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祖母冼太夫人的分量,我不会怠慢分毫。”
冯明珠眨了眨眼,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慌慌张张地摆手说“不必不必”,只是站起来,朝他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李智云站在原地受了这一礼,等她直起身来,才收回按在她肩上的手。
当天夜里,李智云在书房给长安写回函。
一封是给门下省的谢恩折子。
措辞依足规制,谢陛下隆恩、述冯氏门第、表臣子本分,末尾照例附了河北春耕筹备的简况,算是夹在谢恩折里的一封非正式汇报。
一封是给宗正寺的公函,确认凭条收悉,请宗正寺在岭南道路畅通后照凭条所注办理补录事宜。
第三封则是写给万贵妃的家书,这封写得比前两封都随意些,只说要纳冯氏为侧室,王妃已应允,敕旨已下,待南方平定后便正式成婚。
又问了母亲今年冬天咳疾有没有复发,顺带提了一嘴韦尼子如今胃口比上两个月好了不少,一顿能多吃半碗粥。
写到末尾他停了笔,添了一行字,说冯氏是岭南冼太夫人之后,母亲若是得闲,不妨在长安留意一下岭南来的消息,若有什么风声便托人告诉他一声。
他把三封信逐一封好,钤上晋王私印,搁在案角等赵青明日一早发出去。
窗外梆子敲了三更,他搁下笔走到廊下,望见主屋的灯已经熄了,西厢客房的窗纸上还映着一团淡淡的微光。
那光是贴着窗沿的,可能是冯明珠还在案前整理白日里没核完的账册,她在后院的身份虽然有了正式名分,做事的习惯却还是跟从前一样,该核的账目一笔不肯拖到第二天。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转身回了书房。
第453章 齐王
长安城中,衙署廊下的铜壶已经滴过辰时三刻,山南东道行军大总管临时衙署的属官们还在廊下站着。
这衙署原是齐王府东跨院改的,正堂三间打通,梁上悬了一面新漆的匾,字是李元吉亲笔题的“南征行台”,笔画张牙舞爪,匾角的漆还没干透。
参军事赵行俭站在最前排,双手拢在袖中,他在兵部做了十二年书吏,去年才擢为从六品行军参军事,头一桩差事便是随齐王南征。
这十二年里他经手过不下百次军需调拨,跟过三任行军总管,头一回碰上点卯等了半个时辰还不见人的。
身旁的录事参军周务本不停换着脚,左脚站累了换右脚,右脚酸了又换回来,嘴里不敢出声。
后面几个年轻的兵曹参军事更惨,天没亮便到了,连早饭都没吃,肚子咕咕叫,又不敢去街对面买炊饼。
前日点卯有个书吏迟了半刻,被李元吉罚在廊下跪了两个时辰,膝盖肿得半个月走不了路。
赵行俭目光落在正堂案上那两方官印上,分别刻着司徒和侍中,比寻常官员的印大了整整一圈,搁在檀木印匣里,匣盖敞着,像是怕人看不见。
这两方印昨日才从吏部领回来,李元吉亲自捧进衙署,摆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还让亲兵拿绢布擦了三遍,擦得印钮上的龟眼珠子都反光,行军大总管的印反倒搁在印匣后头。
堂后传来脚步声,赵行俭收拢衣袖,躬身站好。
李元吉从屏风后转出来,眼眶浮肿,面色发青,边走边系腰带。
他昨夜在王府新纳的歌姬处饮酒至四更,今早被亲兵叫了三次才爬起来。
头一回亲兵隔着门喊:“殿下,该去衙署了。”
他抓起枕边的茶盏砸在门板上,把亲兵吓得退出去老远。
第二回亲兵换了个人来叫,声音放得极轻,他又嫌太轻了没听见。
直到第三回长史亲自来敲门,说属官们已经在廊下等了半个时辰,他才骂骂咧咧地翻身坐起来。
他宿醉未醒,太阳穴突突地跳,坐在案后连眼皮都抬不动。
一个亲兵端上酽茶,他灌了两壶,才勉强睁开眼。
属官们鱼贯入堂,按品阶站定,赵行俭将连夜拟好的江汉舆图与粮草调拨清单捧到案前。
舆图是照着兵部存档摹的,襄州、峡州、荆州、郢州四地的山川水道都用朱砂标了。
这份图他带着两个书吏熬了两个通宵才画完,连峡州那段最窄的水道都标了宽度,边角还注了一行小字:“峡州段江面宽处不过百余步,两岸山壁陡立,大船无法调头。”
清单列得清清楚楚,每批粮草的起运日期、漕运路线、预计到仓日都写得分明。
他指着清单末尾一行小字,说道:“殿下,此单须在十日内报户部审核,否则赶不上三月中旬的头一批漕运。”
李元吉扫了一眼舆图,图上的山势画得密密麻麻,水道更是蛛网一般纵横交错,看得他眼睛更花了。
他把舆图往旁边一推,力道大了些,舆图滑到案角,抱怨道:“画这么多山做什么?水也画得跟蜘蛛网似的,看得孤头疼。”
他指着赵行俭道,“这些琐事何必来烦孤?去找王府长史便是。”
赵行俭张了张嘴,想说户部要求行军大总管亲自签押,但看见李元吉已经低头去翻案角的匕首匣,便知道这话说也没用。
前日长史就跟他说过,殿下坐衙时但凡开始摸刀摸剑,那便是魂已经不在衙署里了。
那把错金匕首是昨日从西市淘来的,李元吉逛西市从不带仪仗,只带两个亲随,专挑那些卖刀剑兵器的铺子转。
昨日他一眼相中了这把匕首,卖家开价二十贯,他只愿意出十贯,卖家不肯,他便把匕首往袖子里一揣转身就走。
卖家追出去两步,便看见两个亲随腰间都挂着齐王府的腰牌,就站在原地没敢再追。
最后还是王府长史派人去补了钱,多补了五贯,算是封口。
这匕首的刀身窄而薄,刀柄缠着金丝,柄首镶了一颗指甲盖大的绿松石,虽不值大价钱,做工却精细。
李元吉把匕首从鞘里抽出来,对着光看了看刃口,随手拿过案上一支新笔,在刃上一削,笔杆应声而断,断口齐整。
“好刀!”他哈哈大笑,连削了三支笔,笔屑落在舆图上也不理会,笑完了他拿帕子擦了擦匕首,重新插回鞘中,搁在案头那两方官印旁边,比印匣还靠前。
赵行俭默默收起舆图与清单,躬身退到一旁。
巳时,兵部转来的第一批江汉前线塘报送到时,李元吉正在偏厅用第二顿饭。
他在衙署里吃饭比在王府还讲究,偏厅里专门设了一张食案,案上铺了锦缎桌围,碗碟都是邢窑白瓷。
今日摆的是一碟炙羊肉、一碟蒸饼、一碗羊骨汤,汤面上浮着一层白花花的油,旁边还搁了一小碟盐末和半碟蒜泥。
他拿蒸饼蘸着羊汤吃,嚼得满嘴油光,塘报搁在案角也顾不上看。
赵行俭将塘报拆开,一共三份,头一份是襄州司马呈报的,说襄州以北尚有萧铣残部三股,每股约千余人,盘踞在山中废弃的堡寨里,粮草靠抢掠乡民补给,近日已劫了两个村子,村民逃入山中,春耕眼看就要耽误。
第二份是峡州刺史呈报的,说峡州水道狭窄,两岸山势陡峭,大型战船无法通行,须就地征调民船,但民船船主多已逃散,征调困难,眼下只凑到三十余条小船,载重不过数百石,运粮都嫌勉强,更不用说运兵。
第三份最厚,是李靖从夔州发来的私信,措辞恭谨但内容直白,即山南水网密布,骑兵难展,建议以步卒与水军为主力,骑兵为辅。
信末写道:“靖已命夔州仓曹预备骑兵草料,然以夔州粮秣之数计之,三千匹已是上限,再多则难以供应。望殿下审度地势,量力而行。”
李元吉嚼完最后一口蒸饼,拿帕子擦了擦手,接过塘报翻了两页便扔回案上。
他喝了口羊汤漱了漱口,说道:“三股残兵加起来不过三四千人,孤带五万大军压过去,一人一泡尿也能淹死他们,这点事也值得写塘报?”
他又拿起李靖那封信看了两行,眉头便皱起来,他认得李靖的字,工整端正,一笔一划都跟用尺子量过似的,看着就来气,便把信往案上一拍。
“李药师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教孤怎么打仗?孤偏要以骑兵踏平江汉,看他李靖到时候还有什么话说!”
赵行俭在旁听着,忍不住想开口,他在兵部这些年,江南的山川地理虽未亲历,但塘报、舆图、旧档看过不下几百份,江南多水田沼泽,骑兵陷进去比步兵还难脱身,襄州、峡州一带更是水网密布,马匹到了那里连放牧的草场都找不到。
他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往前迈了半步。
“殿下……”
他刚起了个头,便看见李元吉正拿匕首剔牙,用的就是方才那把削笔的错金匕首。
赵行俭的话便像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嗓子眼里,那半步又悄悄收了回来。
李元吉剔完牙,把匕首往案上一插,刀尖钉进木纹里,刀柄微微颤动。
他扭头吩咐长史:“给李靖回函,告诉他,骑兵草料提前备好,越多越好,孤此番要牧马江南!”
长史应声退下。赵行俭收起李靖的信,放进了随身携带的文书中。
退出偏厅时他与录事参军周务本擦肩而过,周务本正捧着新誊好的粮草清册往里走,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周务本低声问了一句:“赵兄,襄州司马那塘报,殿下怎么说?”
赵行俭摇了摇头:“没看。”
周务本的眼皮跳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继续往里走,脚下比方才快了几分。
到了午时,东宫显德殿偏厅的午宴摆了三桌。
李建成坐在主位,李元吉坐在他右手边,作陪的是东宫属官王珪、韦挺,以及几个与齐王府走得近的朝臣。
案上菜肴不算丰盛,一碟鹿肉、一碟蒸鱼、一碟时蔬、一碗莼羹,但酒是好酒,是李建成从内库调来的剑南烧春,泥封一开酒香便溢了满厅,连廊下侍立的內侍都不自觉地抽了抽鼻子。
李建成亲自给李元吉斟酒。他斟酒时右手执壶左手拢袖,动作不急不缓,酒液注满杯口恰好停住。
李元吉双手捧杯连饮三杯,杯杯见底。
“大哥的酒就是比别处的好!在衙署喝的那叫什么玩意儿,淡得跟水似的。”
三杯下肚,李建成让内侍捧出两份厚礼。
头一份是内库调拨的犀角弓,弓身是犀角镶的,弓力极大,据说可射穿三重铁甲。
李元吉接过来拉了拉弓弦,弦声浑厚,面露得色,连声说:“好弓!好弓!”
又扭头问身边的亲兵:“这弓比秦王府那把如何?”
亲兵连忙道:“比秦王府那把强多了!”
李元吉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第二份是东宫私库拨出的五万贯铜钱,名义上是犒军,实则归李元吉自行支配。
李元吉一听这个数,眼睛都亮了,搁下弓便拱手道:“大哥这般厚待臣弟,臣弟到了南边,定打几场漂亮仗回来!”
李建成点点头,语气恳切:“四郎此去须速战速决,父皇近来身子倦怠,朝中事务繁杂,为兄在东宫也是日夜操心。若南边能早些平定,便是替东宫分了大忧,到时候为兄必上表为你请赏,决不食言。”
李元吉拍着胸脯道:“大哥放心!半年之内,臣弟定将萧铣残部扫平!辅公祏那厮也不在话下,到时候把他的脑袋装进匣子里送回长安,大哥只管等着捷报便是!”
他说这话时已喝了五六杯,面色泛红,声量也比方才高了三分,惹得旁边几桌的属官都偏过头来看。
李建成面上含笑,亲自替他又斟了一杯。
宴散后,李元吉由亲兵扶着上了马,往衙署方向去了。
他上马时踩了两下马镫才踩稳,坐上去之后身子歪了一下,亲兵赶紧伸手扶住他的腰。
马蹄声渐远,李建成站在殿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王珪从身后踱步过来。
李建成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淡淡道:“此去若胜,东宫得了一颗棋子,若败也非东宫之败。”
王珪微微颔首,落后半个身位跟在他身后。
殿外廊下摆着几盆迎春,枝条上刚冒了几个黄芽。
李建成走过去看了一眼,伸手掐掉了一截枯枝,把枯枝扔进花盆底下的托碟里。
未时。
门下省侍中值房的窗子朝西,午后的日头晒进来,把案上的文书晒得纸边发烫。
值房不大,一桌一椅一柜,柜子里摞着半柜子待批的文书,都是李元吉自受任侍中以来攒下的。
他从未真正在门下省值过一日班,头一个月说是衙署那边公务繁忙,第二个月说是身体不适,第三个月干脆连借口都懒得找了。
门下省的给事中们早已习惯,该送的值房照送,该催的也不催,毕竟催了也没用。
今日因午宴后心情颇佳,他竟主动踱到值房来坐了片刻,倒把值房门口当值的书吏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替他推开门,又拿袖子掸了掸椅子上的灰。
“殿下今日怎么来了?”
书吏话一出口便觉得不妥,赶紧低下头。
李元吉难得没发脾气,只哼了一声:“路过,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