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吩咐他在洺州歇几日,商队暂时不要北上,北边的局势没明朗之前,贸然再去草原风险太大。
温六应了,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又觉得不太合适。
李智云看他这副模样,便问还有什么事。
温六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某在云州听一个胡商说,不是亲眼见的,是听说的,颉利牙帐那边立了一根旗杆,上面悬着个人头。”
“什么人?”
“说是毗伽可汗的使臣……”
李智云摆摆手,打断他的话。
“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你且下去安心休息吧。”
温六这才低声告退,但他才离开不到一个时辰,刘保运就到了。
他日夜兼程,进正堂时满身风尘仆仆,脸上被风沙吹得粗粝泛红,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
他从怀里取出一卷羊皮,双手呈上,提及颉利已整编铁勒、契苾、薛延陀诸部,诸部首领皆已赴郁督军山牙帐歃血为盟。
颉利公开宣称要收回往岁分与毗伽之草场与部众,言语间已将毗伽视作叛臣而非可汗。
李智云展开羊皮边看边问:“毗伽眼下兵力多少?”
“不足三万。”刘保运答得干脆,他不需要翻任何册子,所有数字都在脑子里。
“颉利南面可动之兵至少五万,且有铁勒骑兵为其前锋,铁勒骑兵是草原上最能打的轻骑,颉利把他们放在最前面,用意不言自明。”
“颉利已遣使令毗伽亲诣牙帐认罪,此去即死,毗伽知之,颉利亦知之,但某猜颉利要的不是毗伽认罪,而是让他拒绝,然后有借口发兵。”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温六说的悬首旗杆,刘保运说的遣使逼罪,两件事合在一起,颉利的套路便清清楚楚。
先让你派人来挑衅我,我斩了你的使臣,然后我反过来要求你亲自来认罪,你当然不敢来,因为来了就是死。
你不来,我就有借口打你,从始至终都不是在谈判,是在一步一步把你逼到没有退路的地方,然后再给你致命一击。
而现在还有一个比较严重的问题,那就是情报滞后了。
李智云坐在河北,远不及在晋阳时收到的消息要快,一去一回少说要两三天的时间。
刘保运继续说着毗伽内部的情况,他在毗伽帐下收买的眼线传回消息,毗伽近日深居简出,帐中议事常至深夜。
多名亲信头人已私下带着部众离开,疑是投颉利去了,有一名千夫长走时还带走了毗伽拨给他的一批互市物资,布帛、茶叶、铁器,装了满满两车。
“还未开战便已溃散了。”
刘保运说完这句,便停下了言语。
李智云把案上温六所呈互市记录与刘保运的情报并排放着,左边是云州互市胡商不及往岁三成,右边是毗伽帐下亲信头人私下投敌。
这些碎片单独看每一片都只是局部,但合在一起,拼出来的图便不能再清楚了。
“颉利决意吞并毗伽,早已并非一日了。”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从郁督军山往南划,过河套,过朔方,最后停在代北三关的位置上。
韩知撰跟在旁边,把舆图上的灰尘用衣袖轻轻拂去,露出代北那一带被磨得有些模糊的标记。
“颉利大会漠北诸部、整编铁勒骑兵、遣使逼毗伽赴牙帐,此非临时起意,是蓄谋已久、步步为营。”
他的指节在河套位置重重砸了一下。
“毗伽若亡,河套尽归颉利,云州、朔州、代州,三州边防所面对的,不再是一盘散沙的部落游骑,而是整片草原整合后的统一压力,更何况旁边还有一个梁师都未平。”
他长出一口气,转过身,两道命令接连出口。
第一道给刘保运,即日北返代州,命高满政密修边备,修烽燧、增斥候、补军械、囤积箭矢与三月之粮。
一切准备皆在暗中进行,不得声张,避免动摇民心,高满政做事缜密,他知道该怎么做。
第二道给温六,太原温氏商队下次北上时留意沿途兵马调动,凡过千人者皆记其方向与旗号,以补官方斥候之不足。
温氏商队常年在草原上行商,商队护卫里有些人是代北退役的老卒,眼力不比军中斥候差,用商队做眼睛,是李智云在代北时便用熟了的法子。
刘保运领命即行,跨出门槛时脚步已在加速,他在路上换马的地点、补给的驿站、渡河的位置,全都烂熟于心。
杨师道从方才起一直在旁边听着,温六说毗伽部众被赶着南迁时他皱了皱眉,刘保运说颉利已整编铁勒骑兵时他眉头皱得更深,此刻刘保运领命而去,他才开口。
“殿下,毗伽此人,当初以朝廷之名册封时便有过疑虑?”
李智云坐回椅上,说道:“他能在河套立足,靠的是互市之利与朝廷之名,不是他自己的本事,但那时朝廷需要一个能拖住颉利的人,我便扶了一把。”
“现在看来,这把扶得不够高,也扶得不够稳。”
这话说得轻巧,杨师道听得出其中分量。李智云这番话等于在说,毗伽这颗棋子他从一开始就看出了瑕疵,但还是用了,因为当时没有更好的选择。
在草原上布置一个能与颉利分庭抗礼的人,本来就是在赌,赌的是这个人能不能在风雨里站稳。
现在看来,赌输了。
李智云把那份互市记录和刘保运的羊皮叠在一起,放进案下抽屉里,抽屉合上时发出一声空闷的回响。
“眼下能做的不是替毗伽出头,也来不及了,趁颉利吞毗伽的这段时间,不如把代北的墙垒得再高一些。”
此后数日,行台里的气氛又沉了下去。
温六在洺州歇了两日便启程去办李智云交代的事,临走时杨师道递给他一份沿途烽燧分布图,让他记熟后烧掉原图。
商队过境时难免被盘查,不能让任何人发现行台在借商队做斥候。
温六把图反复看了小半个时辰,合上还给杨师道,说都记住了,杨师道问他记住了几成,温六说十成。
杨师道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便把图收进抽屉里锁好。
高满政从代州发回的防务汇报比平时多了两页,每一页都列着新增斥候的姓名、驻地与巡逻范围。
李智云在“定襄以北”四个字旁边画了个圈,又在这几个字的右上角打了一个问号,那是温六之前报告中提到有疑似突厥游骑出没的区域,与颉利牙帐的直线距离不过数日路程。
到了七月初,阿史那思摩的密报表辗转送至行台。
这封密报比刘保运晚了约半个月,信使在路上一站一站换马,走了好几条商道才送到洺州。
中途在云州互市等了两天才找到往南走的商队搭,到杨师道洺州时便已经有些晚了。
密报的内容与刘保运大致吻合,颉利大会漠北诸部,草原兵马调动频繁,毗伽部众南迁,这些刘保运已经报过。
但是有一处判断截然不同。
思摩回报中有一条写得很清楚,颉利确实隐有南征之势,不过据细作探得,颉利此番召集部落会盟,首要目的并非南下吞并毗伽,而是为了巩固汗位。
处罗可汗去世后东突厥内部分裂已逾数年,颉利虽继承汗位,但铁勒、回纥等部并未完全归心,当初俟利弗设与咄苾争位时,铁勒各部大多数持观望态度,颉利是靠着义成公主和牙帐旧臣的支持才坐上的汗位。
颉利此番大会诸部,就是要借“收回祖宗故地”之名统合各方势力,名义上是要吞并毗伽,立威汗廷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所以思摩推测,颉利这次虽然声势浩大,但是短期内并不会领军南下,毕竟大唐刚在南方取得大胜,正是士气最盛的时候。
杨师道阅毕,眉间皱了大半日的纹路松了几分。
“颉利若忙于内部整合,短期内应无暇大举南下,殿下,思摩此报与刘保运的情报合起来看,颉利此番用兵,矛头主要还是对准毗伽,尚不及我大唐边塞。”
李智云把思摩的密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翻到末页折痕处,发现思摩在这页背面用炭条草草画了一张草原诸部驻牧分布图。
图中标注了颉利牙帐、铁勒营地、回纥营地的大致位置,以及毗伽残部南迁后的临时驻地。
在他看来,颉利也可能是因为大唐取胜太快了,所以才转变策略,从南下进攻毗伽变成了增加自身威望。
“颉利此番若只是立威还好,这说明他调集人马,是为了向其他部落展示他的控制力,以此来威慑那些小部落。”
“但毗伽背后是大唐的册封与互市,颉利打毗伽,便是打大唐的脸。”
杨师道正要开口,李智云抬手止住他。
“他今日可以拿毗伽立威,明日便可以拿云州立威,立威这种事没有够的时候,赢了毗伽,下一个该轮到谁?颉利心里有数,我们心里也要有数。”
杨师道默然。
他知道李智云这番话不是危言耸听,当年始毕可汗便是统一了草原之后,在同一年之内连破雁门、围杨广于代北。
那时的突厥尚能用策分化瓦解,而今日的颉利,待其吞并毗伽之后,大漠南北便再无第二个人能分他的权力。
到那时候,颉利麾下的骑兵便不再是几万,而是整个草原能拉出来的所有控弦之士。
李智云提笔蘸墨,落笔之前停了片刻,杨师道站在旁边,看他在砚台边沿慢慢刮去多余的墨汁,刮了两次才落笔。
奏疏写道:“草原有整军之象,代北诸关兵备不足,宜预为绸缪。”
全文不过数行字,李智云比谁都清楚朝中御史正盯着河北道,上一次他说要增兵代北,弹章便在裴寂案头堆了好几份。
若措辞过重,便是妄议边事、轻启边衅,弹劾的由头便又递到了东宫手里。
李智云这边天天想着防范突厥,朝中御史却跟群狗一样,认为颉利躲在漠北不足为惧。
上次回长安的时候,他就该走一趟御史台,好好治一番这些人。
不久后,信发长安。
驿马驮着奏疏驰出辕门,马蹄踏过官道上的碎石,扬起一小溜灰白的尘土,渐渐被午后的蝉鸣吞没。
李智云站在堂前目送驿骑远去,檐角铜铃被风拨动,叮叮当当响了一阵又停了。
“但愿来得及。”
第463章 天策
长安夜已深,裴寂也已经睡下了。
内侍叩门时,裴府门房披衣掌灯去应,门只拉了半扇,内侍的声音便从缝里挤进来:“陛下口谕,宣裴公即刻入宫。”
裴寂被老妻推醒,有那么一瞬都没想起来自己在哪。
“什么事?”
“宫里来人了。”
他只披了件外袍便往外走,过穿廊时夜风扑过来,才发觉腰带没系,又站在廊下让老妻帮着束好了带钩。
深夜召见,无非三件事。
边关急报、宫中变故、或者江陵的捷报到了。
他在心里把这三件事飞快地过了一遍,觉得哪一种都不像。
若是边关急报,来的不会是内侍而是兵部的人,若是宫中变故,叩门的不会只带一句口谕,剩下的就是捷报了。
可捷报是喜事,何必深夜急召?
裴寂乘车驰出坊门时,长安城街鼓早已歇了。
他在车中整理衣冠,借着车厢里一盏小灯的微光把领口掖好,又把散出来的几根白发拢进帽檐底下。
车外夜色浓稠,坊墙上每隔数十步才挂一盏纸灯笼,光团孤零零地浮在暗里,车驶过时在墙壁上拉长又缩回。
裴寂把车帘撩开一角,望见太极宫的方向灯火尚明。
甘露殿里只点了几盏纱灯,光线刚好照亮御案周围一圈。
李渊坐在案后,身上披着件赭黄袍,手边搁着一盏茶。
案上摊着一份奏报,正是秦王行军总管府呈回来的江陵捷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