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350节

他叉手行了一礼,脸上还挂着汗珠子,嘿嘿笑道:“自然是新的!殿下放心,某已经让工兵营在打了!”

“木料用的是从府库里抄来的槐木,这些本来是王世充打算修筑洛阳南门城楼用的,搁在库房里好几年,现在正合适用来做囚车,不过孟海公那个要稍微差一些,毕竟王世充和窦建德才是重头。”

李智云听到这话,偏头看向李世民,后者正把皮纸重新折好塞进案角的信匣里。

那信匣是竹编的,匣盖上烫了一个“秦”字。

李世民头也没抬,没好气道:“记得给他们加上隔板,这两个人一碰面就吵,莫要还没到长安,先叫他们互相骂死一个。”

程知节哈哈笑了两声,随后自顾自倒了一杯茶水,一饮而尽后才心满意足地抹了把嘴,转身出去催工兵营的进度去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跟一个刚捆完竹简的文吏撞了个正着,文吏手里的竹签被碰掉了一根,程知节弯腰替他捡起来插回竹简上,拍了一把文吏的肩膀,把人家拍得一个趔趄,自己则大步流星地走了。

……

次日的天气要稍微热上不少。

日头从东边一升起来就白花花地挂在天上,洛阳城墙根底下的几棵老槐树叶子被晒得打了卷,树上的蝉也叫得声嘶力竭。

午时刚过,三辆新打的囚车在洛阳北门外列成一排。

工兵营的木匠连夜赶工,最后一辆囚车的车轮是今早才装上去的,轮轴上的油还没干透,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暗沉沉的油光。

窦建德和王世充的囚车虽然加装了木板,但保险起见,还是特意隔开将近半里地。

窦建德那辆停在东侧靠近一户民宅的院墙下,墙头探出来的槐树枝正好遮住半边车顶,斑驳的树影落在车厢顶板上,随着微风轻轻晃荡。

王世充那辆则在官道另一侧,车厢顶上空空荡荡,日头直直地晒在上面,木板的温度摸着都烫手。

孟海公的囚车夹在二人之间,仿佛一道缓冲,车厢也确实比另外两辆小了一圈,程知节倒没在这事上说谎。

窦建德从关押的院子里被带出来时,步伐虽还有些拖沓,但是已经不必用人搀扶了。

他在洺州养了这些时日,腿伤已好了七八分。

窦建德老老实实扶着车厢的壁板,弯腰钻进车厢里,背靠着壁板坐下,他左腿伸展开,右腿曲起来搭着手腕子。

管押的士卒端来三碗麦粥,分别递给三辆囚车。

窦建德接了一碗,吹开浮在粥面上的碎糠壳,一口气灌下去大半碗,然后拿袖子蹭了蹭嘴角,举起碗向送饭的士卒道了声谢。

王世充也接了粥,但没有马上喝,而是将头转向旁边,透过囚车栏杆的缝隙望着洛阳城墙。

李世民虽然应允保全他一家性命,但王世充心里明白,这些年结下的仇怨太多太深,即便是关在长安的降王府邸里,也可能被刺客摸进来暗杀。

他看了一会儿便把目光收回来,端起那碗已经微微凉的麦粥,低下头“呼噜噜”喝了起来。

孟海公端坐在囚车里,白顺跟着囚车队一路送到北门外。

他这些天一直在帮着唐军清点曹州降兵的兵器甲仗,此刻腾出功夫来,便赶紧来到囚车旁,从怀里掏出一只用粗布裹着的竹筒,隔着栏杆塞进孟海公手里。

竹筒不大,粗布裹了好几层,一只手刚好能握住,摸上去还带着白顺怀里的体温。

“主公,里头是几块干粮和一小包茶叶。”

白顺把粗布的边角掖紧,低声道:“到了长安天冷些,茶叶拿滚水一冲比喝凉水强,干粮也是今早现烙的,搁了两层油纸,不会泛潮的。”

这事白顺特意找李智云禀过,李智云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白顺怎么都不至于给旧主送一包毒药,便点头应了。

孟海公接过竹筒掂了掂,把竹筒塞进囚车角落那只装衣物的粗布袋里,随后朝白顺点了点头。

白顺退后两步,站在柳树下没有离开。

柳树的影子从他肩头慢慢移到腰间,他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偶尔把重心从左腿换到右腿。

直到囚车的轱辘转动着驶上官道,他才转过身,慢慢往回挪开脚步。

走出去十几步之后他回了一次头,囚车已经排进了大军队列的中段,三辆车的车厢在队伍里忽隐忽现,很快便被扬起的尘土遮得只剩一个轮廓。

大军拔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程知节骑着马走在最前头,马鞍后面挂着个新领的箭囊,箭囊的皮盖子上烫着洛阳军器监的印记。

房玄龄从后头策马赶上李世民,背上多驮了一捆卷好的舆图,马鞍两侧各挂了一只皮囊,一只装笔墨,一只装干粮。

他递上来的是一封刚写完的奏报,墨迹还是湿润的,纸面上隐隐能闻到松烟墨的气味。

奏报是发给长安兵部的,上头列了此番班师的人数和辎重数目,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末尾附了一行小字,请长安预先安排献俘礼的仪仗和宿卫。

李世民看完,把奏报折好交给身后的秦琼。

秦琼接过来揣进怀里,在马背上重新坐正了身子。

“过了渑池就算进了关中地界。”李世民偏头对李智云说道,“沿途驿站我已经派人打过招呼,每站备足草料和饮水,渑池往西有一段路不太好走,是旧秦驰道,年头久了没人修,路面坑洼得厉害,我让前队多带了几把铁锹,实在过不去的地方填一填再过。”

“二哥,渑池到潼关这段路我又不是没走过。”

李智云单手控着缰绳,养了几日精神,整个人看上去清爽了不少。

李世民闻言大笑:“五郎原来还记着!不过这回走南边的崤山道,函谷关那边今年春天塌了一段,尚未修通,崤山道虽窄些,路面还算平整,绕不了太多路。”

此时此刻,日头已经斜挂在队伍后方,把人和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前方被太阳烤得发白的黄土官道上。

整支队伍拉开数里长,前队的旗手已经走过了西门外的第一座石桥,后队的辎重车才刚刚驶出城门洞。

沿途村庄的百姓看到这望不到头尾的大军经过,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站到路边。

田里有几个正在锄草的农人直起腰来,拿胳膊蹭了蹭额头上的汗,眯着眼望向官道上那面走在最前头的玄色唐旗。

有人认出了旗号,便扯着嗓子招呼邻居出来看。

“赶紧出来看看!秦王回来了!看这架势洛阳准是被攻下了!”

“何止啊!某还看到了晋王的旗子,晋王这次肯定又立下大功了!”

几个半大的孩子沿着道旁的田埂跟着队伍跑,一边跑一边指着那些披甲的骑卒叽叽喳喳地议论,跑了没多远便被自家大人从田埂上拽了回去,屁股上挨了两巴掌,却还是扭着脖子往官道上张望。

队伍中段,窦建德、王世充、孟海公作为俘虏,每辆囚车都由四名玄甲军押送。

这十二名玄甲军都是从秦琼麾下挑出来的老兵,个个身材魁梧,甲胄鲜亮,腰间挎着的刀鞘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些磕碰痕迹,一看就是跟了李世民好几年的老底子。

另有一队轻骑在囚车两侧来回巡弋,领队的校尉骑着一匹灰青色的凉州马,马头上挂着一只铜铃,跑起来的时候铃声清脆,在沉闷的车轮声里格外刺耳。

窦建德靠在车厢壁板上,身体随着车轮碾过路面坑洼而轻轻晃动,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只有眼皮偶尔会微微颤动一下。

离开洛阳城没多久,孟海公便蜷在车厢角落里,背靠着围栏,时不时伸出手指在竹筒上抹一下,把落下的灰尘抹掉,然后又把手缩回去。

他透过栏杆缝隙往前面那两辆车各望了一眼——窦建德没什么动静,王世充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两个人的囚车一前一后,中间隔着孟海公这辆小一圈的车厢,像是两个大人物之间夹着的一个小小的注脚。

孟海公把目光收回来,指尖探进竹筒里,摸到干粮的碎渣,便捏了一点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干粮烙得很干,嚼起来嘎嘣响,麦粉的香味在嘴里散开来,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大军行至渑池时,天色已彻底黑下来。

渑池是个不大不小的县,驿站坐落在县城东门外,是一座两进的院子,院墙是夯土砌的,墙头上长着几丛枯黄的狗尾巴草,在夜风里摇来晃去。

驿站的老驿丞提着灯笼出来迎接,灯笼糊的是麻纸,光透出来昏黄而模糊,照在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沟沟壑壑都在光影里显得更深了。

程知节在驿站外的空地上扎下前营,营盘不大,但布置得一丝不苟。

每堆篝火旁都围坐着正在烤干粮的士卒,秦琼带人把三辆囚车推进驿站后院的马厩旁,马厩里已经没有马了,空着的马槽里铺了一层干草,散发出一股干燥的草木气味。

他在马厩周围布了两层岗哨,一层在院墙内侧,一层在马厩门口,岗哨每隔一个时辰换一次,换岗时口令由秦琼亲自拟定。

老驿丞佝偻着腰从库房里搬出几捆干草铺在囚车底部,干草是去年秋天收的,颜色已经发白,但还算干净,铺在车厢底板上好歹能隔一层木板的凉气。

他又提来一桶井水搁在囚车旁,井水是刚从后院那口老井里打上来的。

做完这些,他瞅了一眼囚车上盘膝而坐的窦建德。

窦建德正借着院墙上透过来的微弱火光看着手掌,手掌上全是这些年在马背上磨出来的老茧,火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老驿丞摇摇头叹了口气,提着空桶转身回了前堂。

次日一早,队伍重新上路。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只泛着一线鱼肚白,程知节就已经在驿站外面吆喝着拔营了。

士卒们把帐篷拆了捆好装上辎重车,篝火的余烬被几桶水浇灭,滋滋地冒着白汽。

渑池往西的官道换成了碎石铺就的旧秦驰道,这条驰道还是秦始皇时候修的,路面铺的是就地开采的碎石,碎石之间原本灌了灰浆,但几百年下来,灰浆早已被风雨侵蚀得一干二净,碎石也松动了,车轮碾过去的时候发出一连串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经过崤山道时,尉迟恭下令囚车暂且停下。

崤山道是整段路程里最窄的一段,道宽不过丈余,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涧,涧底的水声从下面传上来,在山道间回荡。

士卒趁着停车的空隙,给囚车的轮轴上了遍桐油,又把车厢四角的麻绳重新紧了紧。

窦建德趁停车歇息的空隙从车厢里探出手来,接着山岩缝里渗出的泉水洗了把脸。

泉水从岩壁上一条细细的石缝里流出来,水流很细,只有一根筷子那么粗。

他接满一捧水拍到脸上,水花顺着胡须和下巴滴下来,打湿了胸前衣襟。

窦建德洗过脸又主动开口,让玄甲军帮忙将水囊灌满,这才重新靠回车厢四下打量。

他作为河北人,以前甚至没有到过关中,自然要好好打量附近的风景。

王世充一整日没开口,看起来沧桑不少,他的目光望着山道侧壁上的苔藓。

那些苔藓绿得近乎发黑,贴着岩石一层一层地生长了许多年,像是岩壁缝隙里伸出的一根根绿舌头。

出了崤山之后地势骤然开阔。

山道两侧的岩壁向后退去,视野一下子拉宽了好几倍,官道两侧的黄土台塬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那些台塬不知是多少年被雨水冲刷出来的,表面被沟壑切割得支离破碎,从高处看下去像一张被利刃划了无数道的旧皮革。

台塬上偶尔能看到几棵歪歪扭扭的枣树,叶子稀稀拉拉的,树底下蹲着几只灰扑扑的山羊,放羊的老汉坐在土坎上,远远地望着这支在山脚下蜿蜒前行的队伍,一动不动像是一尊泥塑。

程知节在前头吹了一声唿哨,唿哨声尖锐而悠长,整个队伍的行进速度加快了不少。

黄土路面上常年被车马碾轧,积了一层细如面粉的浮土,马蹄踩下去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走在后队的士卒拿布巾蒙住口鼻,只露出两只眼睛。

又行了两日,队伍经过了好几座不大不小的县城,每过一处都有当地的县令带着属吏在官道旁迎接,送上草料和饮水,又呈上本县的户籍田亩清册请李世民和李智云过目。

李世民每次都是把清册翻两页便还给县令,叮嘱几句好生安抚百姓、秋粮征收不得超额之类的话,便继续赶路。

至于李智云,他好不容易才摆脱这些政务,此刻连嘴皮子都懒得动。

到第三日傍晚,潼关的轮廓从天边浮了出来。

潼关夹在两座山之间,关城横亘在山谷最窄处,城墙是用就地开采的青石砌成的,远看上去像一道巨坝将两座山连成了一体。

关城上的旗帜在晚风里飘荡,旗面都被夕阳染成了深红色。

关城东侧的驿道上已经有人在等候了,是屈突通派来的接应队伍,带着几十匹备用的驿马和好几车草料。

驿马都是关中本地的品种,个头比河北马矮一些,但耐力极好,在山路上走起来稳稳当当,草料车上堆着铡好的苜蓿和麦秸,苜蓿还是青绿色的,散发出一股新鲜的草汁气味。

领头的校尉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李世民马前,行礼道:“某奉屈突将军之令,在此恭候二位殿下,屈突将军已在前方十里处扎下营盘,请二位殿下入营歇马。营中备了热汤和饭食,正好歇一晚,明早再进潼关不迟。”

李世民在马上微一颔首,偏头看向身侧的李智云,正要说话,前面队伍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匹驿马疾驰而来,道旁的士卒纷纷往两边让开。

骑卒在两人面前跳下马鞍,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封口的文书。

火漆是暗红色的,上面盖着尚书省的官印,印纹清晰完整,没有被拆过的痕迹。

李世民撕开火漆,展开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文书不长,只有一页纸而已,他看完之后把文书折好递给李智云,说道:“父皇已命尚书省拟定受降仪程,让咱们到长安后直接去太庙,献俘的时辰就定在辰时,所有三品以上官员都要列班观礼。”

李智云接过来看了看,便递了回去,也算在他的意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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