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351节

这次大胜而还,意味着只有江南和梁师都尚未平定,但大势已不可阻挡。

窦建德在囚车里听见驿马奔走的蹄声,耳朵微微一动。

打了半辈子仗,他对这种蹄声再熟悉不过,紧接着队伍前方隐约传来“太庙”二字,被晚风扯得断断续续,飘进车厢里时已不成句子。

窦建德轻轻叹了下气,把膝盖上搁着的那只水囊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是半日前在路过的驿站灌的井水,在车厢里搁了半日,被太阳晒成了温水,带着一股皮囊本身的腥味,说不上特别难喝。

他把水囊重新拧紧搁回腿边,透过囚车栏杆望向西边的天际。

落日正沉入潼关城楼的背后,把整座关隘的轮廓镀上一圈金边,关墙垛口、城楼飞檐、山壁岩石,全都在夕阳的逆光里化成同一个颜色。

程知节在前头又吹了一声唿哨,这次唿哨声比之前短,节奏也不同,尾音往上挑了一下,是拔营前进的信号。

整个队伍重新开动,车轮碾过潼关东侧的石板路,发出一连串沉闷的轰隆声。

这些石板路是当年杨广下令铺设的,为了方便他的龙辇通行,每一块石板都凿得平整光滑,如今石板被往来车马碾出了车辙印,两道并行的凹槽直通向关城门洞。

关城两侧的山壁上,当年杨广下令开凿的栈道遗迹还在。

横梁早已腐朽坠落,连碎片都剩不下几块了,只剩几排方形的凿孔嵌在岩壁里,整整齐齐地排成两道平行的线,沿着山壁的走势蜿蜒而上。

石桥横跨在潼关东门外的一条旱沟上,沟里没有水,沟底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蒿。

桥面是用六根石条拼成的,窦建德的囚车碾过石桥时,车厢顶上落满了从道旁槐树上飘下来的枝叶影子,在车厢顶板上晃来晃去。

而王世充的车厢顶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只灰背斑鸠,那斑鸠随着车厢的晃动走了几步,偏过头看了看车厢里的人,然后扑棱棱地飞走了。

李智云策马行至潼关城门下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官道上,三辆囚车正依次驶过石桥。他转回头,轻轻夹了一下马腹,乌骓马便踏着碎步穿过城门洞。

穿过城门洞之后,视野重新开阔起来。

前方十里处,屈突通的营盘已经亮起了篝火,星星点点的火光在暮色中连成一片。

李世民那面玄色认旗走在队伍最前头,旗面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

再往前走一段路,便是华阴县了。

李智云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心底浮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在马背上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却觉得胸中那股闷意丝毫未减。

第389章 华阴

日头已经偏西,官道两侧的麦田刚收割过,茬子齐齐贴着地皮,空气里浮着秸秆被碾过后那股干燥的甜腥气。

李智云在驿亭边上勒住马,翻身下来,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卫,褚亮正站在驿亭檐下翻看华阴县刚送来的粮草清册,听见马蹄声抬起头来。

“我去看个故人,你们不必跟。”

李智云说着,从马鞍后面的皮囊里摸出一只裹着青布的竹匣,夹在腋下。

韩从敬将水囊往腰间挂好,一声不吭地跟了上来。

两人穿过华阴县的城门,拐进东侧一条窄巷。巷子还是老样子,青砖墙根长了青苔,拿手指按上去就能沁出水来。

那棵歪脖子枣树从一户人家的院墙里探出来,树干斜斜地横过巷子上空,枝头上挂着几颗没被打下来的干枣,被风吹得微微晃,枣皮皱得像老人的指节。

巷口几个小童蹲在地上玩石子,见到陌生人便赶紧跑回了家里,等到两人消失不见,才再次出来摆弄那几颗磨得溜圆的石子。

杨汪的宅子在巷子尽头。

门楣上的黑漆斑驳了大半,门框上贴过春联的地方只剩几片红纸残迹,被雨水反复浸过之后颜色淡得泛白。

铁门环的兽面纹路爬满了锈痕,两只眼睛被锈堵得只剩两个模糊的凸起。

李智云抬手叩了两下,铁环撞在门板上,声音有些沉闷。

里头隔了好一会儿才传来脚步声,布鞋底蹭着地面,走走停停。

“谁啊?”

开门的是个老仆,背驼得厉害,身上穿着一件灰布短褐。

他仰头瞅了李智云半晌,浑浊的眼珠转了好几圈,才像是认出了来人是谁。

老仆慌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脚跟磕在门槛上险些绊倒,嘴里含混地说了句什么,也听不清是“殿下”还是“将军”。

他转身就往院里走,走了几步又觉得不对,折回来要把两扇门全拉开。

李智云摆摆手,自己推门进去了。

院子不大,青砖地面扫得干净,砖缝里长着几丛细细的杂草,被拔过之后又冒出了新芽。

靠墙根摆着一口陶缸,缸沿上搭着一只葫芦瓢,瓢身裂了一道细纹。

缸里的水面上漂着两片槐树叶,叶边已经泛黄卷曲,这棵老槐树比当年粗了一圈,树皮皴裂得更深了,裂纹沿着树干往上爬,像一张被岁月揉皱又摊开的旧地图。

树冠倒是浓密,枝叶层层叠叠地把半个院子都罩在荫凉里,树下搁着一把竹椅,椅背上搭着一件青布衫,衫角往下滴着水,看样子是刚洗过。

杨汪在书房临帖,书房的窗户朝南开着,午后的光从窗棂格子里漏进来,落在案上那沓桑皮纸上,把纸面照得微微发亮。

他握笔的手悬在纸面上方,笔尖离纸还有半寸,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只是把笔锋在砚台边沿舔了舔,舔掉上面多余的墨汁。

李智云迈进书房门槛时,韩从敬留在了院门口,他背靠门框,双手扶住刀柄,在这里闭目养神。

“杨公,你我别来无恙。”

李智云在书房门口站定,把竹匣从腋下取出来捧在手里。

“这一晃,怕是两三年没见了。”

杨汪把最后一笔写完,轻轻搁下笔,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李智云穿着一身靛青圆领袍,腰束革带,脚上蹬着一双乌皮靴,靴面上沾着赶路时溅上去的黄泥点子。

杨汪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也不起身,只朝旁边那把旧椅子扬了扬下巴。

“坐吧,老夫这儿没什么好茶,只有白水。”

李智云在椅子上坐下。

椅子有些年头了,扶手上的漆面被磨得发亮,靠背的藤条断了两根,断口处用麻绳重新编过,编得不算好看但很结实。

若不是李智云知情,旁人根本猜不到这是一个前朝宗室,出身弘农杨氏。

他把竹匣搁在案角,杨汪也没看那竹匣一眼,只从案角提起一只粗陶壶,往碗里倒了半碗水推过来。

那碗是粗瓷的,碗口缺了一小块釉,露出底下黄褐色的胎。

李智云端起来喝了一口,水里带着一股陶壶的土腥味,倒也解渴。

“公子如今贵为晋王,河北千里之地也是说平就平,功劳不可谓不大。”

杨汪说着,重新拿起墨块,在砚台上慢慢研磨,墨块蹭着砚石发出沙沙的细响。

“只是不知怎么,反倒比当年袭取华阴时更不爱说话了?”

李智云没有答话,他端着那只缺了口的粗瓷碗,看着碗底那点没滤净的细沙缓缓沉淀。

沙粒很小,在水底聚成一个小小的圆圈,微微颤动着。

杨汪把墨块搁下,从案角拿起一块湿布擦了擦手指。

他一根一根地擦,指缝里嵌着的墨渍已经洗不掉了,是常年握笔留下的,渗进了皮肤的纹理里。

杨汪把湿布叠好放在砚台旁边,然后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腹前。

“公子和我确实数年未见,只是想不到才两三年的时间,你就把自己过得这般老了。”

李智云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那只碗的缺口正对着他的食指,粗瓷的断口有些剌手。

“当年那个半夜跑来激我开口的少年人,眼里有火,话里有刺,你说要征发城中壮丁,说得有鼻子有眼,把老夫气得拍榻而起。”

杨汪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回忆勾了一下又迅速放开了。

“如今你坐在这里,却像个比老夫还老的人。”

杨汪说话时打量着李智云的神情,他从那双眼睛中看不出半分涟漪,活像个垂垂老矣之人。

李智云把粗瓷碗搁在案角,碗底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杨公又何必问,我自起兵以来,便不敢以少年人自居。”

他开口时声音还算平稳,但话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在舌尖上称过分量。

“旁人见我年轻,难免生出轻视之心,久而久之,便习惯了。”

“所以公子就把自己活成了这样?”

杨汪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扶手是竹制的,被手指敲上去发出空空的声响。

“行军用兵的事老夫不懂,所以你攻华阴也好、取大兴也罢,老夫不同你聊那些,咱们聊聊别的。”

他说到这里,话锋一转:“殿下可知道,大唐从晋阳起兵到今日,功劳最大的是谁?”

“自然是陛下。”李智云的回答没有犹豫,“若无晋阳起兵,大唐便没有今日。”

杨汪摇了摇头,幅度只够让颌下的几缕白须轻轻晃动了一下,他早就知道李智云会这般笃定地说。

“不,大唐立国至今,其实功劳最大的恰恰是公子你。”

李智云抬起头,眉骨微微上扬了些。

“公子不妨自己算算。”

杨汪扳起手指,一根一根往下数。

“永丰仓是你打的,大兴城是你拿的,山南朱粲是你平的,陇西薛举有你一份,代北刘武周是你灭的,河北窦建德是你耗死的。”

他把手掌摊开,手指在案面上展开,像摊开一张看不见的地图。

“大唐的半壁江山,可是公子你一步步打下来的,这些功劳,陛下知不知道?当然知道,所以陛下当初授你天子剑,让你位高权重。”

“太子和秦王知不知道?当然也知道,所以从最开始,他们便极力拉拢公子,希望你能站在他们那一边。”

杨汪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两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搁在膝前,拇指互相绕着转了一圈。

“可公子你自己呢?倒像是忘了这些。”

李智云默不作声,他的右手搭在膝上,拇指抵着刀柄上那块被磨得发亮的铜箍,指腹沿着铜箍的纹路来回摩挲。

铜箍上刻的是云纹,每一道纹路都被磨得圆润光滑,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这个动作他没留意,杨汪却看见了。

“公子行事太谨慎了。”杨汪把目光从那只手上收回来,语气放缓了些,“不是不该谨慎,而是不该这么谨慎。”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公子怎么可能不明白,你不是天生早慧吗?不然韩世谔为何愿意辅佐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人?你为何能对他如臂指使?”

杨汪重新靠回椅背,把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藤条,藤条被敲得微微颤动,不断发出吱呀声。

“公子分明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你年纪轻轻便立下这般功劳,越张扬别人反而越放心。”

“少年人嘛,血气方刚,打了胜仗得意忘形,这叫人之常情,谁也不会觉得一个打了胜仗就吆五喝六的少年人有什么不妥的。”

“可你偏偏反着来,功劳越大,你越沉默,越克制,打了胜仗不庆功,受了伤不吭声。旁人怎么想?”

杨汪言罢,突然不说话了,以至于书房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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