我瞧了一回，手都冻得乌青的。
也是这孩子心慈，肯体恤人，袭人要是不说，我竟都不知道，他唤你一声姐姐，你也该上些心的。”
凤姐儿连忙都一一应下，暗暗心里盘算了一番用度，方回了自己院里。
先往绣榻上一坐，根本也不去问，只叫平儿将那用剩下的参渣碎末，胡乱拿帕子一裹，便叫拿去给代儒。
“告诉他们，就说府里也没有多备的，只这些了。”
平儿将这一包碎末拿在手里，却念着代儒可怜，到底不忍。
脚下顿了顿，稍犹豫一番，还是忍不住低声劝道：
“那混账既吃了这遭罪，好歹知道厉害，往后定不敢再来了，左右府里也不缺这二两参，奶奶何不救他一救？”
凤姐儿便把眼一瞪，作气般的拿手指头往平儿额头上用力一戳：
“放屁！只你成日里做着好人，我是他什么人？还要我救他？
就这些！能吃就吃，不能吃也随他去！跟我什么相干？”
平儿也只小意道：
“奶奶别气，虽是他自己作孽，死活都是该着的。
只是好歹一桩性命，又就在眼睛前头，奶奶今日伸一伸手，也只当给巧姑娘攒着福了不是？”
末了又添一句：
“况且也算给二爷添福了，求一个心安也好。”
凤姐儿斜睨她一眼，嘟囔一句：
“倒显得你会说话，他仗都打完了，还要添什么福？”
虽这般说，顿了一顿，也还是劈手又将那参末子扯回来，随手扔了：
“也就这一回，去我柜子里头，随便拿二两给他。”
第152章 凤姐儿：这不是没办法的事情...
平儿只笑一笑，答应一声，便去柜子里，到底还是将好的都给凤姐儿留着，只从根须底下，往上掐了二两便罢。
才往外走，又被凤姐叫住：
“太太刚刚才吩咐了，叫给宝玉房里添几床褥子衣裳。
你回去找袭人那丫头对对账，看库里还有什么，把老太太那里预留下了，剩下的，就先紧着宝玉那头。
再有多的，给林丫头那里也添两件。
剩下几个丫头那里，也叫人去问一问，回头再叫人采买，一并添置了。”
平儿听完，却忍不住笑道：
“正要说呢，我看林姑娘那里，还用得着奶奶操心？
红玉那丫头方才来的，说是送的冬至的节礼，叫几个婆子抬着，往林姑娘处，大张旗鼓的，足足抬了两担东西过去。
几个姑娘跟梨香院那里，还有老太太跟前都得了。
除了大奶奶那里，各处都没有落下的，连咱们这也有呢。”
说着便往角落理由一指。
凤姐儿回来忙了一通，都还没顾得上细瞧，此时被平儿指着一看，才见角落里果然整整齐齐堆着好些东西在。
湖州的丝绸，苏州的刺绣，松江的棉布，福建的香茶...再有几样琉璃摆设，青瓷物件。
样样都挑得好的。
凤姐儿扫量一眼，面上便忍不住笑起来，嘴里倒没好气道：
“人还没个影儿，又都没成家立户的，这些个礼数倒勤快，可别又是憋着什么坏呢。”
平儿怕耽搁了代儒那头用药，先将那参叫丰儿送去，见凤姐儿还在那堆礼跟前瞧来瞧去，眼神里头止不住的欢喜。
便也笑嘻嘻近前，将那匹苏绣拿起来，往凤姐儿身上比了比，笑道：
“虽必是二爷的吩咐，也亏得红玉那丫头用心，果真都是些好样式，回头我叫人给奶奶也做几件好衣裳，正合奶奶的气派。”
凤姐儿虽不差几件衣裳，但王晏的心意，她却是极受用的，也点点头。
又道：
“虽是他那里准备了，咱们这头也不能落下，几个丫头那里，得空还是要去问问。
哼哼，也省得他这大老爷回来，说我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平儿也只笑吟吟的点点头。
凤姐儿又细细将几样礼都瞧了瞧，末了倒想起来问一句：
“二丫头那里，送的什么，你可瞧见了？”
“远远瞧了一眼，总不好过去翻的，东西也不少，只是比咱们这里，倒像显得稍稍单薄了些，兴许是少了一两样，也说不准。”
凤姐儿估摸着比了比，便会意的点点头：
“我就说，这鬼小子，心思就是在林姑娘身上，这不就瞧出来了。”
只是一时又皱眉道：
“只是二丫头那里，早晚也不知道是个什么说法，难道叫她做个小的？那怕也是白想。”
平儿也只好摇摇头，将几件绸布料子都收拾起来，琢磨着给凤姐儿做了哪些样式才好看。
又想起一事来，连忙道：
“被二爷这事打了岔，倒险些忘了，来旺家的刚刚来过，说是有事要请奶奶的主意，见奶奶不在，才先回去了，说等会子再来。”
凤姐儿一愣，便趁着眼下有些空闲，叫人去唤来。
那来旺家的见了凤姐儿，连忙先行了礼数，便满脸堆着笑道：
“有一桩事，正要请奶奶的主意。
我家那口子跟在二爷身边，前些日子在外头跟人吃酒，倒听人说，这外头打了半年的仗，好不容易才歇了，运河里又上了冻，京里头物价，现如今涨得厉害。
一些人家，便原来有些家底的，如今一时周转起来，也竟都不大方便。
眼下正有一桩好生意，便是像咱们府上，家大业大，一时不缺银子急使的人家，趁着这时候放些贷出去。
虽利息定的高些，不过救人急难，也是一桩善事。
那些人原想拉我家那口子入伙，只是没有奶奶准允，咱们哪里敢掺和。
再者也没那许多的银子，不知道奶奶您看着，这事情可怎么样？”
这来旺家两口子，本就是贾琏和凤姐儿跟前的心腹，凤姐听了这话，倒也不觉得冒昧，只是眼神一动，问道：
“都是些什么人提的这事？”
来旺家的连忙答道：
“也都是各家府上的下人，常都跟咱们府上来往的，说出来奶奶怕都认得。”
凤姐儿便心知肚明，这分明就是京里那些个富贵人家私底下的营生罢了。
不过是嫌弃这么挣银子名声上不大好听，便都推到下人头上去。
如此反倒放下心来。
她管着贾府里的账，眼看着进项一日少过一日，偏偏开销倒一天比一天多，也正闹心得很。
此时便不免果真动了心思，细问道：
“放出去的银子，可果真收得回来？利息究竟多少？”
来旺家的见有些谱儿，便面露喜色，凑近前来，小声道：
“都是挑得有家底的人家才肯放的，不怕他跑了，又是咱们府上的银子，谁敢赖了去？
听说都是按月计息，每月是三分利。”
凤姐儿听着，也没太当回事，先叫平儿取了三千两私房过去，且先瞧瞧动静再说。
来旺家的得了凤姐儿允准，又接了银票，自然欢天喜地。
等她走了，平儿先前当她的面，不好拦凤姐儿的话，此时却有些担心，略微皱着眉头，轻轻搭着凤姐儿胳膊，低声道：
“三分的利也太高了些，这莫不是在放印子钱来的？
倘若如此，怕是不妥当，要是漏出来，岂不连累了奶奶的名声？”
凤姐儿瞥她一眼，也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
“你当我不知道？这不是没办法的！
府里大大小小的主子，都要从公中支银子，那账本你又不是没瞧见，眼下不过是靠着家底子硬撑着罢了。
就这，又还能撑上几年？
我要不想办法，早晚这府上大大小小的，全都喝西北风去，回头怕连老祖宗的大事都攒不下了。
况且又不是咱们一家这样，行了，不说这个了，再去沏一壶茶来，我先吃点东西，等会儿还有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