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倒没她这许多心思,只拉着红玉问道:
“你怎么来了?”
红玉便笑嘻嘻道:
“二爷今儿回去,放了我半日的假,叫我来替他来看看姑娘,顺道我也回去看看爹娘,看姑娘气色,莫非睡不大好?”
迎春面上一红,连忙道:
“我没什么的,劳晏二哥费心了,烦你回去告诉晏二哥,就说我谢他的心意。”
她这般说,司棋却在一旁拆台道:
“姑娘自己怕不知道,我却夜里听得分明的,姑娘这几日里,哪回不到下半夜才勉强睡得安稳,偏偏一早又要去大老爷跟前请安,气色可不就差了。
只是这些难处,咱们也不曾往外说得,却叫晏二爷惦记着了。”
红玉面上便有几分担忧道:
“果真如此?可有什么因由?我虽没个本事,好歹回去问一问二爷,说不得还有个法子。”
迎春便连连摇头,司棋只笑道:
“要什么旁的法子,虽不指望晏二爷如今常亲自登门,只需多派人来瞧瞧,姑娘自然什么事也没了。”
迎春面色大羞,有些恼火地瞧了司棋一眼,司棋也只视而不见。
红玉也笑道:
“若是为此,回去我自然把话带到,也是因二爷近日事忙的缘故。
不过倒的确是将姑娘记在心里的,专叫人搜罗了这些,正好差我给姑娘送来。
还说他后头还有一阵忙的,就是有什么话,姑娘也不必当真,只叫姑娘安心就是了。”
迎春一看,见又是几本棋谱,又听红玉这般说话,到底心中喜悦。
嗫嚅了一下,终究还是没作推拒,只小声道:
“我...我明白的,他的正事要紧,原不必惦记着我。”
司棋却纳闷道:
“晏二爷虽做了翰林,到底就在京里,如今又不是年节里头,后头还有什么忙的?”
红玉便把手一摊:
“这我如何知道?只是二爷这般说,我也就这么传罢了。
我不好多留了,还得回家一趟,姑娘且放宽心就是,也不必送了。”
她虽这般说,迎春仍坚持起身,领着绣橘,送到院口方止。
只是一进屋子,却见司棋正在那翻着那几本棋谱,神色兴奋,手中挥舞几张纸片,分明竟是银票来着!
迎春吃了一惊,连忙上前查看,急切道:
“这...这如何是好?莫不是晏二哥错拿了,还是快还回去吧!”
司棋忍不住白她一眼:
“人都已走远了,姑娘还给谁去?岂不是说得傻话,这分明就是晏二爷有意送给姑娘花用的。”
说着便将里头银票全拿出来,数了一数,不多不少,正有一百两。
还全都是些一两、二两的小面额,拿在手里便也是厚厚的一摞。
数目虽然不大,只是若按着迎春每月二两的份例,刨除公中一并添置的那些首饰不论,再依她这性子,只怕攒到出嫁也攒不出来的。
更笑道:
“姑娘瞧瞧,我说得如何?定是专换了这些散碎的,才方便姑娘在府里花用,还不惹眼,真亏得晏二爷有这心思,倒替姑娘考虑得周全。”
迎春更急道:
“这...这算什么?我如何好收他银子的?!”
司棋却没这许多想法,她原本就已收过一回王晏的好处,这回更是拿得自然。
况且方才才见了红玉那般体面,更是艳羡不已,也思量着总要做...给迎春做些打扮。
她是知道的,那红玉本就是后来才去的,生得又不比晴雯香菱两个。
连红玉都尚且如此,另外两个如今还不知如何阔绰呢!
因而不顾迎春拦阻,随意便把银票往怀里一揣,瞥了迎春一眼,也直说道:
“姑娘虽想得周全,只是怕还不知道,前头几回姑娘说想吃银鱼丝,当天便有,姑娘难道以为是小厨房里正做着的不成?
姑娘大抵虽觉得舒坦,也不曾往心里去。
这等贵重些的吃食,姑娘又不是不知道,若不是我舍了好处,他们哪里肯白费这个心。
只是我也不过是个丫鬟,还不是亏得晏二爷提前留了,专叫我照看姑娘,不然姑娘也只能在心里想想罢了。”
迎春大吃一惊,连忙道:
“这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我竟不知道?”
司棋便把她按着坐下,笑道:
“姑娘也不必多问,只明白我是为姑娘好就是了。
姑娘扪心自问,这些日子岂不果真是好过了些,好歹吃喝上都能随你心意。
况且再不说别的,起码胭脂水粉这些个物件上,总不叫姑娘用完了也没得添置,还需寻三姑娘四姑娘去借,实在也不体面。”
迎春张口结舌,更急道:
“你!你!他既上回留了,你如何这次还要?”
司棋无奈道:
“我为了姑娘日子好过,上回留的,本也剩不下多少了,正为难呢,如今岂不正好。
姑娘此时不收,将来日子难过,又求谁去?
再说了,拿一回是拿,拿两回也是拿,有什么区别。
姑娘只还是依着晏二爷的话,把自己照看好了才是正经。”
迎春辩不过她,只轻轻跺着脚,声音都带着些哭腔来:
“只是总是这样,却叫我成什么了!”
司棋见迎春如此,也是一愣,微微叹了口气,语气也柔和下来:
“非是我有意轻贱姑娘,舍了姑娘的面皮,只是姑娘也想着,若非是晏二爷心疼姑娘,便换作再亲的亲戚,也没有这样照看的。
姑娘身子好坏,同这一两百的银子相比较,晏二爷把什么看得更重,姑娘难道还不分明?
说句冒犯些的话,便就是大老爷跟大太太,比起晏二爷来,怕也未必就更把姑娘放在心上。
姑娘在这府里长大,这么些年,也该瞧得明白,满府里千八百号的人,除了上头几个主子,谁不是看人眼色过活?
姑娘先照看好自己,养好身子,等将来与晏二爷成了一家,一心待他,给他续上几炷香火,难道还怕没个能报答的时候?”
迎春本还羞气不肯,只是被司棋最后一句话一说,面上“腾”地一红,心肝儿猛地颤了一下,便说不出话来。
只羞愤得瞪了司棋一眼,埋头躲到里间去了。
司棋见劝住了迎春,轻轻哼了一声,面色得意,拍了拍怀中的银票,只觉心头大定。
瞥了一眼另一个大丫鬟绣橘,扬眉道:
“你可别往外说。”
绣橘听着这话,也连连点头,她自然也是盼着有好日子过的。
谁稀罕天天吃公厨里那些个寡淡的东西。
她本就比司棋小些,又没靠山,性子也跟迎春有些相似,在院子里原本也一向是争不过司棋的,只任由司棋做主。
此时更眼巴巴的望着司棋,忍不住羡慕得叹了一声:
“司棋,你真厉害。”
司棋便得意一笑,也不多理会她,只琢磨起该叫小厨房做些什么,好哄一哄迎春才是。
归根结底,虽是因迎春的性子,这院中的财政大权便在她手上,但到底迎春才是正主,司棋还是能分得清轻重。
况且见晏二爷这样在意,只要把迎春照顾好了,将来不怕没有好处,也不必紧着眼下这么一点...
因而拿定主意,却把帘子一掀,又进去哄迎春说话去了。
第137章 兵锋
时日渐驰,转眼旬月过去。
天下大抵安稳。
只是大乾疆域广博,到底也免不了今儿闹水,明儿闹旱的,又或者是哪里闹了匪灾,哪里又说要造反。
虽然此起彼伏,也不过都是些零星的散碎动静,并不真有什么大事。
可卿将她这住处正式定了个“梨白院”的名字,同王晏说了,只是也没有挂匾,不过是作个自称罢了。
只是这般时节,树上的梨子也还并未显白,反倒是透着浓郁的青色。
原先枝头那点白花自然也早都谢了,梨子也从指头大小,渐渐长成了拳头大小。
王晏这些日子得空,倒也不时往这里走动几回。
此时仍将那一张躺椅占了,跟个大爷一般躺在上头优哉游哉。
可卿跪坐在身后,替他摇扇纳凉,倒也很显得有几分自然。
早前水月庵之事,王晏自然也同她说了。
虽可卿与秦钟并无血缘,到底是一直拿他当亲弟弟看的,听他在自己“葬礼”上做的糊涂事,当时也不免气恼伤神。
可毕竟自己是还活着,到了此时,却也都过去了。
况且于她而言,如今也算尘埃落定,一场葬礼过后,似乎果真便卸下了曾经东府大奶奶的身份,渐渐少了几分端庄持重,反倒多出些年轻女子的俏皮来。
“秦老大人虽气得不轻,回去病了一场,只是我也打听过了,据说已有好转,你也不必太过忧心。”
可卿便点点头,只低声道:
“实在叫叔叔费心了。”
又见着王晏手中拿了一枚青梨盘来盘去,忍不住噗嗤笑道:
“这梨难道是什么名贵品种?叫叔叔看得这样仔细?况且还没熟呢,也吃不得。”
王晏只是笑笑,略微偏过头去,瞧她一眼:
“不过是常见的品类,只是青梨也别有口味,说不得我就喜欢这样的,你可要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