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走得飞快,到了五月末的一个深夜,刘保运将一份密报送抵洺州。
这封密报不走驿传,送信的人穿着商贾短褐,赶一辆驴车从北门入城,车斗底下藏着一只上了锁的榆木匣。
赵青验过腰牌才放行,送匣子到书房时已近三更。
李智云启匣,里面是一卷羊皮,封口火漆押着刘保运独有的印记。
他拆开羊皮,就着烛光细看。
这封密报上,记的是颉利可汗在郁督军山大会漠北诸部的事。
薛延陀、回纥、拔野古、同罗、仆骨都遣使到了,牙帐绵延数里,每日杀牲畜数百宴饮,还歃血为盟。
但整篇看下来,密报里有两件事尤其要紧。
其一,毗伽可汗自恃朝廷为援,遣使去颉利牙帐,令颉利称臣。
颉利当众斩了来使,把首级悬在旗杆上,召诸部首领到帐前,发誓不日尽复祖宗故地,令诸部首领依次过火盆,以刀击盾为誓。
其二,草原各部兵马调动频繁,散在各处的部众正陆续向南面郁督军山集结,辎重车队日行数十里。
刘保运伪装成商队,借互市之名走到碛口,亲眼点了单日过境的粮车有三百余乘,驱车的人多半是掳来的汉民,其中不少人操着北方口音。
李智云阅毕,眉头渐渐收拢。
他把羊皮放在案上,隔了好一阵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了许多。
“毗伽遣使令称臣,太过了。”
当初请朝廷册封毗伽可汗,为的是在草原上立一个能与颉利分庭抗礼的人,那时颉利刚继承汗位,立足不稳,元气未复,而毗伽有河套之利、朝廷之名,两边旗鼓相当,谁也不能一口吞了谁。
如今毗伽自恃有朝廷做靠山,便遣使去颉利牙帐耀武扬威,他是忘了颉利不是处罗,也不是始毕。
处罗懦弱,始毕刚愎,而颉利则是凶狠。
这头狼可以在受伤时缩回窝里舔伤口,但你不能在它伤口愈合之后还派人去它的窝门口敲锣打鼓。
毗伽遣的那个使臣,等于是替颉利擂响了战鼓。
“颉利斩使,不单是给毗伽看的,也是给漠北诸部看的,处罗可汗在位时,颉利一直被他压着,他现在需要一场仗来证明自己,而毗伽恰好给了他这场仗的名分。”
在李智云看来,毗伽根本就打不过颉利。
他若败了,河套便归颉利,云州、朔州、代北诸边将,将不再面对分散的部落游骑,而是颉利整合漠北漠南之后的整片压力。
而且这厮挑得时机实在太好了,刚好就卡在南征最关键的档口,这时候不能让南征军回调,否则可能就会一泻千里了。
半晌,他从案下抽屉里取出一份代北防务汇报,这份汇报其实早就送到了,一直还没来得及细看。
韩世谔在汇报里提及代北边境有异动,游骑出没在定襄以北,唐军斥候一靠近他们便撤,不恋战,像是在试探唐军的反应速度。
李智云把两份密报并排放在案上,左边是草原,右边是代北,看了好一阵,他忽然向赵青问道:“云州互市本月还开着?”
“依令,月逢五开,本月已开三次。”
“下月改逢十开一次,互市额度不减,免得毗伽觉得我们在扼他的喉咙,再告诉毗伽的互市官,草原兵马来往频繁,商队路上不太平,所以减次数不减份额。”
李智云说完,只觉得越想越气。
他为了大唐在统一天下前代北能少出些事,一手把毗伽扶了起来,送粮、送兵器、定期开互市,让他在漠南笼络小部落,给大唐当个前哨站。
说白了,他这个“毗伽可汗”的名号是朝廷封的,但他的牙帐是靠着李智云才撑起来的,他帐下那些头人能聚在他旗下,靠的也是互市带来的贸易。
李智云给毗伽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为了让颉利南下之前,先得跟毗伽耗一耗,能多争取一个月是一个月,所以这几年代北能稳住,背后全是这样精打细算堆出来的。
可现在这狗娘养的东西到底是哪来的底气,敢主动去挑衅颉利?
李智云抬头看向赵青,问道:“你说,一个人忽然做了件蠢事,是因为他蠢,还是因为有人让他变蠢了?”
赵青愣了一下,他刚从门口转过身来,仔细想了想,答道:“殿下是说毗伽?”
“除了他还能有谁。”
“某不懂这些,”赵青斟酌着措辞,“但某在代北时见过一种人,有人在马背上坐稳了,就觉得自己骑术天下第一,可以跟其他人比骑射了,这种人一般摔得最惨。”
“你是说他自己飘……自满了。”
“某不敢妄断。”
“不用不敢。你方才说的,正是我最想不通的地方。”
李智云把话接了过来,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如果毗伽是自己脑子一热,那是他蠢,但偏偏我在他帐下收买了那么多人,拿钱养着、拿互市的利喂着,连他一天如厕几次都能知道。”
“结果这么大的事,他派人去颉利牙帐之前总得跟帐下头人商量吧?可是这种事一旦商量了,咱们的人会不传消息回来?”
赵青沉默了。
李智云眉头紧皱,自言自语道:“可消息就是没传回来,所以如果不是我的人被发现了,就是这件事在毗伽帐下根本没经过商量,他一个人拍脑袋就干了。”
如果是前者,那毗伽已经不是他能掌控的了,一个能把他在漠南布的暗桩全部连根拔掉的人,不会主动给颉利递刀子,更不会在做完这种事之后还等着他去提醒。
如果是后者,那说明他扶上墙的这个人,对可汗之位根本就没做到最基础的分量评估,甚至不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
不管是哪种情况,他都扶了一个不该扶的人。
这感觉比吃了败仗还难受。
打了败仗,输的是兵,他也就认了,该整军整军、该换将换将。
可这回他输的不是兵,是他一直在做的局。
那个局他布了好几年了,从分散草原部落、到请朝廷册封毗伽、到在云州互市里一点一点把毗伽养肥,他花了那么多心思在漠南织了一张网,结果没想到最大的漏洞,居然是网中心那个他亲手立起来的可汗。
李智云咬牙切齿,使劲揉捏着眉心,根本转不通其中的逻辑。
赵青在旁边已经站了好一阵子,他从李智云在关中起家时就跟着,但他从来没见过殿下这副极少露出的失态模样。
李智云每次思索,都觉得问题不是出在别人身上,就是出在那个他亲手扶起来的人身上。
这个念头每转回来一次,他心里的火便往上窜一截。
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皮开始跳了,那种跳不是累的,是有什么事正在脱离掌控的预感,但他偏又说不出是哪一件事、哪一个环节会先断。
他只知道,草原上的棋盘已经动起来了。
而这一刻,他本该在南征捷报和河北秋粮的安稳里喘一口气的。
他连燕子在窝里练飞都觉得好看,就因为那点活物在按部就班地长大。
结果这份羊皮送来,像是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你的那些按部就班,全是无用功。”
片刻后,赵青站不住了,准备悄悄退出去。
结果未曾想的是,李智云倏地站起身,额头青筋直跳,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矮凳。
“老子能把他立起来!也能让他滚下去!再敢自作聪明,别以为我不敢动他!”
“派人去告诉毗伽!让这蠢货长点脑子,别他妈像个疯狗一样到处乱咬!他不过是我安在漠南的一条狗!要是不想早死,就他妈老实点!再将眼睛放亮些,别给颉利可乘之机!否则我先弄死他!”
赵青被吓得够呛,连连称是,快步退了出去。
书房里仅剩一人。
李智云边拍打着胸口,边平复呼吸,他知道这样生气不好,很不好,非常容易影响判断。
但是今天,他实在忍不住了。
赵青退出书房,夜风从院墙外灌进来,吹得他后背的冷汗凉飕飕地贴在身上。
方才那声矮凳砸在墙上的闷响,还在耳朵里嗡嗡作响,他跟着晋王这些年,见过殿下发火,但从没见过殿下踹翻凳子。
他在廊下来回踱了几步,终于把心一横,转身往后院走去。
后院主屋的灯还亮着,冯明珠正要起身去熄外间的灯,便听见叩门声。
她开门看见赵青,先是一怔,这个时辰赵青从不来后院。
再看脸色,冯明珠心里便是一沉。
“属下求见王妃。”
韦尼子的声音从里间传来:“让他进来。”
赵青迈进门槛,单膝跪地,把今晚的事拣要紧的说了。
“殿下踹翻了矮凳,动了极大的怒,属下从没见过殿下这般失态。”赵青低着头,“本不该深夜惊扰王妃,但属下实在不知道还能找谁。”
冯明珠站在一旁,手里还攥着那筒算筹,指节捏得发白。
韦尼子听罢,扶着冯明珠的手缓缓站起来,又拍了拍赵青的肩头,笑道:“你有心了,等我去看看殿下。”
两人一同前往书房,赵青跟在后面稍稍松了口气,同门口的韩从敬简单说了说,让他跟着王妃过去,便转身去办李智云方才说的命令。
书房的门虚掩着。
韦尼子站在门外,先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
李智云坐在案后,矮凳还翻倒在地上没有人扶起来,他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搭在膝上,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胸口起伏的频率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他正在努力让呼吸慢下来。
韦尼子朝冯明珠使了个眼色,随后推开门,慢慢走进去。
李智云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她,下意识便想站起来。
“殿下还是坐好吧。”
韦尼子走到他身边,扶起倒在地上的矮凳,把它放回原位,然后绕到他身后,将双手轻轻放在他肩上。
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他肩膀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忍了很久了罢。”
她只是说了这么一句,就开始替他揉肩。
韦尼子的动作很轻,只是指尖和掌根在肩胛骨上方慢慢推着,按到某处特别僵硬的肌肉时,她会停一停,多用一分力,然后等那块肌肉松开再继续。
这些年他一直伏案批文书,右肩比左肩高了小半寸,她自己怀着身孕不能久站,便拉过旁边的凳子坐到他身后,换了个角度继续按。
“明珠说你最近常在书房熬到半夜,白天批文书,晚上看军报,今日又是南边的捷报又是刘保运的密报,两样摞在一起,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她说这些的时候,没有停下手上动作。
李智云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她的指腹沿着肩胛骨的轮廓慢慢滑过去,一截一截地把那些拧紧的肌肉推松。
她的力道不算重,但每一下都刚好压在酸胀最深处,压下去停一停,再慢慢松开,像是把那些堵在身体里的火气一点一点往外挤。
李智云睁开眼,望着案上那两封密报。
“今日……”
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扶毗伽这件事我做了好几年,本以为我把他养得够肥了,肥到能替我在漠南挡一挡,结果他自己非要去敲颉利的门,我连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都想不通。”
“现在我忽然发现,这几年我放在他身上的心思,全都花错了地方。”
韦尼子问道:“那殿下觉得,错的是他,还是你?”
李智云沉默了好一阵,才说道:“我选的人,自然是我的错。”
韦尼子松开他的肩膀,轻声道:“毗伽或许是个不自知的蠢人,殿下今日恼的,应该也不是他做了蠢事,而是他做了蠢事之后,你才发现自己高估了他。”
李智云没有反驳。
“但这反过来也是一件好事,他今日捅的是颉利的篓子,这个篓子再大,也是在漠北,经此一事,殿下心里便有数了,这个人不能托付大事,往后再有什么事要经他的手,殿下自然会更多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