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中堆积的待批文书有十几本,多为各州上奏的赋税减免、官员考课、丁口更动等日常政务,每本封皮上都贴着纸条,写着呈文事由和呈送日期,最早的还是去年入冬时送来的。
李元吉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里面写的是荆州刺史呈报的峡州水患赈灾申请,说是去岁入秋后峡州连降暴雨,江水倒灌,沿江三十余处堤坝塌陷,数万余亩农田被淹,百姓流离失所,请求朝廷拨粮三千石、钱一万贯赈济灾民。
李元吉看了两行便觉得昏昏欲睡,那些文字像蚂蚁一样在纸上爬,他晃眼瞥见末尾还有一句什么东西,也没细看,便拿起笔蘸了墨,在文书末尾批了个“准”字。
他实在不想再看第二本,便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对书吏摆了摆手:“这些文书没什么要紧的,改日再看也不迟。”
不多时,李元吉已经出了门下省,往长安西郊校场去了。
他骑在马上,午后的日头晒得人懒洋洋的,酒意还没全消,他在马背上打了个盹,口水淌在胸口也没察觉。
亲兵替他牵着马,沿着朱雀大街往西走,经过西市时他被一阵嘈杂的讨价还价声惊醒,迷迷糊糊地抬头看了一眼西市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忍不住骂了句:“吵什么吵!”
而在西郊校场上,三千府兵列阵如墙。
这三千人是从关中十二卫抽调的头一批南征军,他们已经在风中站了半个时辰,列阵时鼓声一起,三千人同时跺脚,声如闷雷,倒也有几分气势。
李元吉骑着新得的突厥骏马,浑身漆黑,四蹄雪白,是花了两百贯从马商手里强买来的,原主是个突厥商贾,不敢跟齐王讨价还价,收了钱便连夜出了城。
他在阵前勒住马,拔出腰间横刀,刀尖朝阵中一指。
“都给孤听好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南征军行军途中,凡将校士卒有私藏缴获者,杀!凡临阵退缩者,本人斩首,家眷没官!凡强抢民财者,鞭五十!”
这套规矩便是他这几年来暗中记下的,李智云在代北练兵时他曾派人过去偷学。
李智云在阵前宣布军令时不拿稿子,一条一条随口道来,说完之后全军肃然。
他当时站在旁边觉得这也没什么难的,无非是把话说得狠一些、说完了多瞪两眼。
此刻照搬出来,倒也像模像样。
三千人齐声应是,声震校场。
阵散后,校场边堆放军械的木箱尚未全部拆封。
这批军械是军器坊昨日调来的,共计弓一千二百张、箭五万支、弩机三百具、矛戈若干,木箱堆了半人高。
军器坊派来的工匠正逐箱清点,一个老工匠蹲在最底下的箱子旁边,箱盖掀开后一股霉味便冲上来。
他从箱子里抽出三十余张弓,弓弦松垮垮地垂着,用手指一弹便发出闷响。
他起身向李元吉禀道:“殿下,这批弓弦因库房潮湿变松,须更换方可使用,是否先调拨备用弦应急?”
李元吉正要转身回城,听见这话便停住脚,看向长史问道:“库里还有多少钱?”
长史报了个数字,他当场批了这笔开销:“买,把这批弓弦全换了,此事不必报兵部了,省得又要走一堆公文,反正等大军出征之后,兵部还能管着谁?”
老工匠应声退下,蹲在地上继续清点木箱。
酉时一到,李元吉卡着点回到齐王府,天色已近黄昏。
府门口挂了四盏大红灯笼,灯笼罩子上绣着金线麒麟,是李元吉特意让人从江南买来的苏绣,灯下的流苏是金丝编的,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地响。
光这四盏灯笼便花了二十贯钱,顶得上寻常人家一年的嚼用。
新纳的歌姬已在偏厅备好酒宴,她今年不过十七岁,原是长安西市一个布商之女,其父为了攀上齐王府的门路,托中人送了两箱锦缎、一斛珍珠,才将女儿送进府中。
今日是她进门第三日,按规矩须给李元吉敬茶,但她见李元吉半醉而归便知这茶不必敬了。
他在东宫已经喝了不少,此刻眼神有些涣散,她上前两步扶住他的胳膊,他顺势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倚在她肩上,压得她踉跄了半步才站稳。
歌姬将他扶到案前坐下,替他斟酒夹菜,动作小心翼翼。
酒至半酣,李元吉命众姬妾将金银首饰全取出来摆在案上赏玩,金钗、玉镯、珍珠项链、翡翠耳坠,摆了满满一案,烛光下珠光宝气晃得人眼花。
他拿起一支镶了红宝石的金步摇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金步摇的流苏在他指间哗啦啦地响。
“这东西不错。”他把金步摇举到烛光前,眯着眼端详那颗红宝石,“等打完仗,孤要去荆州再置几套,江陵城里好东西不比长安少,听说萧铣当年在江陵宫里收了不少宝贝,光那金步摇就攒了满满一匣子。”
旁边一个亲信随从凑过来,说道:“殿下,到了江陵之后,不如先抄几家大户充军饷,那些大户跟萧铣父子都有勾连,抄了也是名正言顺。打完仗再以给河北送礼为名截留部分缴获,私入王府,反正河北那么远,殿下不说谁知道?”
李元吉听完笑了起来,拿金步摇在亲信脑门上敲了一下:“这话是你说的,可不是孤说的。”
亲信捂着脑门嘿嘿笑,旁边的姬妾也跟着笑,笑声在偏厅里此起彼伏。
又过了半个时辰,李元吉已经醉得倚在凭几上半闭了眼。
席上的菜早就凉透了,酒壶空了四五把,横七竖八地倒在案角。
他半梦半醒间又估算了一番此番南征的收获,平萧铣残部、辅公祏,所得战利品绝不比洛阳之役少,洛阳之役李世民缴了不少,他心里有数,这回总算是轮到他了。
李元吉招手唤来亲信,从袖中摸出一份事先拟好的名贵器物清单,上面列着前朝字画、名窑瓷器、紫檀家具、金银器皿,凡是能带回长安的都列了进去。
末了,他还特别注了一行,要留意江陵宫中是否藏有传国玉玺之类的物件,若有,务必妥善保管。
他把清单递给亲信,又叮嘱道:“到了江陵照着单子找,一件也别漏了。”
亲信接过清单扫了一眼,折好塞进怀里,又给李元吉斟了杯酒:“殿下放心,到了江陵,这些东西一件也跑不了。”
戌时,秦王府正堂灯火未熄。
房玄龄刚从洛阳返回,风尘仆仆,连衣裳都没换便来见李世民。
房玄龄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里面记的是河南道隐户清理的进展,河南道各州今年新登记的隐户共八千余户,新垦田一万余亩,进度不如河北,但比起去年已好了不少。
“洛阳士族比河北更难缠啊。”房玄龄叹了口气,“有些人家手里的地契能追溯到北魏,清一亩地要扯三个月的皮,眼下人手还是不够,但流程已经理顺了,明年应该能再快一些。”
议完正事后,杜如晦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是李靖托人从夔州转来的私信。
李靖在信中措辞谨慎,只说南征在即,夔州地处前线,已着手预备若干事务,另外提到齐王到任后,前线的行动可能会有所调整,建议秦王提前知会房杜二公留意相关调度。
杜如晦将信递给李世民,正色道:“殿下,齐王此人行事冒进,李靖为人素来稳健,他既然特意来信提及此事,足见其对齐王的安排已有顾虑,若不早作准备,只怕南征会出纰漏。”
房玄龄在旁补充道:“齐王自受任以来遍访长安权贵,问的都是战后封赏、战利品分成,从没跟任何人正经讨论过战术方略。”
“江南不比河北,水网密布、粮道易断,骑兵在那种地方施展不开,若主帅不欲听从有经验者的建议,只怕后勤调度容易出纰漏,届时前线粮草不继,将士们就要吃苦头了。”
李世民将信放在案上,没有批字,只说了句:“我知道了。”
杜如晦与房玄龄对视一眼,不再多言,两人退出正堂后,李世民独坐灯下,将河南道的隐户文书逐页翻了一遍,提笔在几处数字上圈了圈,又把李靖的信压在文书最底下。
亥时,甘露殿中,李渊正在批阅李元吉今日递上来的南征筹备表。
奏表的字迹潦草,一看便是王府书吏代笔,那书吏的字不算差,但行文毫无条理,东一笔西一笔,想到什么写什么。
李元吉只在末尾签了个名,筹备表中催要钱粮的措辞颇不客气,说辎重、军械、马匹、草料均需从关中与洛阳调拨,各项开支须在三日内拨付到位,大军方可如期开拔。
李渊看了一遍,眉头微皱,将折子搁在案角。
“四郎这孩子。”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恼怒和无奈各占一半,“写个筹备表连个像样的条陈都没有,通篇就是要钱,南征这么大的事交给他,朕这心里……”
裴寂在旁侍立,见状便知李渊心里有气,这份筹备表毫无章法,换了哪个皇帝看了都不会舒坦。
但裴寂也知道李渊不会换帅,东宫和齐王府为了这个行军大总管的位置前后运作了三个月,朝中该打点的都打点了,临阵换将便是在打东宫的脸。
李渊最终还是把折子拿回来,提笔在末尾批了一行字:“着户部照此拨付,军械从军器坊调,草料与战马由洛阳供给。”
批完之后他将笔搁下,对着折子沉默了好一阵子。
“齐王自小骄纵,朕这些年对他多有亏欠,总想着补偿些,如今独领大军在外,但愿多些历练能磨去他的棱角。”
裴寂躬身道:“陛下宽心,齐王勇武过人,此番南征必不负重望。”
他说这话时语气四平八稳,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在皇帝面前替皇子说好话是他的本分,至于他心里怎么想,那是另一回事。
李渊没有接话,把朱笔搁回笔架,挥了挥手示意裴寂退下。
殿中只剩他一人,窗外起了风,吹得廊下的灯笼微微晃荡。
李渊靠在御座上闭了眼,手指在案上轻轻点着,这是他在思虑时的习惯动作。
几个儿子里头就数李元吉最不让省心,这些年他对元吉总是纵容,以至于他敢在长安纵马踏田、敢在太极殿上跟言官对骂。
如今五万大军交到他手里,胜了自然好,若败了,那些跟着他去送死的兵将,哪一个不是朝廷的子民。
但他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
亥时三刻。
齐王府偏厅的酒宴还未散尽。
李元吉歪在凭几上,双目微阖,手里还攥着那只空酒杯,像是在梦里也不肯松开什么。
姬妾们已散去大半,只剩下两个困得东倒西歪的侍女还坐在角落里不敢走。
灯油快烧干了,火苗缩成豆大,在灯盏里摇曳不定,眼看就要灭了。
李元吉半梦半醒之间,仿佛看见自己骑着那匹突厥黑马,踏过江汉水泽,马蹄踏过之处,萧铣残部如秋草般倒伏。
紧接着,他又梦见自己在江陵王府的正殿上接受百官朝贺,殿上高悬的匾额写着“齐王主唐”。
下一刻,李元吉猛地睁开眼,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只觉得浑身发冷,他喃喃道:“这梦……怎么是个梦……”
他撑起身子,看见案上那两支蜡烛已经熄了一支,剩下那支也快燃到尽头了。
他抓过酒壶想再倒一杯,却倒不出半滴了。
“酒呢?人都死哪去了!”
李元吉骂了一声,把酒壶往案角一推,空酒壶撞在碟子上,碟子打了个旋又停住了。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扶着屏风往后院走,走到月亮门前时脚步发软,一只靴子踢掉了也没弯腰去捡,只单脚跳了两步,扶着门框站稳,又继续往里走去。
偏厅里最后一盏灯终于灭了,青烟从灯芯上袅袅升起,在黑暗里散开。
院墙外头打更的梆子敲了三下,长安城沉入夜雾之中。
第454章 败军
军报是辰时到的。
在此之前,李智云已在案后坐了将近一个时辰,今春河北各州县均田推行的汇总文书堆了半案,右首是裴世矩今早送来的鱼鳞册补录清单。
韩知撰侍立在侧,正将批好的文书按县分摞,李智云偶尔议事也让他在旁听听。
他手上不停,目光却往窗外廊下瞟了一眼。
檐下一双新燕正衔泥补旧窝,翅尖掠过瓦当,抖落几星泥点子。
韩知撰看得走了神,手上慢了半拍,一本漳南的结册从指间滑出去,他慌忙弯腰捞住,抬起头正对上李智云的视线。
他以为要挨训,李智云却只是拿笔杆指了指他怀里的册子:“漳南的归漳南,魏州的归魏州。裴公是按县排的次序,莫弄乱了。”
“诺。”
韩知撰低头整理,耳根微微发红。
片刻后,廊外脚步声由远及近,守门卫卒的通报还未落尽,赵青已大步迈进堂来,双手呈上一封军报。
“殿下,长安来的急报。”
李智云搁下笔接过,封泥上押着兵部印与加急朱戳,印痕端正,泥色尚新。
他拆开封泥展开军报,目光扫过头几行,眉锋微微一敛,旋即便松开了。
韩知撰侍立在侧,偷眼去看李智云的脸色,那张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跟着李智云一年,知道这便是最坏的征兆,殿下越是遇到大事,面上便越是纹丝不动。
李智云读了两遍,才将军报轻轻搁在案上。
韩知撰忍不住开口:“殿下,莫非是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