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先行之外,孙华所率府兵尚在途中,合计约六千余人。”李智云道,“勋官一转,于朝廷所费不多,于河北军心却是莫大恩典。且儿臣另有一议,儿臣愿以私库出钱帛,以父皇名义犒赏诸军,使将士知感皇恩,朝廷也就不必另拨库藏了。”
李渊听到这里,目光微微一动。
“你倒替朕想得周全,只是钱帛犒赏,数目是多少?”
“河北商路所入,每年皆有盈余,儿臣已让人核算,可出绢五千匹,钱三万贯,以父皇名义犒赏诸军。”
这个数目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胜在是以李渊的名义。
这意味着不管背地里如何,明面上都是皇帝的赏赐,河北兵都会记住,而不是晋王的。
“既如此,朕准了,勋官一转的事,朕让兵部核名造册,你回去拟一份名单,交刘政会一并办理。”
李智云再拜:“儿臣代河北将士,谢父皇隆恩。”
李渊靠在御座上,换了个更随意的姿势,声音也变得像是闲谈一般:“你这两日都在长安,可有人递帖子请见?”
“有几位旧识故交,登门叙旧而已,儿臣不敢多作应酬,恐惹物议。”
李渊微微颔首,像是满意这个回答。
“褚亮可好?”
“褚公身子硬朗,精神也好。”
“嗯,韩世谔呢?”
“韩公在府中养伤,恢复得不错,再过些日子应该就能出门了。”
李渊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李智云见他不开口,便主动说道:“儿臣在长安这几日,确有几份帖子送到府上,但儿臣都没有回复。”
“不回复是对的。”李渊点头,“你在京中待几日就回河北吧,免得朝中对你有非议。”
李智云道:“儿臣也是这么想的。”
李渊又问了问河北今秋的收成。李智云说秋粮已收了七成,比去年略好,漳南、魏州两地的新垦田收成尤其明显。
李渊听完,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就在这时,殿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内侍快步进来,跪在殿前,声音发紧:“陛下!柴驸马府传回消息,尚药局张奉御言,平阳公主病情未见好转,反有加重之势。张奉御云,恐须早作准备。”
李渊先是一愣,随即他脸上那层松散的神情,像被一只手猛力扯掉了,整个人顿时从御座上坐直起来。
“早作准备?作什么准备!”
他猛拍案面,茶盏震得跳起半寸又落回去,茶水泼了一片。
“朕养这群尚药局的酒囊饭袋何用!一个上吐下泻的小症,竟治了数日不见好转!若秀宁有个三长两短,朕叫他们通通陪葬!”
内侍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李智云站在一旁,等李渊那阵怒意过去了,才出声道:“父皇且息雷霆之怒,儿臣斗胆一问,阿姊素来康健,怎会突然病倒?这几日究竟是何症状?”
李渊喘了两口粗气,低声道:“前日夜里,你阿姊忽然上吐下泻,起初只当是偶感风寒、饮食不当,朕遣了御医过去,谁知越治越重。今早你姐夫柴绍递消息进宫,说秀宁已是水米难进,卧床不起。”
李智云眉头微皱:“上吐下泻,御医是怎么诊治的?”
李渊摆摆手,语气中带着怒意和疲惫:“报了个伤寒,说什么湿邪内侵、中焦不和,又是止泻又是温补,折腾了两日,人却一日比一日虚弱。”
李智云心里动了一下。
他虽然对医理没什么涉猎,但明白上吐下泻未必和伤寒直接挂钩,没准是其他病也说不准。
御医按伤寒的路子走,用的多是燥湿固涩、温中止泻的药,可若是饮食不洁引起的肠胃炎之类的,这种治法多半会把病程拖长,让肠胃越治越伤。
李智云想到这里,拱手道:“父皇,儿臣想去看望阿姊。”
李渊看向他,目光中带着复杂。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去吧,多去看看她,秀宁这孩子性子要强,如今她愿意跟人说说话,你便多陪她说几句,往后……”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只垂下目光,将手边那盏翻倒的茶盏扶正。
“往后未必还能见了。”
说这话时,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喃喃自语。
李智云心头一紧,不敢再做逗留了,躬身告退道:“儿臣这便去柴府。”
他出了甘露殿,穿过宫道,在宫门外牵了马,赵青迎上来问去何处,他说了一句“柴驸马府”,便翻身上马。
马蹄踏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长安城午后的日头正盛,道旁柳枝在风里轻轻摇晃,李智云在马背上慢慢理着思绪。
李秀宁向来身子强健,若只是寻常风寒腹泻,御医不该束手无策。
可一个“伤寒”的诊断治了两日,越治越重,而张奉御那句“早作准备”,分明是已经放弃了。
上吐下泻,数日不愈,水米难进。
若真是痢疾,御医不至于认不出来。
可若不是痢疾……
难道真是急性肠胃炎之类的?
他现在尚不能确定,只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到柴府,亲眼看看李秀宁的状况。
马蹄踏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长安城午后的日头正盛,照在道旁柳枝上,柴驸马府的门楣已在街角露出轮廓。
第476章 诊治
李智云在柴府门前驻马时,柴绍已经穿过正堂前的台阶,急快步迎了出来。
他穿着件灰布袍,胡茬从下巴一直蔓延到耳根,眼窝深陷,眼白里全是血丝,明显是这几日都没有睡好。
柴绍迈过门槛时被绊了一下,赶紧用手扶了一把门框,才继续往外走。
“五弟。”他拱了拱手,连嗓音都是沙哑的,“公主在里间,刚喝过半碗米汤,结果这会儿全都吐出来了。”
李智云将缰绳交给赵青,上前扶住柴绍的手臂。
“姐夫辛苦了。”
李智云朝身后比了个手势,让两名亲卫留在前院候命,自己随柴绍往里走,问道:“府中这几日还有其他人腹泻呕吐吗?”
柴绍摇了摇头:“就公主一个,旁人吃食与她不同,她那天夜里自己起来寻了吃的……”
他说到一半,声音便断了,脚步也慢了半拍。
李智云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继续说。
柴绍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下去,只低声道:“你且进去看看她吧。”
两人过了一道穿廊。院子里的梧桐落了一半叶子,廊下支着一只药炉,炭火燃着,药罐口腾出一缕缕苦气,在穿廊里飘散不开。
两个侍女站在檐下,正小声嘀咕着什么,见柴绍带人进来,立刻噤了声,垂手让到一旁。
李智云闻到那股药味,步子不由快了几分。
李秀宁就躺在后堂的榻上。
榻脚边堆着三只炭盆,炭火不旺,屋里的空气又热又闷,药味和炭火味混在一起,让人觉得呼吸都费力,更何况是病人了。
李智云在鼻前扇了扇风,让人赶紧将炭盆都给端出去,不然没事人也该熏成有事人了。
再凑近一些看,李秀宁盖着一床厚被,肩膀陷在枕里,整个人比李智云记忆中瘦了太多,两颊的肉几乎褪尽了,颧骨高高凸起,面色苍白如纸,不见一丝血色。
听到脚步声,她慢慢睁开眼,见是李智云,便想要撑起身子,结果右手抬到一半又垂了下去,连举手都显得十分吃力。
“五弟……你来了。”
那声音极轻,像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
李智云在榻边坐下,将被子往上拉了拉。
“阿姊躺着说话,不必起身。”
“躺了几日,这骨头都在发酸。”她微微摇头,声音断断续续,“想起来坐坐,却连坐起来都没有力气了。”
李智云仔细看着她的脸,两人见面的次数其实不多,因为李秀宁不是喜欢抛头露面的类型,往往只有一些皇家宴会才会出现,而李智云又往往在外地驻守,即便想要参加也没有机会。
所以一年到头,姐弟两人都未必能见上几面,平日里也多是用书信往来。
李智云对她印象最深的时候,还是自己刚刚起兵那会,她一袭红衣从鄠县赶来,眉宇间有一股英武之气,说话清脆利落,笑起来的时候,连旁边的亲兵都跟着挺胸。
如今她躺在这里,却像是个奄奄一息的将死之人。
“阿姊这病,御医怎么说?”
“说是伤寒,湿邪内侵,中焦不和。”李秀宁轻咳了一声,整个人都在跟着发抖,“开了几副药,吃了也不见好,喝些米汤都觉得难以下咽。”
她停了一会儿,像是攒了些力气,才开口道:“五弟不必为我担心,生死有命,我这一生马上来马上去,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了。”
李智云闻言,也不知该作何表情,他只得转过头,对守在榻边的侍女道:“把窗子打开半扇,让屋子里通通风。”
侍女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张御医说公主不能见风。”
“这屋子里全是药气和炭味,别说生病的人,就是好好的人闷上三天也要憋出病来。”
李智云看了柴绍一眼,柴绍点了点头,侍女这才走到窗边,把窗棂支开半扇。
凉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将屋里的浊气冲淡了些。
李智云重新看向李秀宁,放轻了声音:“阿姊,这几日泻下之物,是什么形色?”
李秀宁微微瞪大眼睛,根本没料到李智云会问这种事情,顿时有些难为情。
半晌,她朝榻边的侍女偏了偏头。
侍女会意,小声道:“公主泻下之物,稀薄如水,黄白相杂。”
“可有脓血?”
“并无。”
“呕出之物呢?”
“多是清水,偶尔带着些饭食。”
李智云点了点头,没有脓血,那就多半和痢疾没关系了。
这上吐下泻加上水样便的症状,越看越像急性肠胃炎。
“张奉御人呢?”
“在偏厅煎药。”侍女低声应道。
李智云摆摆手,俨然一副主人模样。
“让人将他叫回来,就说晋王要看看药方。”
侍女不敢怠慢,得到柴绍同意后,立刻动身去请人。
而这位张奉御赶过来时,手里还捏着一把药草,此人五十来岁,须发花白,走路时弓着背,像常年伏案留下的旧疾,乍一看不像是宫廷御医,更像是个行脚大夫。
他先朝柴绍行了礼,又朝李智云拱手,这才从怀里取出一张笺纸。
“晋王殿下请看,此方乃尚药局老法,主以黄连燥湿、地榆凉血、赤石脂与诃子涩肠止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