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珪也不勉强,拱了拱手便退回到驿亭阶前。
他退回时的位置与方才丝毫不差,脚后跟正好踩在青石板那道裂缝的边缘上。
房玄龄从驿道对面走过来,朝李世民略一拱手,便将秦王府拟好的善后条呈递了上去。
他压低声音在李世民耳边说了几句,李世民微微颔首,房玄龄便重新退回到杜如晦身旁。
与此同时,在百官的陪同下,囚车队重新启动,沿着春明门大街缓缓驶入长安。
春明门大街两侧早已站满了百姓,沿街的铺子下了门板,酒楼二层的窗棂全被推开,探出来的人头挤挤挨挨层层叠叠。
有人攀在槐树的枝杈上,有人让孩子骑在自己脖子上,还有人干脆爬到了墙头上。
巡街的金吾卫作为人墙站在前面,百姓只远远站着,也无人敢去冲撞金吾卫。
囚车队最先进入春明门,打头那辆囚车里自然是窦建德,他将双手搭在膝上,脊背靠着槐木栅栏,阖着眼像是睡着了。
人群里有几个从河北逃难来的流民认出了他,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拄着竹杖往前挤了两步,被金吾卫伸手拦住。
她满脸悲痛,到底是忍不住轻声抽泣起来,嘴里不断念叨着夏王、夏王……
王世充的囚车跟在后面,他低了头,下巴几乎埋进胸口。
街边有个半大孩子举着一只陶碗朝他扔过去,碗砸在囚车栅栏上碎成几片,碎片迸溅开来落在车轮底下。
王世充的肩膀抖了一下,又把头埋得更低了些。孟海公倒是和人没仇,但不妨碍百姓朝他扔东西,慌忙躲闪时还不慎将脑袋磕在了横梁上,痛得直龇牙咧嘴。
囚车队过了春明门,沿东市北街折向西,经宣阳坊往大理寺方向去了。
而百姓的喧哗随着车轮声渐渐远去,街上重新响起马蹄铁敲击青石板的脆响。
李世民与李智云并骑行在朱雀大街上,太极宫的飞檐在晨光里勾勒出一道青灰色的剪影。
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已高过坊墙,枝叶在晨风里轻轻晃动,沿街的坊墙上贴满了新誊的露布,裱糊匠正拿棕刷把翘起的纸角往下压。
露布上写着洛阳已平、河北归唐,末尾处盖着尚书省的朱印。
百姓沿着坊墙根排出去老远,里正带着坊丁在坊门口支了条桌,拿粗瓷碗盛满粟米粥,挨个分给附近的百姓。
欢呼声从街口涌过来,起先是几个蹲在坊门口的闲汉扯开嗓子喊,紧接着整条街的人都跟着嚷了起来。
声音在坊墙之间来回碰撞,震得槐树枝头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飞出去老远。
有个老汉挤到金吾卫人墙最前面,双手拢在嘴边,扯着嗓子喊“秦王千岁”、“晋王千岁”,旁边几个半大孩子也跟着喊,喊得额头冒汗。
李智云在马背上微微挺直了腰,只是他照这个姿势走了没几步,右肩便不自觉地往下松了几分。
“五郎。”
李世民的马鞭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护肘。
李智云侧过头,问道:“二哥,怎么了吗?”
李世民看着前方朱雀门上的铜钉,开口道:“杨汪跟你说什么了?”
其他人或许不知道杨汪的事情,但李世民是清楚的。
当初在长春宫,两人便彻夜畅谈过,他自然知晓这位华阴县令当初的所作所为。
李智云也并未隐瞒,如实说道:“杨汪想让我学霍去病。”
李世民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位老翁倒是个妙人。”
他把马鞭换到左手,空出右手在马鞍上拍了两下:“不过他说得对,五郎你有泼天功劳,已经是天底下最富贵的人了,还有什么值得担心的呢?”
李智云沉默了一会儿,朱雀门就在前方数百步外,门楼上的守军已换了新盔缨,缨穗在晨光里红得像一簇烧着的火。
百姓的欢呼声还在街巷间回荡,一阵接一阵,像灞水桥下的浪头拍在条石堤岸上,碎了又涌起来。
“是啊,我也是这样想的。”
李智云笑了笑,算是给了他回应。
队伍行至朱雀门前,李世民翻身下马,李智云也跟着下了马。
两人并肩跨过那道青石门槛,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朱雀大街上的欢呼声隔绝在外面。
门洞里阴凉,穿堂风裹着宫墙砖缝里的潮气扑面而来。
太极殿前的丹墀上铺着新筛的河沙,殿前七十二级台阶两侧,金吾卫手中的金吾杖齐刷刷杵在石板上,杖尾包铜,每杵一下便是一声闷响,从丹墀顶端层层传到宫门。
殿内群臣已按品级站定,李渊头戴通天冠,冠上十二旒白玉珠垂至眉际,珠串随着他偏头的动作轻轻碰响。
他身穿赭黄绫袍,外罩绛纱蔽膝,双手拄着玉圭立在御阶之上。身后半步是太子李建成,再往后是齐王李元吉与几位郡王,宗室列于御阶左侧,文武分立于殿中两侧。
裴寂等人先一步返回皇宫,立于御阶右侧最前,他身后依次是萧瑀、陈叔达等台省重臣。武将班列以屈突通为首,再往后是刘弘基、长孙顺德等人。
殿外传来谒者的唱喝,一声递一声,从宫门传到殿前。
“秦王李世民——晋王李智云——入殿——”
殿门从内侧被两名内侍缓缓推开,门枢碾过石臼,晨光从门洞里涌进来,将殿内青石地面上的水波纹磨痕照得清清楚楚。
李世民趋步而入,足尖点地,每一步都踩在殿中甬道正中的青石板上。李智云落后他半个身位,同样甲胄在身,而横刀已经提前交给了亲卫。
二人在御阶前七步处停住,同时单膝跪地。
“儿臣世民,奉敕讨逆,仰赖父皇天威,克定中原。”
李世民的声音在殿中回荡:“窦建德已于武德三年五月在牛口渚成擒,王世充于六月在洛阳开城出降。河南千里,尽归王化。特来复命。”
他说完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封面的奏表,双手捧过头顶。
内侍上前接过,转呈御前。
李智云接着开口,嗓音比李世民低了些:“儿臣智云,受命佐秦王征讨河北。自易州出师,经漳水、洺州、邢州,至贝州、博州、曹州,所历大小二十七战。河北全境,自幽州以南、太行以东、黄河以北,皆已归唐。郑国从逆官员三百余人,已按律处置,特来复命。”
他也从袖中取出一卷奏表,比李世民那份稍薄,封面上盖着河北道行军总管府的朱印。
殿中群臣的目光都落在这两个人身上,裴寂双手拢在袖中,萧瑀微微偏头看了李建成一眼,李建成的视线正落在李智云肩甲上那道被矛尖划过的凹痕上,李元吉站在李建成身后,右手攥着腰间玉带的带钩,攥得指节泛青。
“平身吧。”
李渊言罢,迈步走下御阶,伸手扶起李世民,手掌在李世民肩甲上拍了两下。
然后他转身走到李智云面前,李智云还跪着,头微微低垂,头盔上的红缨垂在肩甲前方。
李渊伸手托住他的臂弯,掌心隔着甲片贴住他的手臂,用了些力气才把他从地上托起来。
“朕这个五郎,每回出征回来,都不肯抬头让朕看看。”
李智云这才抬起眼,殿中的烛火在李渊的通天冠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十二旒玉珠在他眼前微微晃动。
李渊目光深邃,松开托住李智云臂弯的手,退后一步,重新打量了一遍这个儿子的全身甲胄。
“不错,又壮实了,不愧是朕的麒麟儿!”
“谢陛下称赞。”李智云答道。
李渊微微颔首,转身重新登上御阶。
他站定之后,双手重新拄在玉圭上,环视殿中群臣:“秦王世民,晋王智云,此番东征功在社稷。着有司择日告献太庙,窦建德、王世充暂付大理寺收押,孟海公一并押送。河北诸州归降官吏,由吏部会同尚书省拟出留任名册,呈朕御览。”
“此番中原底定,非一日之功,亦非一人之力。自晋阳起兵至今,屈突通以花甲之年坐镇洛阳外围,刘弘基率步卒千里奔袭,房玄龄、杜如晦运筹帷幄,长孙无忌督运粮草从未断绝,秦王府、晋王府诸将,皆有大功。尚书省议功时,不得有遗漏。”
屈突通在武将班列中微微躬身,房玄龄与杜如晦同时低下头去。
李渊说完这些,将玉圭交给身旁的内侍,双手平举,示意散朝。
群臣躬身退散,李智云和李世民也顺着人潮退出太极殿,在殿前廊柱旁停下脚步。
李智云刚要开口问献俘太庙的具体安排,一个内侍急匆匆走来,传话说陛下请秦王往御书房议事。
李世民只得拍了拍他的肩,便随内侍转入内殿。
李智云见状,便独自穿过太极殿西侧的廊道,往宫外走去,准备先回晋王府一趟。
廊道两侧的朱漆柱子新刷过漆,漆味还没散尽,混着院子里飘进来的桂花香。
他走到廊道尽头,迎面碰上一个穿绯色官袍的老臣——是萧瑀。
萧瑀是民部尚书,也是李智云在朝中最熟悉的几个老臣之一。
他抱着一摞文册从民部衙署的方向走过来,肩头落着几片不知从哪棵树上吹下来的枯叶。
两人在廊道拐角相遇,各自停了脚步。
“殿下此番出征,风霜劳苦。”
萧瑀把文册往臂弯里拢了拢,朝李智云拱手为礼。
“萧公操持后方粮秣,也是辛苦。”李智云还了一礼。
萧瑀左右看了看,廊道前后无人,只有远处太极殿方向隐约传来散朝官员们的交谈声,便凑近了些,轻声道:
“殿下可知,陛下前几日召老臣入宫,问了一句关于殿下的闲话。”
“什么闲话?”
“陛下问,朕的四个儿子里,谁最像朕。”
李智云闻言,只觉得头皮发麻,用屁股想都知道萧瑀下面会说什么,不然他何必堵着自己说这么一件破事。
“老臣答,诸王各有千秋,难以论述。”
萧瑀说到这里停了片刻,廊道外头有个小宦官抱着一摞锦盒匆匆跑过,脚步声渐渐远去之后,他才继续往下说。
“陛下说不然,大郎守成之器,惜乎进取不足。二郎开拓之雄,奈何锋芒太盛。四郎跋扈自专,终究格局有限。唯五郎谋定而动,动则必中,事成不矜,功高不伐,最是类朕。”
风从廊道尽头灌进来,吹得萧瑀臂弯里那摞文册哗啦啦翻了几页。他伸手按住,朝李智云又拱了拱手,抱着文册往太极殿方向去了。
李智云目送他离开,在廊道里站了片刻,然后快步朝宫门走去。
这活见鬼的皇宫,真是一刻都不能多呆。
第391章 府中
李智云在永兴坊街角勒住缰绳时,日头正从东边坊墙上斜斜切下来,将整条巷子劈成半明半暗两截,他拨转马头拐进坊门,赵青率二十名亲卫远远跟在数十步外。
沿街坊墙新刷了白灰,晋王府仪门前那对石狮子旧了些,左边那只前爪趾缝里钻出几丛青苔,青苔长得茂盛,从爪缝一直蔓延到石座边缘,颜色深一块浅一块。
右边那尊须弥座裂了道细纹,从座基斜斜往上爬了半尺来长,裂纹上头停着一只灰背鸟,歪着头啄石缝里的积水,听见马蹄声便扑棱着翅膀飞过坊墙去了。
门楣上“晋王府”三字匾额是新换的,金漆还没来得及落灰,匾额四角雕着云纹,云纹的凹处还嵌着打磨时留下的细石粉,被日头一照亮晶晶的。
门吏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卒,左眼比右眼高半分,看人时总像在斜睨。他从华阴便开始跟随李智云,是韩世谔麾下的老卒,后来受了伤便退了下来,正好在晋王府看大门,也认得府里每一张面孔。
他远远便瞅见了李智云,赶紧快步迎上来,双手接过缰绳,利索地在马衔上绕了两圈,套在拴马石上。
“近来身体如何?”李智云问道。
老卒立刻拍了拍胸口,笑道:“好得很!殿下就尽管放心吧!”
李智云这才点点头,迈步跨过仪门的门槛。
院里,两株桂花树已高过院墙,树干比离开前粗了一圈,枝头缀满米粒大的花苞,还未绽开,凑近了才嗅到那股香甜气,树根周围的泥土刚松过,土面上留着耙齿印痕,深浅均匀,一齿一齿排得整整齐齐。
韦尼子信里提过这两株树,是从城外韩村移来的,挖时伤了根,头年只开了半树花,叶子也黄了大半。她每日派人早晚各浇一桶水,不敢多灌怕烂根,又在树根周围埋了碾碎的豆饼和鸡蛋壳,说是从王府后院养鸡的仆妇那里问来的土法子,养花养树都管用。
到了今年春天才算是缓过来,新抽的枝条比老枝高了近尺许,枝头上的花苞挤挤挨挨,数都数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