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再开口时,他的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他们会想,这位殿下可真是心机深沉得可怕,如此年纪、这般功劳都能将喜怒哀乐收放自如,他到底在图什么?”
“莫非是——夺嫡?”
此话一出,李智云忍不住浑身一颤。
槐树叶子的沙沙声从窗外透进来,混着远处街巷里不知谁家妇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吆喝,还有巷口那几个小童的笑闹声隐约可闻。
李智云深吸一口气,端起那只粗瓷碗又喝了一口水,随后他把碗搁下,碗底的那圈细沙已经被晃散了,在水里漫成一片浑浊。
“我没这样的心思。”
“有些时候,你怎么想不重要。”杨汪不由得笑了起来,“你太年轻了,满朝文武提起晋王便是战功,没有人说你张扬,没有人说你得意忘形,更没有人说过你一句不是。”
“毕竟晋王何许人也,朝中大臣哪个没有收过晋王的礼物?哪个武将敢说在和晋王出征的时候没有收下财物?”
“一个立下赫赫战功的少年亲王,既会经商敛财,还要拉拢朝中文武,旁人嘴里竟然挑不出毛病来,这本身难道不是最大的问题吗?”
李智云抬起眼看着他,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摸到了刀柄上,连刀身都已经出鞘了半寸。
“你看看汉朝的霍去病,十九岁封狼居胥,在御前该喝酒喝酒,该射猎射猎,张扬得很。武帝可曾疑他?并没有,因为武帝知道,那就是个天生富贵的年轻人该有的模样。”
杨汪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又低了些:“殿下莫忘了,你可是皇家贵胄,更甚于冠军侯。你天生就该张扬,莫要聪明反被聪明误,谨慎过头了,反而像是在藏什么东西。”
“藏得越深,旁人越想知道你藏了什么。”
李智云陷入沉默,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张还没收起来的桑皮纸上。
杨汪方才临的是《乐毅论》,笔画工整,一丝不苟,此时墨迹已经干了,在日光里泛着微亮。
他盯着那页字看了很久,久到窗棂的影子从案角移到了案中央。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终于开口,嗓音比方才哑了几分,他把那只粗瓷碗往旁边挪了半寸,抬头看着杨汪,“杨公,其实我这次来,还有一句话想问你。”
“公子但说无妨。”
“从晋阳起兵到如今也有三四年了,这其中我有一半时间是在马背上过的,最早在渭北,营帐外面的风刮得人睡不着觉,我就点着蜡烛看兵书,看到天快亮才眯一会儿。”
“后来打入长安,住进王府,我反倒更睡不着了,有时候半夜忽然醒了,觉得头顶的房梁太高,远不如帐篷的顶低,这是为何呢?”
杨汪闻言,叹了口气。
“难道不是殿下将担子看得太重了吗?”
“难道不应该如此吗?我身为当朝皇子,若不尽心尽力,如何对得起天下人?”
杨汪没有在这件事上辩论,他清楚哪怕说了,李智云也肯定不会认可。
从第一次见到这个少年人起,他就知道对方是一个很执拗的人,很多时候多说无益。
“我并非不想张扬。”
李智云将横刀推回鞘中,喃喃道:“而是事到如今,已经不知该怎么张扬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站起身来,椅子腿在青砖地面上刮出一声轻响,他把案角那只裹着青布的竹匣往杨汪面前推了推。
“这是洺州产的墨,裴世矩说比关中的墨细,你留着用吧。”
“那就多谢公子了。”
杨汪道完谢,低头看了看那只竹匣,又抬头看了看李智云。
这个动作并不长,但李智云已经转身走到了书房门口,才听见身后传来杨汪的声音。
“殿下。”
李智云转过身来。
杨汪把那只竹匣拿起来掂了掂,搁在砚台旁边,他的手指在青布面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才说道:
“老夫方才说的话,你听进去了便好,听不进去也无妨,这世上的路都是各人走出来的,老夫不过是路边一块石头,挡不了你的道。”
“但有一件事你得记住,一个人能扛起千军万马,不一定扛得起自己,你打了这么多年仗,也该歇歇了。”
李智云站在书房门口,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砖地面上。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结果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番说辞。
“若杨公愿意,我可以向朝廷荐举。河北初定,正是用人之际。各州县的官职还没全定下来,你要去的话,我可以让褚亮把你的名字拟进名单里。”
杨汪摇了摇头,重新握起了那块墨,在砚台上画着圈。
墨块蹭着砚石的沙沙声又响了起来,细密而均匀,跟他说话之前一模一样。
“某这把老骨头,早就没那个兴致了,如今每天临临帖,看看院子里的槐树,乐在其中,比在官场里勾心斗角要强得多。”
李智云静静看着杨汪,那个当年在华阴县衙里破口大骂他的倔老头,这几年其实没怎么变。
肩胛骨比以前突得更明显了,青布衫的肩头洗得发白,线缝处起了毛边,几根白色的线头翘在外面。
不肯低头的人,永远有他自己的一套活法,你给他高官厚禄,他嫌脏了他的笔,你给他功名利禄,他嫌吵了他的院子。
“那便不勉强了,杨公保重身体,我还会再来看你的。”
李智云言罢,迈步跨过门槛。
韩从敬见他从书房出来,立刻睁开双眼,跟在李智云身后向院外走去。
院门口那口水缸里,两片槐树叶还飘在水面上。
风从巷口灌进来,贴着水面轻轻刮过,两片叶子被推着慢慢打转,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靠在一起,最后各自飘在水缸的两头,一动不动了。
书房里只剩下杨汪一人,他把墨磨好了,然后他从笔架上取下那支用得最顺手的细毫笔,铺开一张新纸,用镇尺压住边角。
笔尖在砚台上蘸饱了墨,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好一会儿,墨汁沿着笔锋聚成一颗小小的墨珠,悬在那里将落未落。
片刻后,杨汪落笔,笔锋触纸的一瞬间,墨珠洇开,在桑皮纸上晕出一朵墨花。
他继续往下写,写的还是《乐毅论》,但这一遍的笔画比方才那遍松了很多,撇捺之间多了些随意的味道,像是在写一封信,而不是在临一本帖。
院子外面,巷口的几个小童已经散了,地上留着他们画出来的方格子,格子里歪歪扭扭地摆着几颗石子,还没来得及收走。
远处官道上大军的行进步伐已经渐渐远去,华阴县城重新沉入午后那种懒洋洋的寂静里,鸡不叫狗不吠,只有风吹过枣树枝头时,干枣互相碰撞发出的微响。
李智云走出巷口时,日光正好从歪脖子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错的碎影。
他翻身上马,在马背上坐了一会儿,望着巷子尽头那扇斑驳的漆门,直到韩从敬催马靠过来才收回目光。
“走吧,回驿亭。”
第390章 类朕
长安城东的官道上,窦建德坐在囚车里,脊背靠着槐木栅栏。
囚车四壁钉着粗麻绳编的网,网眼密得连拳头都塞不进去。
他面容还算整洁,颧骨比往日高了些,颌下的胡须被剪短过,发尾还留着剪刀新修过的茬口。
车轮碾过官道上的坑洼处猛地颠簸起来,他的肩膀撞在栅栏上,整个人跟着晃了一下又重新坐稳。
囚车前后是绵延数里的唐军步骑,队伍沿着官道向西铺展,前阵已望见灞桥驿的驿亭飞檐。
斥候在半个时辰前便传回了消息,裴寂率百官出城二十里相迎,仪仗已至灞桥。
“五郎。”
李世民马鞭往前方一指:“灞桥到了。”
灞桥驿的驿亭建在灞水北岸,飞檐翘角,檐下悬着一排朱纱灯笼。
灯笼罩着晨光,远远望去像一串挂在柳梢上的柿子。
仪仗从春明门一直排到灞桥,金鼓立在驿亭两侧,鼓面蒙着新硝的牛皮。
旌旗沿官道两侧铺展,旗角被河风吹得啪啪作响,每隔十步一名羽林卫按刀而立。
裴寂站在驿亭阶前,紫袍束得一丝不苟,腰系金鱼袋。
他双手捧着一卷黄绫敕书,敕书两端的轴头是象牙雕的,裹着明黄色的绫锦。
他身后是六部尚书与九寺正卿,再往后是长安各衙署的属官文吏,按品级站得整整齐齐。
有人额角沁着细汗,有人袖口微微发颤,还有人打量着官道尽头那支正在靠近的骑队。
从长安出发的朝中官员在这驿亭外已等了近一个时辰,却无一人出声。
裴寂身旁站着太子左庶子王珪,王珪今日穿了一件靛青色圆领袍,腰束银带,双手拢在袖中,面容平静。
东宫一班属官在他身后排成两列,与驿道对面的秦王府属官隔着官道相望。
房玄龄与杜如晦并肩而立,房玄龄手里握着一卷文书,杜如晦则空着手,两人身后是秦王府的记室、参军事与典签,站得比东宫那边更密些。
官道尽头扬起黄尘,先是马蹄声,闷雷般贴着地面滚过来,然后是甲胄碰撞的金属声,旌旗在风中翻卷的声响也跟着一齐涌到跟前。
玄甲骑兵在离驿亭百步处停下,雁行阵从中分开,让出两匹并骑而来的战马。
李世民右腿从马鞍上翻下来,靴底踩实了地面,把马鞭挂在鞍侧,抬手整了一下领口的束甲绦。
李智云也跟着下了马,身后的亲卫已经换了一队新人,韩从敬不在其中,代替他的是赵青。
两人并肩朝驿亭走去,身后骑兵齐齐勒马,马蹄在黄土路上踏出一片闷响。
囚车队在骑阵后方缓缓停住,窦建德睁开眼看了看驿亭上悬着的灯笼,又把眼阖上了。
裴寂往前迈了半步,展开黄绫敕书,朗声道:
“大唐皇帝诏曰——”
驿亭两侧的金鼓同时擂响,鼓声沉厚,震得灞水上的晨雾微微颤动。
鼓声停歇,裴寂继续往下念。
敕书骈四俪六,开篇便是慰劳三军将士,念到“秦王智勇,晋王忠勤”时,李世民将头微微低下,李智云也跟着垂下眼睑。
念到“河北底定、中原克平”时,驿道对面的房玄龄与杜如晦交换了一个眼神。念到“窦王成擒、天下将定”时,王珪拢在袖中的手指动了一下,幅度极小,站在他身后的东宫属官们无人察觉。
每念一段,金鼓便擂响三通。
敕书念到“秦王世民,躬擐甲胄,亲当矢石”时,李世民单膝跪地,甲片磕在青石上发出一声脆响。
念到“晋王智云,勤劳王事,屡建殊勋”时,李智云长出一口气,也跟着跪了下去。
王珪的目光在晋王身上停了一瞬,这位少年亲王的肩膀比出京时宽了些,神情看不出半分疲惫。
裴寂继续念着,将敕书念完了最后一段:
“宜令有司择日告献太庙,窦建德、王世充及孟海公等暂付大理寺收押,所有随行将士着尚书省议功叙赏。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他双手将敕书捧过头顶,然后站起身,把敕书递给褚亮。
褚亮双手接过,退到晋王身后,随后裴寂又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备好的文书,交由随行文吏递往李世民手中。
王珪这时才从阶前走下来,朝李世民与李智云拱手行礼,身后两名东宫属官跟着他一起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太子殿下命某在此迎候秦王、晋王,殿下已在东宫备宴,请二位殿下今晚务必赏光。”
李世民微微一笑,偏头看了李智云一眼。
“孤与五郎还要入宫面圣,待面圣之后再看时辰,若来得及必定登门叨扰,到时大哥可莫嫌孤等去得晚。”
“正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