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452节

李智云接过药方看了看,字是小楷,方方正正,几味药都写得分明。

他看完之后把药方搁在案上,好奇道:“张御医以涩肠之法治此泻,可曾想过,若腹中并非湿热,而是饮食不洁之物所致呢?”

张奉御脸色微变,胡须都抖了抖。

他在尚药局供事二十余年,从隋文帝时代便出入宫禁,给两代天子、十余位皇子公主都诊过脉。

此番被一个年轻藩王当众质疑,饶是平日再圆融老成,面上也挂不住了几分。

“殿下明鉴。”张奉御把手中药草交给身后的药童,整了整衣袖,“老朽行医半生,医人无数,然公主之病,脉象濡弱无力,舌苔白厚而腻,正乃湿邪困脾之象。”

“且公主所泻稀薄如水,黄白相杂,并无腐臭之气,亦无完谷不化,呕吐之物多为清水,间有饭食,则是水饮内停、胃气上逆。”

张奉御又往前走了半步,语气低沉。

“《伤寒论》云,太阴之为病,腹满而吐,食不下,自利益甚。公主所患,正合太阴湿土受邪之象,湿性粘滞,故病势缠绵,数日不愈,此非老朽空谈,实乃仲景先师明训。”

他说到这里,目光坦然地看着李智云。

“这数日来,老朽每日三次为公主诊脉,晨昏无间,公主虽泄泻不止,却始终未见里急后重、脓血相杂,故此老朽以为,病在脾胃,不在肠腑。既是太阴受邪,法当温中散寒、涩肠止泻,若用通腑之法,恐更伤正气。”

“如此一来,殿下可是想说某误诊了?”

张奉御文绉绉说了一大堆,其实是想说李秀宁是脾胃受了湿寒,根本不是吃坏了东西。

“孤只是粗通医理,自然不敢说误。”

李智云起身,往外走了两步,说道:“姐夫,孤想四处看看,不知可否?”

柴绍见他如此老神在在,也瞧出一点名堂,便点点头,吩咐府中管事带路。

有人在前面带路,李智云先去了李秀宁平日起居的西厢房。

屋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案,一架旧书,靠窗的矮几上摆着一把未收的铜镜。

镜面擦得很亮,镜台下压着半页没写完的信,墨迹已经干了。

李智云扫了一眼,没有去动。

他又往后院的水井边走了走,井台是青石砌的,周围扫得很干净,井壁覆着一层苔藓。

李智云弯腰凑近井口闻了闻,水气里没有明显的异味,井口半盖着一块木板,板上落着几片梧桐叶。

他站在井边想了一会儿,转身朝东跨院走。

厨房在东跨院,门虚掩着。

李智云推门进去,一股馊气扑面而来。

灶台上摞着几只未洗的粗瓷碗,碗沿停着三五只苍蝇,搓着前足,人走近了也不飞。

墙角的泔水桶敞着,桶口黏着一圈黄白米粒,苍蝇嗡嗡地绕着打转。

灶台边摆着一只半盖着盖子的甑,掀开一角,里头是半甑剩饭,上面爬着几只黑色的虫子。

厨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在灶前洗锅,见李智云进来,慌忙擦了手躬身行礼。

李智云在案板前站定,四下打量了一遍,问道:“府上这几日,苍蝇可多?”

厨娘小心翼翼回答道:“入秋以来便多了,赶也赶不尽。”

“孤听说公主前些日子夜里来吃过一次东西,当时吃的什么?”

“应该……是三天前的事情。”

厨娘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不是因为李智云的缘故。

“公主睡不着,自己起来到厨房寻了些剩菜,我当时想要重做一份,但是公主不愿意深更半夜再起灶,免得惊动其他人,便对付了一口。”

李智云指了指那半甑剩饭:“就这些?”

“那倒不是,剩饭已经扔了,这里昨日剩下的,正好天凉放得住,就留下了。”

厨娘低着头,说着话的时候,手指还用力绞着围裙。

李智云看着案板上那些菜叶和停在碗沿上的苍蝇,现在不管到底是何病状,都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毕竟张奉御的法子没用。

他不是神仙,不可能凭空变出青霉素之类的东西,现在李秀宁上吐下泻,而张奉御的方子还全都是些收敛固涩的药,等于把病菌全都封在肠中,人自然会一日比一日虚弱。

李智云回到后堂时,李秀宁已经睡着了。

他没去叫醒李秀宁,走到外间叫来柴绍和府中管事,低声说道:“取干净铁锅一口,倒入清水两大碗,以文火烧至将沸未沸,再加盐一撮、白糖两勺,搅匀化开。”

“等放到温热不烫口时,再端来给公主服用,一次小半碗,隔半刻钟服一次,徐徐咽下,不可急饮。”

柴绍听完,迟疑地看着他:“五弟……这只饮盐水,便能治病?”

“事到如今,姐夫当信我才是。”

李智云笑了笑,仍是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柴绍左思右想,现在确实没有别的法子了,而这位晋王又是出了名的点子多,只得咬了咬牙,点头让管事去办。

处置完这边,李智云自己去了厨房。

他寻了几头紫皮蒜,剥去外衣,放进粗瓷碗里捣烂成泥,再倒入温水浸泡片刻。

等蒜汁浸出来,他用细布滤了一遍,把辛辣刺鼻的蒜汁盛在小碗里端回后堂,让侍女用小银匙喂了李秀宁半勺。

蒜汁呛喉,李秀宁猛地咳起来,伏在枕沿上缓了好一阵,才把那半勺咽下去。

她抬头看了李智云一眼,被呛得眼里全是水光,连面前人的相貌都看不清。

“阿姊,坚持一下,这东西能帮你杀菌。”李智云帮她拍了拍后背。

“杀菌?”

李秀宁没听懂这个词。

“就是杀灭肚子里的邪气。”

李智云换了个说法。

李秀宁听懂了,让侍女又喂了半勺。

这次她没再咳,只皱紧了眉头,随后吁出一口长气。

李智云同样松了口气,对旁边依旧紧张兮兮的柴绍说道:“姐夫,从现在起半日之内,不要给阿姊吃任何东西,但是水不能停,必须要是方才那种盐糖水,米汤、粥水一概要停住。”

厨娘闻言,立刻急了:“可公主已经几天没进什么吃食了,再不吃东西,怕撑不住……”

“你只要听我的命令就好,阿姊如今上吐下泻,肠胃正在受损,此时喂食只会加重。”

李智云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先让肠胃歇一歇,等泻止了再慢慢进流食,半日不吃东西也饿不坏,吃错了东西才是真要命。”

张奉御一直站在旁边,听到“禁食”二字,终于忍不住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拔高声音道:“晋王殿下此言差矣!公主贵体虚弱,正是需要补益之时,岂可禁食?若因此气血亏虚,某担不起这个罪责!”

此话一出,李智云倏地转头望向他。

一瞬间,张奉御像是被一头老虎给盯上了,整个人打了个颤,声势不自觉便矮了一头。

“病人正在休息,你身为尚药局的奉御,难道不晓得轻声细语么?”

李智云死死盯着他,咬牙切齿道:“你那药方以涩肠为主,如今治了两日,公主的泻可止住了?”

张奉御稍稍移开目光,结果显而易见。

“公主病情不见好转,反而越来越重,今日水米不进,不也是你治出来的吗?”

张奉御脸色涨红,磕巴道:“那是因为公主体虚,病气深重,非一日之功……”

“你无需争辩。”李智云打断他,“前不久我出宫的时候,陛下亲口说过了,若是平阳公主因此有个三长两短,尚药局上下,尽皆殉葬。”

张奉御闻言,脸瞬间白了,他身后的药童更是腿一软,差点跪到地上。

李智云眯起眼睛,沉声道:“所以如今你别无选择,要么信我,让公主按我的法子调养,要么你们继续按伤寒治下去,赌一个陛下不会发落你们的结局。”

“张御医,你说呢?”

张奉御嘴唇哆嗦,官袍后慢慢渗出一片汗渍,最后,他低下头,声音干涩:“某……某听凭殿下吩咐就是了。”

此后半日,柴府上下安静得反常。

柴绍坐在外间,双手撑着膝盖,腰背微微弓着,目光一动不动。

侍女们守在榻边,换水、递碗、擦汗,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张奉御独自站在廊下,背靠着廊柱,眼睛望着天井里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树,半晌都没动一下。

李智云一直守在榻边,每隔半个时辰,他让侍女喂一次盐糖水。

头一回喂下去,李秀宁仍旧反胃,伏在榻沿吐了几口清水,他让人把污物清理干净,继续喂第二勺、第三勺。

整整两个时辰过去,李秀宁可算是没有再吐,呼吸也慢慢平了下来,原本蜷缩着的身子在榻上一点点舒展开。

李智云伸手试了试她的额温,还是热,但不像先前那样烫得厉害。

这时,赵青从廊下探进半个身子,用口型问他是否要用饭,李智云摇了摇头。

这一守便守到了黄昏。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从西墙挪到东墙,又从东墙慢慢拉长、变淡。

柴绍不知什么时候靠在外间的椅背上睡着了,呼吸粗重,眉头却还拧着,睡得并不安稳。

两个侍女一左一右坐在榻前的矮凳上,不敢丝毫放松,而张奉御仍站在廊下,活像是一棵老树,不过李智云之后根本没用上他。

李智云坐在榻边,姿势从午后起就没有变过,他的目光落在李秀宁的侧脸上,那张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出一种极不真实的安静,像一张被水浸过又晾干的旧纸。

片刻后,她忽然动了。

先是睫毛颤了两下,然后嘴唇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

李智云倾身过去,低声叫了一句:“阿姊。”

李秀宁的眼皮缓缓掀起来,她的目光起初是散的,在虚空中停了好一会儿,才一点一点聚焦到李智云脸上。

隔了许久,她轻轻“嗯”了一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

“五弟……”

她的声音比白天时清楚了些,虽然还是轻,却不再那么断断续续了。

柴绍瞬间转醒,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

他踉跄着扑到榻前,一把抓住李秀宁的手:“公主!你醒了!你感觉如何!”

李秀宁怔了一下,她缓缓环视屋内,柴绍的泪、御医们避开的目光、侍女们又惊又喜的表情,最后目光停在了李智云那张平静的脸上。

这便是回光返照了吧。

她像是明白了什么,声音依然虚弱,却比上午清晰了许多:“夫郎莫哭,哭什么,我这辈子骑过马、打过仗、守过城,比天下许多男儿都活得痛快,如今便是走,也没什么遗憾了。”

“只可惜,未看到大唐一统天下,孩子也尚未长大,无法看着他们娶妻生子了。”

“你胡说什么!”

柴绍握住她的手,声音发抖:“御医还在!五弟也还在!你好好养着便是!”

李智云站在不远处,面色古怪地看着这一幕。

李秀宁精神转好,本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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