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时候哪怕读起来再不中听,旁人也要觉得顺耳,不然就是对皇帝不敬。
“说得有些道理。”
他拍了拍韩从敬的肩膀,便径自往书房方向去了。
韩从敬目送他走远,重新挺直腰背,手按刀柄,站回院门口。
此事便算定下来了。
至于孩子的名字,还是等生下来再考虑比较好。
第452章 敕旨
敕旨到洺州那天,是个难得的好日头。
去岁入冬后连下了几场雪,开春后又断断续续刮了半个月的冷风,行台后院的枣树都被吹折了两根枝桠。
直到这几日云才散开,日头底下晒得人后背发暖,廊下积了一冬的冰碴子也开始化了,顺着瓦檐往下滴水。
驿骑从北门入城时,马蹄踩在干爽的黄土路上,扬起一溜烟尘,直奔行台府门。
守门的几个老兵正蹲在墙根下晒太阳,老远听见蹄声便站起来,为首的眯眼认出了驿骑背上那面赭色令旗,那是门下省发敕旨专用的旗色,寻常驿传没有这个规制。
几个老兵互相看了一眼,不等驿骑到跟前便让开了路。
赵青正在门廊下跟韩从敬交代换岗的事,韩从敬如今专职护卫王妃,府门的值守便换了人,赵青正拿着名册给新来的几个亲卫分班次。
这几个亲卫都是从代北跟过来的老兵,名字他都认得,只是要重新排一班人顶韩从敬的缺,还得再挑一个靠得住的人做门禁。
听见蹄声他便合上册子往外走,驿骑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裹的驿袋,封口火漆上除了门下省的印,还另有一方宗正寺的印章。
赵青接过来掂了掂,分量不重,里头是卷装的东西,心里便有了数,两个月前殿下亲笔写了奏疏送往长安,算算日子,也该是回音到了。
他转身穿过前院,推开西厢的门。
李智云正与杨师道对坐,案上摊着贝州今年春耕种子调拨册,杨师道逐笔念数字,李智云拿朱笔在册子上勾出几处缺口。
今年河北各州的春耕面积比去年扩了两成,种子缺口不小,贝州缺糜子种,魏州缺粟种,博州那边倒是够用,只是豆种陈了一年需要换新。
杨师道一边念一边拿算筹比划,说已经给太原去了信,让那边调一批糜子过来补贝州的缺,又问魏州的粟种要不要从洺州官仓里先拨一批应急。
李智云正要回答,赵青推门进来把驿袋搁在案角。
李智云瞥了一眼火漆上的印章,搁下笔拆开油纸。
里头是一卷黄绫装裱的敕旨,李智云展开,自上而下看过去,杨师道见他神色郑重,也搁下手中的册子偏过身来。
敕旨是李渊亲批的,措辞是门下省的体例,开篇便道晋王侧室冯氏,系出岭南冯门,为冼太夫人嫡系后人。
中段申明冯氏自冼太夫人以来“世笃忠贞,功在社稷”,这八个字的考语分量极重,冼太夫人当年以岭南数州归陈,被杨坚册封为中郎将,此后历陈、隋两朝,冯氏始终是朝廷在南方的柱石。
李渊用“世笃忠贞”四个字,不单是在褒奖冯氏先祖,也是在给冯明珠的册封定调,这不是寻常的纳侧室,是天家对岭南冯氏的礼遇。
他继续往下看,敕旨接着写冯明珠作为冯盎之女,“出自名门,德容兼备”,册封为晋王孺人,品阶正五品。
末段是几句客套话,落款处盖着门下省与宗正寺两方官印,印泥鲜红,盖得端端正正。
敕旨后附了一张宗正寺的存档凭条,纸是寻常的白麻纸,字迹工整,写着冯氏入晋王房的年月日,以及孺人封号的依准。
凭条末尾注了一行小字,说待岭南道路畅通后,由宗正寺遣使赴岭南冯氏祖祠补录族谱。
李智云把这卷敕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开凭条对了一遍印鉴,确认无误,才将两样东西仔细折好放回油纸包里。
杨师道在旁看完,拱手道了句贺。
李智云点点头,将油纸包搁在案角,重新拿起朱笔。
赵青还没退出去,又从怀里摸出另一封文书递过来,这一封是兵部转发的塘报,封口只钤了兵部的印,没有加急标记。
李智云拆开看了几行,眉头微微皱起来,把塘报递给杨师道。
塘报写的是江淮的军情。
辅公祏在丹阳起兵,自称宋帝,江淮各州县连日告急。
辅公祏原是杜伏威麾下,武德二年随杜伏威归附唐朝,被任命为淮南道行台尚书左仆射,封舒国公。
去岁末杜伏威应召入朝,辅公祏便趁这个空当在丹阳举了反旗,朝廷已经定了南征的人选,领兵的果然是齐王李元吉。
杨师道把塘报从头看到尾,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确认没有附页,才搁回案上。
他脸上的笑意已经敛尽了,方才贺喜时的那点轻松神色一扫而空。
塘报在他面前摊着,辅公祏起兵的位置正好卡在运河南下的咽喉上,从长安经洛阳入淮河道,再从扬州转岭南,这条路本来就不算通畅,如今江淮一乱,整条水道等于是被拦腰截断了。
他抬起头,说出来的话却不是关于地理的。
“太子此番运作,让齐王领兵,所图甚明。”杨师道措辞谨慎,但眉心那道竖纹压得比平日深了几分,“这是要扶齐王攒军功,让东宫手里也能攥住兵权,齐王此人在长安打个猎都能践踏民田,领五万人去打江陵,只怕不是去打仗,而是去给大唐闯祸的。”
他略一思忖,把话头往更深处推了一层:“若齐王胜了,东宫便有军功支撑,对殿下和秦王都不利,若齐王败了,朝廷势必要派秦王收拾残局,到那时秦王的军功将再无可加,太子就更加坐不住了。”
李智云闻言,把塘报重新折好搁在案角,压在贝州种子册旁边。
窗外有鸟从枣树上飞起来,翅膀扑棱棱地擦过屋檐,在窗纸上投下一道一闪而过的影子。
“李元吉输也好赢也罢,都不是什么大事。”
他终于开口,语气比杨师道预想的要平淡得多:“辅公祏在江淮作乱,首当其冲阻断的便是从长安经运河南下岭南的通道,若此路不通,冯氏那边便无法联络,敕旨到了,册封的礼数却迟迟走不完,这不单是对明珠说不过去,对岭南冯氏也说不过去。”
他说话时轻轻摩挲着手指,杨师道认得这个动作,每回李智云从一团乱麻里抽出最要紧的那根线头时,都是这个习惯。
“能不能将前往岭南的道路打通,对我们来说才是真正的大事,你回头让李孝常再盘一遍军粮库存,若南边有需要,河北不能拿不出粮。”
“李元吉在前头打仗,后勤多半要仰赖各地调拨,我们这边提前备着,总比临时被朝廷点名要粮来得从容。”
杨师道应了一声,他没有再多说,心里却把李智云方才那番话又过了一遍。
敕旨今天刚到,宗正寺的凭条上还写着“待岭南道路畅通后遣使补录族谱”,殿下的心思已经从那纸凭条上跳到了几千里外的岭南冯氏祖祠。
他忽然意识到,殿下对冯明珠这桩婚事的重视,远不止于后院多添一个人。
李智云又说,留意南方战事进展的事交给杨师道,一旦江南有变,第一时间报过来。
杨师道应了,收起塘报退出西厢。
他在门口碰上捧着茶盘进来的侍女,侧身让了让,又在廊下站了片刻,才往自己的厢房走去。
李智云坐在案后,把贝州种子册合上,拿朱笔在封皮上写了“已核”两个字,才搁下笔。
两个月前他在韦尼子面前说要给冯家一个交代,今天敕旨到了,这个交代算是迈出了第一步。
但想要办完整件事却早着呢,他把册子推到案角,起身往后院走去。
后院正房的窗半开着,韦尼子坐在窗下,膝上搁着一只针线笸箩,手里捏着一块裁好的素绢,缝了几针又停下来,拿剪子修了修边。
她如今孕期已满四个月,小腹尚不十分明显,但行动已经比从前慢了半拍,弯腰取东西时总会不自觉地扶一下腰侧的软垫。
医师说她身子底子好,头三个月的倦乏期过去之后,胃口和精神都比之前强了不少,只是不能久坐,坐久了腰酸。
冯明珠坐在她对面,面前也摊着一块绢布,她捏针的姿势比韦尼子生疏得多,每一针下去都要先凑近了看看针脚,再歪着头比一比线迹,嘴里还不时念叨两句“这针是不是歪了”。
自从两个月前那桩事说定之后,她倒还是跟从前一样日日来正房陪着韦尼子做针线、整理账册、核对各府的礼单。
敕旨还没到的那段日子,她嘴上不催,心里却悬着一根弦,倒不是怕李智云反悔,她知道他不是那种人,而是怕长安那边出什么岔子。
冯氏在岭南再有分量,终究是远在天边,朝廷里有没有人拿她的出身做文章,她心里没底。
宗正寺的存档凭条一天没下来,她就一天不是名正言顺的晋王侧室。
今日敕旨到了,她悬了两个月的心终于落了地,脸上那层薄薄的拘谨也褪了几分,只是偶尔在走道上碰见李智云时,还是会不自觉地垂下眼睛,脚步也比从前慢了半拍。
李智云推门进来时,冯明珠正跟一根打了结的丝线较劲,她用牙齿咬住线头想扯断,扯了两下没扯断,反而把结扯得更紧,线结上沾了一层口水。
韦尼子从她手里接过针线,拿指甲挑了挑线结,三两下便挑开了,重新递还给她。
冯明珠刚要道谢,抬头看见李智云进来,手里的针便停在半空。
李智云在韦尼子身边坐下,从袖中取出那卷黄绫敕旨递给她。
韦尼子搁下针线接过,逐字逐句地看下去,她看得不快,嘴角微微弯起,最后她翻到凭条那一页,确认了落款的印鉴,才将敕旨仔细卷好搁在笸箩旁边。
“如此一来,总算是名正言顺了。”
她把针线笸箩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空处让李智云坐得更近些。
她说话时目光停在冯明珠脸上,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这两个月她面上不急,心里却也一直挂着这件事。
奏疏是两个月前送出去的,按说年前就该有回音,偏偏赶上年底朝会多、门下省的公文堆积如山,拖到一月底才发回来。
她虽不说什么,但每次驿骑到府她都会留意,直到今天火漆上那两方官印实实在在落在眼前,她才算彻底安心。
“如今我身子渐沉,行动不比从前。有明珠在前面帮衬,殿下出门在外也有人照应,我倒是安心了不少。”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家务事。
冯明珠正端茶过来,听见“帮衬”两个字,手不禁晃了一下,茶盏里的水险些泼出来。
她赶紧把茶盏搁在案上,低头退到一旁,耳根已经红透了。
韦尼子瞥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李智云并未留意两人之间的默契,他走到韦尼子身边蹲下来,将手掌轻轻贴在她尚未隆起的小腹上。
隔着衣料,掌心底下传来温热的体温,还有一丝极细微的起伏,分不清是呼吸还是旁的什么,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好一阵子,才开口说自己最近要开始做些准备了。
“做些什么?”
“造琉璃,精制盐,还有可以用来攻城略地的火药。”
他说话时语气不重,但韦尼子听得出他话里的分量。
琉璃和盐是财路,火药是兵事,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足以让晋王的影响力增加到难以想象的程度。
韦尼子并未询问如何制作,她清楚李智云既然能说出口,就代表其实已经十拿九稳了。
“这些事若是做成了,往后河北的用度便不必全仰赖朝廷调拨,打仗也能多几分胜算,只是眼下李元吉在南边折腾,辅公祏卡住了运河水道,岭南的路一时半会走不通,冯家那边的礼数怕是要再多等些时日。”
韦尼子听他说完,捏了捏他的手背,她的手指比两个月前暖和了不少,力道也稳当。
“琉璃和火药的事妾身不懂,殿下自己拿主意便是,至于冯家那边的礼数……”
她转过头看了冯明珠一眼,冯明珠正低着头,手里还攥着那根被挑开线头的丝线,一圈一圈绕在食指上,绕完了又松开,松开再绕上。
韦尼子看在眼里,没有点破她的小动作,只是把声音放得更缓了些。
“不告父母而娶其女,终究不美,等南方平定、道路畅通之后再亲自派人去岭南奉书,把该走的礼数走齐全了,再成婚不迟,只是委屈了明珠要多等些时日。”
冯明珠听到这话,便在旁边小声说了声“不碍事”。
她心里的确是这么想的,从韦府亭子里第一次见到他到现在,已经好几年了,不差这几个月。
何况阿姊替她争来的这份敕旨,比她原先暗自期待的任何结果都要郑重,她说完了又低下头,但嘴角分明是弯的。
李智云从韦尼子身边站起来,走到冯明珠面前,她感觉到他走近,抬起头,撞上他的目光,又下意识地想低下头去。
他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没让她躲开。冯明珠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感觉到那只手的分量。
冯明珠的肩膀很窄,他一只手掌几乎能覆住大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她肩胛骨的轮廓。
“宗正寺的凭条上写得明白,待岭南道路畅通之后,便遣使去冯氏祖祠补录族谱,这条路眼下被辅公祏卡着,但我迟早会把它打通。”
冯明珠的眼眶微微发红,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