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将指挥不力,请尚书令责罚。”韩世谔率先开口。
李智云摆了摆手,走到水盆前,掬起一捧凉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
他直起身,用布巾慢慢擦着脸和手,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仗没打好不是韩仆射一人之过,是我等皆小觑了豆卢贤会如此骁勇。”
“攻城之战本就是这样,用人命去填罢了,今日受挫未必是坏事,至少让我们看清了这万年城,不是靠着一股锐气就能轻易拿下的。”
李智云将布巾丢回盆中,水花四溅。
“先下去安抚士卒,重整队伍吧,这场仗还有得打。”
“诺!”众将齐声应道。
将领们鱼贯而出后,李智云坐在胡床上,缓缓摩挲着下巴。
豆卢贤……
他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此人文官出身却能如此武勇,甚至挽狂澜于既倒,这等人物若能为其我所用……
李智云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压下。
与其指望豆卢贤投降,不如再多想想其他破城办法。
第52章 焚其粮仓
夜幕低垂,唐军大营中火把林立。
李智云坐在胡床上,手边案几摊开着万年县周边的舆图,韩世谔、孙华、张世隆等将领分坐两侧。
“折了几十个弟兄,连垛口都没摸热乎就被人赶了下来。”
孙华狠狠抹了把脸,憋屈道:“那豆卢老儿看着像个文官,动起手来竟这般狠辣。”
韩世谔神色平静,但按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曲:“豆卢贤并非庸才,今日他亲冒锋矢,士气正盛,强攻东墙代价太大。”
这是,一直沉默的张世隆抬起头,说道:“尚书令,某有一言。”
“张将军但说无妨。”李智云抬眼望去。
张世隆向众人抱拳,这才说道:“某当初随军征讨梁师都时,曾在此地驻扎过,记得万年县官仓不在别处,就邻着县衙而建,距离西城墙不足两百步。”
“白日我军猛攻东墙,守军注意力必被吸引,那豆卢贤也不可能面面俱到,若我们明面上对东墙佯攻,暗中派遣死士,趁夜自西城墙攀援而上,直扑其粮仓……”
张世隆没有再说下去,但帐内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焚其粮草?”孙华眼睛一亮,随即又皱眉,“西城墙虽非主攻方向,但守备也不会全然空虚,死士就算成功潜入又能烧掉多少?一旦被发现,便是羊入虎口。”
“孙总管所虑极是。”
张世隆点头道:“正因如此,此举需配合得当,佯攻要真,让豆卢贤觉得我们恼羞成怒,夜间不休,非要拿下东墙不可,死士则在精不在多,只需三五人携带引火之物,哪怕不能焚尽所有粮秣,能成功制造混乱也是一件大好事。”
他紧接着看向李智云,叉手道:“守城之要,首重军心稳定,只要粮仓火起,无论损失大小,守军必疑我军已潜入城内,或疑有内应,人心惶惶之下,或许便能露出破绽。”
李智云的手指轻轻敲打膝盖,白日豆卢贤站在城头稳如泰山的身影在他脑中闪过,正面强攻确实艰难。
“此计可行,韩仆射以为如何?”
韩世谔沉吟片刻:“张将军之策险中求胜,关键在于佯攻需逼真,要让豆卢贤无暇他顾,而死士人选更是重中之重。”
“那就这么定了,韩仆射,夜间佯攻由你调度,声势要做足,真打假打,你自行权衡,务必让豆卢贤认为我主力在东面。”
“末将领命。”韩世谔抱拳。
“孙将军。”
“某在!”
李智云站起身,正色道:“从你麾下挑选五个胆大心细的老卒,要熟悉攀爬,善于隐匿。”
“告诉他们此行九死一生,只要愿去便先行犒赏,若功成,我李智云加倍赏赐,若不幸失败,其家小由行台抚恤,奉养终老!”
“明白!”孙华重重抱拳,转身出帐去挑选人手。
安排完死士人选,李智云扭头望向张世隆,说道:“张将军,死士潜入后的行动路线由你负责规划,务必让他们能以最快速度找到粮仓。”
“诺!”张世隆应下。
计议已定,帐内众人先后离开。
李智云送走众人,想了想,回到案前提笔写下一封短信,吹干墨迹装入一枚小竹筒,用蜡封好,唤来一直守在帐外的刘保运。
李智云将竹筒递过去,低声道:“将此信交由韦仆射,告诉他依计行事。”
刘保运重重点头,将竹筒小心收入怀中,转身没入离开营帐。
一个时辰后,万年城东再次响起震天的战鼓和喊杀声。
韩世谔指挥着数千唐军,打起火把,推着白日受损的攻城器械,对东墙发起了连绵不绝的猛攻。
箭矢飞上城头,云梯一次次架起,士卒们虽不如白日那般舍生忘死,但在火光映照下,攻势显得格外猛烈。
城头上,豆卢贤果然被吸引,他身着戎袍,亲临东门城楼指挥,不断调派兵力填补防线。
“盯紧各处云梯!金汁烧滚!不要吝啬箭矢!”豆卢贤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开。
就在东面喊杀声震天之际,五道黑影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潜行至万年城西墙下,这段城墙相对老旧,墙体有少许斑驳不平。
这五人便是孙华精心挑选的死士,为首者是一名沉默寡言的老兵,名叫赵六福,曾是山中猎户,其余四人也都是军中矫健之徒。
他们皆身着夜行衣,脸上涂抹黑泥,口中衔着短刃,背负引火之物和盛满火油的皮囊。
赵六福仰头观察城墙片刻,对着其他人打了个手势,旋即深吸一口气,如同猿猴般贴墙而上,手指抠住砖缝,脚尖寻找着微不足道的借力点,动作轻盈利落,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另外四人紧随其后,在昏暗的月光下,沿着墙体缓缓向上攀爬。
城头偶尔有守军的火光掠过,五人便立刻紧贴墙壁,屏住呼吸,与阴影融为一体,而东面传来的喧嚣,完美掩盖了他们的动静。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赵六福的手率先搭上女墙边缘,他小心翼翼地从垛口缝隙中观察,确认这段城墙上的守军果然稀疏,大部分人都被调往了东面,便一个翻身落在城头,迅速隐入墙角阴影。
按照张世隆事先描绘的路线,五人借助巷道避开巡逻守军,直扑西城官仓所在。
官仓区域由一圈土墙围着,门口仅有两人值守。
赵六福等人并未打草惊蛇,找了个合适的位置翻过土墙,不一会就找到了数排高大仓廪,闻着那股谷物特有的味道,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沉声道:“动手!”
几人立刻解下皮囊,将火油泼洒在仓廪木墙和屋顶上,随即掏出火折子吹亮。
干燥的木材遇上火油,烈焰瞬间升腾而起,映红了西城的夜空,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走水了!”
很快就有大喊声从仓区响起,只可惜为时已晚。
“粮仓着火了!”
“贼军进城了?”
西城顿时陷入一片混乱,惊呼声、奔跑声、救火的呼喊声杂乱地交织在一起。
赵六福看着已成燎原之势的大火,知道任务完成,便低喝一声:“撤!”
五人跳出官仓,再次隐入纵横交错的巷道,向着城墙方向潜去,准备寻机下城。
与此同时,在城南一处宅院的后门,有个黑影如同赵六福他们一样,翻过本就不高的院墙,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早有人在院中等候,而来者正是京兆韦氏的一名旁支子弟,韦贡。
韦贡见到院中人,当即从怀中取出一枚小竹筒,低声道:“明德叔父,有城外密信。”
韦明德接过,捏碎蜡封,取出信纸就着微光细看,其上字数不多,只有寥寥一句:“粮仓火起,可相机而动。”
韦明德眼中精光一闪,认出这是韦义节的字迹,就将信纸用灯笼点燃,抬头望向西面越来越亮的火光,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豆卢贤,你大势去矣。”他低声自语,随即对韦弘吩咐道,“你且去联络其他士族,告诉他们是时候为自己,也为家族谋一条后路了,记住务必小心,莫要走漏风声。”
“侄儿明白。”
韦贡躬身一礼,身形晃动,便消失在院墙的阴影之中。
韦明德独自站在院中,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恢复沉静,迈步向宅院前厅走去。
第53章 南门告破
亥时三刻,火光已经映红了半边天,浓烟裹挟着谷物的焦糊味飘过城墙,弥漫在整座城池上空。
豆卢贤尚在东门城楼指挥,他望着城西方向升腾的大火,咬得牙齿咔咔作响。
“国公,官仓火势太大,一时难以扑灭!”
一名校尉快步上前,急声汇报道:“还有士卒发现多处火油痕迹,定是贼人细作潜入!”
城外的战鼓声始终未歇,贼军虽未全力破城,却如钝刀割肉般,消耗着守军的精力。
豆卢贤转过头,沉声道:“传我令,调二百人去官仓救火,另派两队弓手占据高处,但凡有可疑人影靠近粮仓,格杀勿论。”
校尉领命欲走,豆卢贤又补上一句:“告诉将士们,烧掉一两座仓廪无碍大局,存粮仍足够支撑半年。”
这话半真半假,他自然不会将存粮全都堆积一处,但官仓确实占据大头,并且军心不比砖石,一旦生出裂隙,便再难弥合。
与此同时,城南韦宅内,韦明德正将一枚青铜印信收入袖中。
“叔父,裴家的人已经到了。”韦贡悄然走进书房,“来了九个人,都是族中好手。”
韦明德一边整理衣冠,一边问道:“裴弘度亲自来了?”
“是,裴公带着两个儿子,还有四个家将。”
韦明德微微颔首,京兆裴氏与韦氏世代联姻,在这等关头能得他们相助,胜算便多了三分。
前厅内,一位身着深青色常服的中年男子端坐席上,正是裴氏家主裴弘度。
他见韦明德出来,也不寒暄,直截了当道:“明德,可是时机到了?”
韦明德在其对面坐下,说道:“义节来信,说城外已准备妥当,只要火起就是信号。”
裴弘度长舒一口气,双手拢袖,笑道:“豆卢贤此人刚愎自用,守城虽严,却不得士民之心,今日他强征民夫上城,已惹得怨声载道。”
“既如此,我等当为民请命。”
韦明德站起身,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横刀,转头道:“就请裴兄随我走一遭南门。”
“带多少人?”
“五十人足矣,就说我等率家丁助守城防。”
同一时刻,在唐军大营中,李智云已披甲完毕,亲卫正在为他系紧胸前的束甲丝绦。
“尚书令,韩仆射已按计划在三面同时发动攻势。”
刘保运快步进帐禀报:“孙将军所部八百精锐,已在南门外潜伏待命。”
李智云走到帐外,翻身上马,耳边上尚能听到阵阵喊杀声。
“传令韩仆射,攻势再猛一些,要让豆卢贤无暇他顾。”
“诺!”
万年城头,豆卢贤刚刚打退一波唐军的攻势,守军士卒拖着疲惫的身躯在城墙上奔走,搬运箭矢、滚木,将受伤的同袍抬下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