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兆光回头瞥见追兵,抬手做了个手势,殿后的十余骑突然回身,张弓搭箭,一波箭雨泼洒过来,冲在最前的两名唐军骑兵应声落马。
韩从敬猛勒缰绳,用横刀将箭矢弹开,看着迅速远去的敌骑背影,又看了看倒地呻吟的弟兄,狠狠一拳砸在马鞍上。
“清点伤亡!抢救粮草!快!”
…
当韩从敬押送着大部分幸免于难的粮草,拖着疲惫不堪的步伐返回万年城外大营时,已是夜半时分。
李智云正在与韩世谔、张世隆等人商议军务,闻讯后,他即刻起身,大步朝着伤兵营所在的方向走去。
韩世谔与张世隆对视一眼,也默默跟上。
伤兵营设在营寨东南角,相对僻静,空气中飘散着草药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二十名余受伤的士卒正分散在各处,由随军的医官和助手们处理伤口,轻微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韩从敬卸了甲,赤着上身坐在一个木墩上,医官正在为他的左肋敷药。
这伤口不长,但皮肉外翻,看上去有些狰狞,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忍受着疼痛。
随着帐帘被掀开,光线涌入,李智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尚书令!”帐内的士卒和医官见到他,纷纷想要起身行礼。
“都坐着,不必多礼。”
李智云抬手虚按,随后快步走到韩从敬面前,看着他腹部的伤口,眉头微蹙:“伤势要紧吗?”
韩从敬见到李智云亲至,挣扎着要站起,却被李智云按住肩膀。
“末将无能,又让贼子得手,损了粮草,请尚书令责罚!”韩从敬低着头,声音沉闷。
“责罚什么?”李智云摇了摇头,“我让你押送粮草,你保住了九成,我让你带弟兄们回来,你带回了绝大多数,面对骑卒突袭临阵不乱,击退敌军,自身仅负轻伤,何罪之有?”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说道:“反倒是你们,浴血奋战护住了大军命脉,有功!”
他走到不远处用白布覆盖的两具遗体前,伸手轻轻将其中一具遗体上未能盖严的白布掖好。
“韩仆射,阵亡的这两位同袍依制加以抚恤,若有家眷,行台要负责奉养,他们的名字都要记下来,我每年都会派人巡查。”
韩世谔肃容拱手:“遵令。”
李智云转过身,面向帐内所有伤兵,提高了声音:“你们流的血不会白流,你们护住的粮会让弟兄们吃饱肚子,打下万年,拿下大兴!你们的功劳,我李智云全都记在心里,没人敢贪掉你们的功劳,否则我必杀之!”
这一番话,令帐内原本低迷的气氛为之一振。
片刻后,帐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李智云立刻走出伤兵营帐去查看情况。
一名身着普通商贾服饰的汉子被刘保运引了过来,这汉子看到李智云,也顾不得许多,直接单膝跪地道:“尚书令!西京……西京噩耗!”
李智云闻言,忍不住皱紧眉头,西京能有什么噩耗?
“别着急,有什么话慢慢说。”
那信使抬起头,脸上已是涕泪交加:“阴世师……阴世师那老贼!他下令将留守西京的唐国公府亲眷,无论男女老幼,尽数……尽数屠戮!他还派人去了三原县,把李氏的祖茔给……给掘了!”
“什么!”
“掘人祖坟?!”
在场众人一片哗然,韩世谔勃然变色,张世隆倒吸一口凉气。
战场上刀来箭往,各为其主,就算杀得尸山血海,也尚在常理之中。
但如此公然逮捕、杀戮对方留在都城的家眷,尤其是掘人祖坟,实在是太过恶毒,且令人不齿。
信使伏地痛哭,肩头剧烈耸动。
李智云站在原地,没有惊呼,也没有怒骂,只是定定地看着这名信使。
事实上,他从后世穿越而来,对西京城中的族亲应该并没有太多感情才对。
但是当听到阴世师做出如此举动,又明知此人在历史上本来就会这样做,李智云便想说点稳定军心的话,可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死死堵住。
几息之后,两行泪水就那样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前襟上。
第51章 城墙争夺
两日光阴,在紧张的备战中转瞬即逝。
一架架高达三丈的巢车率先立起,俯瞰着远处的城墙,以粗大原木捆绑而成的笨重冲车,由数十名膀大腰圆的壮卒推动,在泥地上留下深痕。
更多的,是数以十计的木制云梯,顶端带着铁钩,此刻正由工匠与辅兵做着最后的检查加固。
李智云站在新立起的望楼之上,手扶栏杆,他已披挂上一套做工精良的明光铠,微风吹动他头盔上的缨穗,也带来远处城墙上的细碎声响。
韩世谔按剑立于身侧,目光沉静地扫过已方阵列,最后落在万年城东墙那一段相对低矮的区域。
“尚书令,器械已备,士卒蓄锐已久,可战。”
李智云点点头,说道:“韩仆射,此战由你全权指挥,不必惜力,我要看看这豆卢贤的底气究竟有多厚。”
“末将明白。”韩世谔抱拳,转身下了望楼。
不多时,中军处代表韩世谔将令的赤旗挥动。低沉的号角声自唐军大营响起,穿透喧嚣,传遍四野。
步卒方阵沉默地立于阵前,戈矛如林,弓弩手位于阵后,箭壶插满羽箭,骑兵则游弋于两翼,防备可能的敌军出城突袭。
大队民夫和辅兵开始奋力推动那些攻城器械,车轮碾过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使每一步前进都显得异常艰难,仿佛在与大地角力。
城墙之上,隋军的反应同样迅速,旌旗摇动,守卒从藏兵洞中涌出,密密麻麻地布满垛堞之后。
弓弩手张弓搭箭,箭簇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对准了缓缓逼近的唐军阵列。
几口大锅被架起,底下柴火噼啪燃烧,锅内金汁翻滚,飘出难闻的气味。
当最前端的唐军盾阵进入城头弩箭射程,豆卢贤清癯的身影出现在东门城楼。
他没有披甲,依旧是一身绛色戎袍,但手中多了一柄出鞘的横刀,猛地向前一挥。
“放箭!”
随着军官厉喝,城头瞬间爆出一片乌云般的箭矢,向着唐军前锋倾泻而下。
“举盾!”
唐军阵中吼声四起。前排刀盾手齐刷刷将大盾顿在地上,身体蜷缩其后,后排士卒则将盾牌举过头顶,层层叠叠,组成一片木质穹顶。
“笃笃笃——!”
箭雨泼洒在盾面上,发出连绵不绝的闷响。
偶尔有箭矢从缝隙中钻入,带起一声痛呼,而中箭的士卒倒地,立刻就被同伴拖向后方,空缺的位置被迅速补上,整个盾阵依旧顽强地向前推进。
在盾阵的掩护下,唐军的弓箭手开始发力,他们并非齐射,而是以散乱的箭矢不断抛射上城,虽然难以杀伤藏身垛后的守军,却足以扰得守军不敢肆意探头。
战场后方,巨大的冲车在数十名士卒的推动下开始加速,如同一头蛮牛冲向万年县的东门。
巢车上的唐军弓箭手也终于获得了足够高度,与城头守军展开对射,零星尸体不时从高处坠落。
真正的血腥争夺,围绕着数十架搭上城墙的云梯展开。
“上!快上!”
孙华脱去了那身不太合体的明光铠,只着轻甲,亲自督战于东墙一段之下。
他挥舞着横刀,声若洪钟,驱赶着麾下士卒攀爬,这些士卒口衔横刀,一手挽盾护住头脸,沿着晃动的云梯向上攀爬。
城头不断砸下滚木擂石,偶尔有烧得滚烫的金汁泼下,中者无不发出非人的惨嚎,从半空跌落,将下方地面染得一片狼藉。
一名唐军队正异常悍勇,顶着盾牌连避数块砸下的石头,竟第一个跃上城头,他将盾牌甩向冲来的守军,挥舞横刀左右劈砍,瞬间放倒两名措手不及的隋军,在垛堞后站稳了脚跟。
“好!跟上去!”孙华在城下看得分明,兴奋地大吼。
随着这名队正打开缺口,后续数名唐军精锐也成功登城,几人背靠背结成小阵,刀光闪烁,死死抵住了周围守军的反扑,为后续同袍争取时间。
这段城墙上的守军显然出现了慌乱,惊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望楼之上,李智云不由自主地向前微微倾身,手指攥紧了栏杆,若能就此站稳,继续扩大突破口,万年东门或许今日便可告破!
就在此时,豆卢贤动了。
他并未理会别处的厮杀,一把推开试图阻拦的亲兵,提起那柄横刀,大步流星地沿着马道冲向那段城墙。
“让开!”
豆卢贤的声音并不响亮,而慌乱中的守卒见到主将亲至,如同找到了主心骨,下意识地向两侧分开。
豆卢贤径直闯入战团,他身手矫健得出乎意料,侧身避开一名唐军劈来的横刀,手中刀锋顺势由下至上反撩,倏地划开了那名唐军士卒的咽喉。
热血喷溅在他绛色戎袍上,留下大片深暗痕迹。
他脚步不停,格开另一柄刺来的长矛,手腕一翻,刀尖如毒蛇般钻入那名唐军甲士的胸腹之间。
“国公威武!”
周围的守军见状,士气大振,发疯般向前涌来。
豆卢贤并不与那名最先登城的唐军队正硬拼,而是指挥身旁两名持长戟的亲兵上前夹击。
那队正奋力格挡,砍断了一支戟头,却被另一支长戟勾住了腿甲,身形一个踉跄。
豆卢贤窥准时机,踏步上前,横刀如电,直刺其肋下甲叶缝隙。
队正闷哼一声,刚举起横刀就被人劈中手臂,豆卢贤立即转腕抽刀,带出一蓬血雨。
主将亲临战阵,手刃敌酋,守军士气瞬间攀至顶峰。
原本摇摇欲坠的防线骤然稳固,随后爆发出惊人的反击力量,刚刚登上城头的十余名唐军锐卒,在这股疯狂的反扑下顷刻间便被淹没,纷纷倒在血泊之中,或被逼得攀住云梯滑下城墙。
城下,孙华眼睁睁看着打开的缺口被迅速弥合,气得一拳捶在身旁的云梯架上。
“鸣金!”
望楼上,韩世谔的声音沉静,他看清了豆卢贤扭转战局的全过程,知道今日已事不可为。
“铛——铛——铛——”
清脆的金钲声在战场上响起,压过了喊杀与哀嚎。
攻城的唐军闻声,立刻拖着就近的同袍尸体和重伤者,如潮水一般退下。
冲车同样没能撞开城门,被士卒们奋力拖回。
城头之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守军挥舞着兵器,向着退却的唐军发出嘲弄的吼叫。
豆卢贤站在垛口边,并未没有参与欢呼,只是抬手抹去溅在脸颊上的一抹血污。
李智云缓缓松开了紧握栏杆的手,木质栏杆上留下了几道清晰的指印。
他转过身,步下望楼。
营寨气氛凝重,伤兵营人满为患,医官穿梭其间,浓郁的血腥气与草药味混合,令人胸腹发闷。
初步清点,此战折损近百,多为攀城士卒。
李智云亲自巡视了伤兵营,与之前一样,查看伤势,温言抚慰。
一回到中军大帐,韩世谔、孙华、张世隆等将领皆已等候在内,人人脸色都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