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428节

韦尼子觉得李智云这时候不需要安抚,更不需要劝诫,这些东西他自己心里全有,他只是被几个小情绪堵住了,需要有人替他把堵在喉咙口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摆好。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又抬起头,笑道:“殿下,你猜猜你的小世子在我肚子里踢了几回?”

李智云微微一怔,偏过头看向她。

“踢了五六回,方才妾身在来的路上他就踢了一下,而且他每次踢的时候,都是在我提起你的时候,他一定在想,阿耶什么时候来看我。”

李智云闻言,不由得伸出手,轻轻覆在她隆起的腹上。

那股从胸口往上窜的无名火,被掌心这点温度一点一点熨平了。

半晌,他整个人如释重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果然不该失态的,否则也不会劳你走到书房来。”

韦尼子捧着李智云的脸颊,在他的额头轻轻亲了一下,随后顺手将他鬓角的发丝拢到耳后,温声道:

“你最近不在我身边睡,我夜里总是不安稳,今日起不要在书房久坐了,有什么事放到明日也不迟,再不济也有杨长史在不是吗?”

“好,等我处理完手上的事情就回去。”

李智云点点头,起身扶着韦尼子到门口,外面的冯明珠赶紧搀住韦尼子的胳膊,同时还不忘瞄了李智云几眼。

韦尼子回过身,说道:“我明日让人在书房多备一把胡床,殿下若是再熬到这么晚,好歹有张软些的东西坐。”

随着韦尼子和冯明珠离开,房门合上了,书房里重新剩下李智云一人。

他在案前坐了片刻,似乎还能嗅到一丝极淡的酸梅香。

廊下的灯笼还在风里微微晃着,窗纸上映着院外老榆树的影子。

树枝在夜风里轻轻摆了几下,然后静下来。

不多时,书房里的灯终于熄灭了。

第462章 立威

捷报是六月十四午时到的。

那几日洺州热得反常,行台正堂的门窗从早到晚敞着也透不进几丝风,廊下的青砖地被日头晒得泛白,踩上去鞋底都是烫的。

杨师道怕热,在案角搁了一盆井水,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次,用来蘸湿布巾擦汗。

李智云倒是不怎么出汗,他坐在案后看魏征今早送来的流民安置册,衣领扣得整整齐齐,只是把袖子往上捋了一截,露出晒得微黑的小臂。

韩知撰在侧侍立,手里的蒲扇不紧不慢地摇着,风不大,勉强能赶走案头几只打转的蠓虫。

入夏以来,河北各州流民陆续返乡,但漳南、武邑两县仍有数百人滞留,多半是家中田产已被大水冲毁、返乡也无处可去的老弱妇孺。

魏征建议将这批流民就近安置在洺州城外的织坊与军械作坊,窦师纶的织造坊正在扩招女工,军械坊也需要人手搬运木料、筛土、碾硝石,活计不算轻但管两顿饭,比在粥棚里干等着强。

李智云在魏征的建议底下批了“可”,又补了一行字:“有残疾者不分男女皆入织坊,不使一人无着。”

他搁下笔,正要翻下一页,廊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青迈过门槛时手里举着一封军报,额头上的汗还没来得及擦。

“殿下,江陵的捷报来了!”

李智云撂下笔接过,韩知撰停了扇子,杨师道从案侧站起来,把蘸了井水的布巾搁回盆里。

堂上几个正在誊写文书的行台属官也都停了笔,目光齐刷刷落在李智云手里那封军报上。

封泥拆开,里面是两份文书。

第一份是秦王行军总管府的正式捷报,第二份是行军总管府附带的后续部署行文。

萧铣外援尽绝,亲出城降唐。江陵被围之日,他不杀百姓、不焚仓廪,城头百姓举白旗。

萧铣白帻素衣,前往秦王营垒献降表,辅公祏余党亦为李世勣所平,江淮悉定。

李智云读完,将捷报搁在案上。

杨师道的目光落在那封捷报上,旁边的韩知撰不自觉往前探了探身子,手里忘了摇扇子,蠓虫又围了回来。

李智云把手掌按在捷报上,环顾左右群僚,说道:“秦王此仗,打得精彩。”

杨师道从案侧起身,走到舆图前。

图上江陵的位置还插着一枚竹签,已经有些旧了,是几个月前南征军刚开拔时他亲手插上去的。

他把竹签拔下来,顺着长江往下游移了半尺,在江南诸州的位置点了点。

“殿下,第二份可是与江南有关?”

李智云展开第二份行文。

“嗯,正如你所料。”

这是行军总管府发出的后续部署,李靖已奉秦王令继续南进,平定江南诸州及岭南冯氏地盘。

这边的行文措辞简洁,只列了行军方向与兵力配置,李靖率水军一万二千沿江而下,沿途收编降卒、接管州府。

从江陵到番禺,从江南到岭南,整条长江以南的版图都在这次南进的行军范围之内。

他看罢,把行文递给杨师道。

杨师道逐行读完,立刻就读懂了李世民这番安排的深意,岭南冯氏的地盘本不在朝廷的直接管辖之下,李靖此番以“平定江南诸州”的名义将岭南一并纳入行军范围,等于是用军功替晋王府铺路。

冯明珠的册封敕旨虽已下了,但宗正寺那边的流程还没走完,李世民这是在用行军路线替晋王把那条路打通。

“秦王此番安排,用意不浅。”杨师道把行文放在案上,“这是要给殿下打通岭南通道,冯氏那边等了这么久,总算有个准日子了。”

魏征从旁接过捷报细看,他读得比谁都慢,目光逐行逐字地在纸面上移动,白帻是丧服,素衣是罪服,萧铣出城时便穿着这一身,大抵是想表示不求饶命,只求不要为难江陵百姓。

“萧铣此举,倒是保全了江陵百姓,城破而不屠,粮尽而不焚,此人在亡国之际还能做到这一步,比某些活着的人更有体面。”

魏征没有点名,但在场的人都听得出他说的“某些活着的人”是谁。

齐王李元吉在江陵纵兵劫掠、焚烧水寨、弃军而逃,同样姓李,差距不啻云泥。

不过这话只能意会,不可言传,否则这般妄议亲王,传到长安又是一桩麻烦。

杨师道率先打破沉默,他把话题从魏征的道德评判上拉回来,重新落回实际的政治账上。

“殿下,此番战事已了,但战后之事方是大事,正如之前所言,朝廷此番论功行赏,分寸极难把握。”

“封赏若轻,寒将士之心,封赏若重,东宫不安,此乃两难。”

随后,杨师道话锋一转,把话题拉回河北:“殿下此番遣兵南征,侯君集、苏定方皆在秦王帐前效力,战后河北当分润其功,但若秦王封赏过重引东宫猜忌,河北亦难独善其身。”

李智云沉吟片刻,他右手搁在案沿上,食指轻轻叩着案面。

“依你之见,朝廷此番当如何封赏秦王?”

杨师道已把这笔账算过不止一遍,魏征在旁也听得仔细。

“某以为上策可加封秦王虚职,使其位在诸王之上而不涉东宫储位,此乃以虚名酬实功,不撼国本。”

“中策仅增食邑、加散官,看似稳妥,实则寒将士之心。秦王麾下诸将随其连年血战,如今又是江陵,若只换得几户食邑,必不心服。”

“下策是以齐王新败、国库空虚为由暂不封赏,此策若行,非但寒心,恐生变故。”

杨师道这上中下三策把朝廷的选择摊开在案面上,每一策的背后都有各自的风险。

上策最稳妥但李渊未必愿意,让秦王位在诸王之上,对东宫是直接的压力。

中策最平庸,大家都不满意但暂时不会出乱子。

下策最危险,但以东宫目前的焦虑程度,未必不会有人在朝堂上提这个方案。

李智云没有立刻表态,他端起案上的茶盏,茶是韩知撰半个时辰前沏的,已经凉透了,他抿一口便搁下。

“三策皆有理,但选哪一策不在你我,在陛下,朝廷对河北若赏得公允,我不必多言,若赏得不公,我自有话说。”

魏征一直听着,杨师道讲上中下三策时他没有插嘴,但此刻李智云说完,他便知道该自己开口了。

他放下手里的笔,把案上一份空白奏疏的封皮拿起来,在封皮上比了个弹劾的姿势。

“殿下此言重在公允二字,然公允与否,朝中必有一番角力,秦王功高,封赏难定,东宫必然要在封赏上做文章,河北此时若开口索赏,便是给东宫递了攻讦的由头。”

“晋王借南征之功扩充河北私兵,只这一句话,御史台就能写出十几份弹章来。”

魏征的嗓门不小,但这话他说得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殿下不如静观其变,待朝廷封赏既定,再议河北诸将之功。”

李智云觉得也可以,便让杨师道先草拟一份贺表送往长安,措辞只管报捷不管索赏,只贺秦王之功、大唐之威。

随后将赵青唤到跟前,交代他这些日子留意长安邸报,有封赏的消息即刻来报。

赵青应诺而去。

此后数日,行台上下都在等长安的消息。

杨师道每日去兵曹核一遍驿传记录,看有没有兵部转发的邸报,魏征照旧往流民营跑。李智云则把精力转向了秋粮核计和均田推行的扫尾事务。

裴世矩前两天送来一份漳南秋粮预估收成册,他在上面足足批了半日,逐个核对今年新分公田的预估产量。

没办法,整个行台就数他这个现代人的算数最好。

六月二十日前后,太原温氏的一支商队自草原返回,途经代北抵达洺州。

商队是入夏后首次北上互市,往年互市最热闹的时节便是夏秋之交,草原各部把春季接的马驹和夏季剪的羊毛拉到云州互市,换茶叶、盐巴等物。

今年温六在互市待的日子比往岁短了将近一半,并非是他不想多待,而是互市上没什么人。

商队带回良马二百匹,马匹虽不如去岁膘肥,但整体品相尚可,只是有几匹马的鬃毛打着结,一看便知是赶了远路,不是从附近的草场直接拉来的。

温六将马匹清单及沿途采买账目呈上后,没有像往常那样退下,低声道:“殿下,颉利牙帐左近兵马频动,与往岁迥异。”

“往年夏季正是各部落放牧之时,兵马分散,今年却是帐篷连营,骑兵列队操练,篝火彻夜不息,某在碛口远远望了一眼,帐篷多到数不过来,连绵好几里,那阵势,似在大会诸部。”

李智云搁下笔,让他继续说。

“过河套时,我还看见毗伽可汗部众驱赶牛羊徐徐南迁,大队部民拖家带口,牛车上捆着帐篷与家什,行进缓慢且队形散乱。”

温六想了想,补了一句:“不似游牧迁徙之从容。草原上的正常迁徙,是走一路放一路牧,牛羊边走边吃草,快慢由人。”

“可毗伽那些部众,牛车上堆的东西太高太杂,孩子裹在毡子里坐在车尾,老人拄着棍子跟在车后,像是被什么东西赶着走。”

李智云盯着温六看了片刻。

温六这人他用了好几年,从代北互市到河北商路,经手的马匹少说有几千匹,眼光毒得很。

他见过真正从容的游牧迁徙是什么样子,所以一眼就能认出不正常的迁徙是什么样子。

“南为何处?”

“似向朔方,某在云州互市听胡商说,颉利去岁便已收回阴山以北数片草场,今春又收了一部分河套北岸,毗伽的部众没地方放牧,只能往南挤。”

“再往南便是朔方、灵州,过了黄河,便是咱们的地界了。”

说完这些,温六又报了一件事。

商队过云州互市时,见胡商稀少,不及往岁三成,互市官私下告诉他,草原部族都在赶赴颉利牙帐之会,无暇来互市。

且颉利放出话来,凡与毗伽互市之部族,秋后将被收回草场。

“就这话放出来,谁还敢来互市?来了就是得罪颉利,互市官愁得不行,这个月的交易额怕是连上个月的零头都不到。”

李智云让温六把互市胡商数量的变化单独写一份节略交上来,要详细到每个互市日的人数、部族来源、交易品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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